天色將明未明。
妍詩雅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醒來,身上蓋著那件深灰色羊絨開衫。
她蜷縮著,臉頰枕著沙發的皮質扶手,壓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窗外有鳥鳴,清脆的,一聲接一聲,在靜謐的晨光裡格外清晰。
她睜開眼,花了幾秒鐘才辨認出自己身在何處——
書記辦公室,沙發上,昨夜和陸鳴兮聊到深夜,
他沒走,她也沒走。
不,他走了。在天亮前。
妍詩雅坐起身,開衫滑落到腰間。
她揉了揉發僵的脖頸,赤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
雲州的黎明真的很美。
東方的天際線被染成淡金色,然後是橙紅,然後是玫瑰紫。
遠山還沉浸在靛青的陰影裡,近處的城市卻已經甦醒——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早點攤掀開蒸籠的霧氣,清潔工掃帚劃過地面的沙沙聲。
新的一天。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衛生間。
鏡子裡的女人面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頭髮有些亂,但眼睛很亮。
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冰涼的水刺激著面板,讓人清醒。
抬頭時,水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白色的襯衫領口,洇開一小片深色。
敲門聲響起,很輕。
“妍書記,您醒了嗎?”是小劉秘書的聲音。
“進來。”
小劉推門進來,手裡提著兩個紙袋:
“給您帶了早餐,還有換洗的衣服。”他頓了頓,“陸副市長那邊也送了一份。”
妍詩雅接過紙袋,裡面是簡單的豆漿油條,還有一套乾淨的襯衫和西褲。
她點點頭:“謝謝。祁主任那邊有訊息嗎?”
“祁主任的車隊已經下高速了,預計半小時後到市委。”小劉說,
“另外,宏遠那邊......”
他欲言又止。
“說。”
“今天早上五點,宏遠礦業總部樓下開始聚集員工,現在已經有三百多人了。”
小劉聲音很低,“舉著橫幅,要求復工,要求取消罰款。”
妍詩雅擦臉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很平靜:“周市長知道了嗎?”
“知道了,已經派人去現場了。”
“好。”她把毛巾掛好,走出衛生間,
“通知公安局,維持好秩序,但不要激化矛盾。通知人社局,把失業救濟的辦理點設到宏遠附近,現場辦公。通知宣傳部,準備好通稿——重點強調市委市政府對員工安置的重視,對安全整改的決心。”
一條條指令清晰冷靜,彷彿那些疲憊和脆弱,都被冷水洗掉了。
小劉一一記下,然後猶豫著問:“那祁主任那邊......”
“我親自接待。”妍詩雅開始換衣服,背對著小劉,
“把一號會議室準備好,相關材料列印十份。另外,讓陸副市長也參加。”
“是。”
門關上後,辦公室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妍詩雅換上乾淨的襯衫,釦子一顆顆繫好,動作緩慢而堅定。
鏡子裡的女人重新變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齊,妝容精緻,眼神銳利。
那個在深夜裡流露脆弱的妍詩雅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雲州市委書記,是這棟大樓裡最鋒利的刀。
她拿起豆漿,喝了一口。
溫的,甜度剛好。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
陽光刺破雲層,照在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新的一天,新的戰鬥。
......
同一時間,市委招待所。
陸鳴兮被手機鈴聲吵醒。
他摸過手機,眯眼看螢幕——是蘇玥。
“喂......”聲音有些沙啞。
“吵醒你了?”蘇玥在那頭輕笑,
“我算著時間,雲州應該天亮了。”
陸鳴兮坐起身,揉了揉臉:“嗯,剛醒。你這麼早?”
“在趕稿子,通宵了。”蘇玥說,
“看到雲州的新聞了,宏遠員工聚集?情況嚴重嗎?”
陸鳴兮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有些刺眼。
“暫時還好,周市長在處理。”他說,“你怎麼知道的?”
“有同行在現場直播。”蘇玥頓了頓,“鳴兮,我收到了一封新郵件。”
陸鳴兮心頭一緊:“甚麼內容?”
“關於王建軍的。”蘇玥壓低聲音,
“匿名發來的,裡面有一些照片和檔案——王建軍下井前三天,和一個人的會面記錄。那個人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但身形很像......趙遠航。”
陸鳴兮握緊手機:“郵件還說了甚麼?”
“說王建軍手裡有東西,是能要命的東西。說他下井不是意外,是有人想滅口。”
蘇玥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陸鳴兮心上,
“郵件最後說,如果想知道更多,就去雲州賓館1408房間,今天中午十二點,過期不候。”
“別去。”陸鳴兮脫口而出。
“我知道。”蘇玥說,
“但你不覺得奇怪嗎?為甚麼對方會把郵件發給我?我只是個記者,不是調查人員。”
這正是陸鳴兮擔心的。
對方知道蘇玥和他的關係,知道用蘇玥能牽制他。這是一種警告,也是一種試探。
“郵件轉發給我。”他說,“然後刪掉原郵件,清理乾淨。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
“鳴兮......”
“玥玥,聽我的。”陸鳴兮語氣嚴肅,“雲州的水太深,我不想你捲進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好,我聽你的。”蘇玥終於說,
“但你答應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應你。”
掛了電話,陸鳴兮看著窗外明亮的晨光,心裡卻沉甸甸的。
對方已經出招了,而且直指他的軟肋。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沒說話。
“陸副市長,”電話那頭是個經過處理的機械音,“早啊。”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機械音說,“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在查甚麼。賬本,王建軍,還有......‘老樹’。”
陸鳴兮屏住呼吸。
“我給你個建議,”機械音繼續說,
“有些事,適可而止。”
“雲州的蓋子,你掀不開。硬要掀,會砸死很多人——包括你在乎的人。”
“你在威脅我?”
“不,是忠告。”機械音笑了,那種電子合成的聲音笑起來格外詭異,
“想想林小雨,她現在還躺在醫院裡。想想蘇玥,她是個好記者,不該捲進這些事。想想你自己——你還年輕,前程遠大,何必為了別人的理想,賭上自己的未來?”
陸鳴兮握著手機,指節發白。
“你想怎麼樣?”
“簡單。”機械音說,“今天中午十二點,雲州賓館1408房間。你一個人來,我們談談條件。如果你不來......後果自負。”
電話掛了。
陸鳴兮站在原地,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對方算準了每一步——用蘇玥引他注意,用威脅逼他現身,用未知的條件談交易。這是一張網,而他已經站在網中央。
他走到衛生間,用冷水衝了把臉。鏡子裡的人眼神疲憊,但脊背挺直。
父親陸則川說過的話在耳邊響起:
“鳴兮,記住,當官最難的不是做事,是在誘惑和威脅面前,還能守住本心。”
他擦乾臉,換上衣服。
不管對方是誰,不管要談甚麼條件,他都必須去。
因為有些路,一旦選了,就不能回頭。
......
上午八點整,三輛黑色轎車駛入市委大院。
中間那輛車的車門開啟,一個年輕女子走下來。
二十六七歲年紀,身高一米七左右,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套裙,長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銳利的眉眼。
祁幼楚。省紀委三室副主任,祁同偉的女兒。
她站在車邊,環視了一圈市委大院。陽光很好,照得辦公樓玻璃幕牆閃閃發亮。
院子裡有幾棵老槐樹,枝葉繁茂,在晨風裡輕輕搖曳。
“祁主任,歡迎。”妍詩雅從大樓裡走出來,身後跟著陸鳴兮和周市長。
兩人握手。祁幼楚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妍書記,打擾了。”祁幼楚聲音清亮,不卑不亢。
“哪裡的話,省紀委的同志來指導工作,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妍詩雅微笑,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會議室準備好了,我們裡面談。”
一行人走進大樓。走廊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和偶爾響起的電話鈴聲。
經過的辦公人員看到祁幼楚,都忍不住多看兩眼——這個年輕的女紀檢幹部,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場,既不像她父親祁同偉那種公安政法幹部的威嚴,也不像普通機關幹部的溫和,而是一種......銳利。
虎父豈有犬女,人的名,樹的影,曾經的祁同偉可是無數貪官的噩夢,活閻羅,
此刻的祁幼楚像出鞘的劍,寒光凜凜。
一號會議室裡,長桌上已經擺好了茶水。
眾人落座,簡單的寒暄後,祁幼楚直奔主題。
“妍書記,周市長,陸副市長,我這次來的任務,省紀委已經明確——徹查宏遠礦業三號礦‘8·23’特大透水事故背後的責任問題,以及可能存在的腐敗線索。”
她開啟資料夾,“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有幾個重點需要核實。”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第一,事故發生的直接原因和間接原因。第二,宏遠礦業在安全生產方面的投入和管理情況。第三,相關監管部門是否存在失職瀆職行為。第四......”
她翻了一頁:“第四,省安監局執法監督處副處長王建軍,為甚麼會出現在事故現場?他的死,是意外,還是另有隱情?”
每個問題都像一把刀,精準地刺向要害。
會議室裡一片安靜。周市長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陸鳴兮看著筆記本,手裡轉著筆。只有妍詩雅,平靜地與祁幼楚對視。
“祁主任,你問的這些問題,也是我們想知道的。”妍詩雅開口,聲音平穩,
“雲州市委市政府已經成立了事故調查組,由我親自擔任組長,周市長、陸副市長擔任副組長。相關的調查材料,我們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移交。”
她示意小劉。小劉立刻將一摞厚厚的資料夾放到祁幼楚面前。
“這是截至目前的所有材料。”妍詩雅說,
“包括現場勘查記錄、技術分析報告、相關人員筆錄、以及......”她頓了頓,
“王建軍下井前後的監控錄影和通訊記錄。”
祁幼楚翻開最上面的資料夾,快速瀏覽。
她的閱讀速度很快,目光在紙面上移動,像掃描器。幾分鐘後,她抬起頭。
“妍書記,這些材料很詳細,但有個問題。”她合上資料夾,“所有的筆錄和報告,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事故是安全生產責任事故,主要責任在宏遠礦業。至於王建軍,他的出現被解釋為‘私自下井檢查,遭遇意外’。”
她看著妍詩雅:“您覺得,這個結論站得住腳嗎?”
這個問題很尖銳,幾乎是在質疑雲州市委的調查結論。
會議室裡的氣氛緊張起來。
妍詩雅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慢慢喝了一口。然後,她放下杯子,看著祁幼楚。
“祁主任,調查結論要基於證據。”她說,
“目前我們掌握的證據,只能支撐這個結論。如果你有新的線索,或者懷疑某個環節有問題,可以直接提出來。雲州市委市政府,一定全力配合。”
這話說得很漂亮——既扞衛了自己的調查結論,又給了省紀委介入的空間。
祁幼楚點點頭,從自己的公文包裡取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一份檔案。
“我這裡有一些材料,是從不同渠道獲得的。”她把平板推到桌子中央,
“第一份,是宏遠礦業三號礦安全驗收報告的原始版本和最終版本的對比。原始版本中,有三處安全隱患被標註為‘重大’,需要整改後才能透過驗收。但最終版本里,這三處被改成了‘一般’,驗收結論從‘暫緩透過’變成了‘整改後透過’。”
她放大螢幕:“修改時間是三個月前,修改人署名是王建軍。但根據技術鑑定,修改操作的實際發生地,不是省安監局的辦公電腦,而是雲州的一家網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