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兮到河陽的第二十天,去了一趟公安局。
不是視察調研,準確地說,是去撈一個派出所副所長。
事情起因很簡單,
城東開發區那個爛尾專案,有一批裝置被債權人私自拉走。施工方報了警,出警的是城東派出所。
帶隊的副所長姓韓,叫韓兵,三十四歲,從警十二年,當過兵,轉業後一直在基層。
韓兵到現場後,查明拉裝置的是劉建國的人。劉建國就是那個在債權人會議上一言不發的建材商,欠款一千兩百萬,背後站著省裡某位領導的關係。
韓兵沒猶豫,直接扣了車,把人帶回了所裡。
一個小時後,劉建國的律師就到了,要求放人。韓兵不放。律師當場打了電話。
過了不久,市局某副局長的電話打到城東派出所,讓韓兵接。
韓兵接了,那邊說了幾句,他只答了一句“按程式辦”,掛了。
陸鳴兮知道這件事的時候,韓兵的處分決定已經擬好了。
市局的意見,調離一線,去交警隊。理由很官方——工作需要。陸鳴兮放下孫秘書長的彙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說了兩個字“荒唐”。他讓孫秘書長通知公安局,他要見韓兵。
公安局的辦公樓在老城區,灰撲撲的,門口的牌子褪了色。陸鳴兮到的時候,局長在門口等著,姓郭,五十出頭,身材發福,握手的時候手心很溼。
陸鳴兮沒上樓,直接在院子裡說“帶我去城東派出所”。郭局長愣了一下,說“好”。城東派出所在開發區邊上,一棟三層小樓,牆皮脫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紅磚。出警的車只有兩輛,一輛還癟了輪胎。
韓兵站在院子裡,穿著警服,身板筆直。他個子不高,臉上有疤,從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顴骨,像是刀砍的。看見陸鳴兮,沒有敬禮,站在那兒,目光平視。
陸鳴兮走過去,在他面前停下來。“韓兵,你把那天的事,再說一遍。”韓兵看了一眼旁邊的郭局長,郭局長眼神躲了一下。韓兵把目光移回來,聲音不高不低,把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沒有替自己辯解,像在唸一份案情報告。
他說完了,院子裡很安靜。遠處有工地的打樁聲,一下一下,砸在地裡,悶悶的。
“處分決定撤銷。”陸鳴兮看了一眼郭局長。“以後城東片區的治安,韓兵全權負責。任何人找他打招呼,讓他直接打我電話。”郭局長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
陸鳴兮上車前,韓兵追了過來,站在車窗外。他沒有說謝謝,只是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開發區周邊幾個村子的治安隱患點排查,每一條都標註了具體位置和潛在風險。
陸鳴兮接過來,看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你坐我的車,跟我回市委。我有個事交給你。”
那天下午,韓兵被臨時借調到開發區專案專項工作組,負責核查專案涉及的債權債務糾紛中的違法違規線索。陸鳴兮給他的原話是“你只管查。查到誰,是誰”。
韓兵領了任務,轉身出門,步子很快,軍人的底子還在。孫秘書長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了一句“陸書記,這個人得罪過不少人”。陸鳴兮沒接話,繼續低頭看那份開發區調查報告。
晚飯後,陸鳴兮在招待所院子裡散步。柳如煙走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扇著蚊子。月亮被雲遮住了,天很黑,只有值班室的燈亮著。他把韓兵的事說了一遍,她聽完只問了一句“他能幹多久”。他想了想,答了一句“看他想幹多久”。她沒再問。
第三天,韓兵送來了一份報告。七頁紙,密密麻麻,涉及三家材料供應商,兩家裝置租賃商,還有劉建國的永固建材。
他查到了永固建材與開發區專案之間的資金流水異常,有幾筆轉賬的時間點與專案停工的時間點高度吻合。陸鳴兮看完報告,合上,看著坐在對面的韓兵。
他臉上那道疤在日光燈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這些東西,你幾天就查出來了?”
“有底子。前兩年就查過,沒人讓報。”
“為甚麼不報?”
“報了也沒人看。”
陸鳴兮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那盞日光燈用了很久,兩頭黑了,中間那段發白。
“從今天起,你報的東西,我看。”韓兵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陸書記,當年有個人,也是這麼跟我說的。”他沒有說那個人是誰,推門走了。
回到招待所,陸鳴兮把韓兵的報告攤在桌上,又看了一遍。柳如煙端著一杯茶走過來,放在他手邊。
“這個韓兵,能信嗎?”她問。
“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不怕得罪人。”
她看著桌上那份報告,七頁紙,字跡潦草,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祁同偉。
那個名字很久沒提起過了。
她不知道陸鳴兮有沒有想起,但她能感覺到,
他在找一個人——
一個跟他父親當年找到祁同偉時一樣的人。不是找下屬,是找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