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裡的批覆下來那天,河陽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大雨。
陸鳴兮站在市委大樓門廊下,看著雨水順著臺階往下淌,等著接他的車。
組織部的人已經到了,在隔壁會議室。
今天有兩件事:一是新班子任命,二是省裡送來了幾個實習生。
市委常委會擴大會上,陸鳴兮第一次見到了他的新搭檔——市委副書記孟廣國,五十二歲,本地人,基層幹起來的,臉黑,話少,握手的時候手掌粗礪。
常務副市長鄭東來,四十八歲,省裡下來的,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句句都在點子上。
還有掛職的市長助理許知遠,三十五歲,清華博士,工信部下來的,瘦高個,抱著一摞資料進來的時候撞了門框,眼鏡歪了,扶正,繼續走。
陸鳴兮看著這四個人,心裡有了數。孟廣國是地頭,鄭東來是規矩,許知遠是腦子。
還缺一把刀。但他不急。刀要等,等到了合適的時機,自然會有人遞過來。
散會之後,孟廣國沒有走,等其他人都出了會議室才開口。
“陸書記,開發區那個專案,你打算讓誰牽頭?”陸鳴兮收起桌上的筆記本,看了他一眼。“鄭東來管錢,許知遠管方案,你管協調。我管拍板。”孟廣國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陸書記,你這個分法,是把我架在火上烤。”陸鳴兮答了一句“本地人烤本地火,熟得快”。
下午,實習生到了。省裡組織的青年幹部基層鍛鍊計劃,河陽分到五個名額。
陸鳴溪沒想到的是,名單裡有唐映、林恬、沈沁,還有一個叫江北的男生,另一個叫許諾的女生,都是京城高校的應屆畢業生。
唐映站在市委大院門口,拖著一個灰色的行李箱,抬頭看著那棵老梧桐樹。
林恬在旁邊,手裡拿著自拍杆,正對著手機螢幕說“寶子們,我到河陽了,你們看這樹,比我們學校的還粗”。沈沁安靜地站在最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上寫著《基層治理案例分析》,書籤別在中間。
陸鳴兮從樓裡出來,看見她們,腳步停了一下。唐映先開了口。
“陸主任,不,陸書記,我們又見面了。”
“你怎麼來了?”
“省裡安排的。我的畢業實習。”
林恬收起自拍杆,湊過來。“陸書記,我們是來支援基層建設的。”沈沁在旁邊翻了一頁書,沒抬頭,聲音不大。“選了河陽,沒選別的地方。”
陸鳴兮看著她們。唐映的目光沒有閃躲。
他點了點頭,轉身對孫秘書長說“安排一下住宿,明天先培訓”。說完走了。
晚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唐映和林恬、沈沁坐一桌,江北和許諾坐旁邊那桌。
林恬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兩口,皺眉。“這菜好鹹。”江北轉頭說“河陽口味重,以後得習慣”。
林恬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唐映低著頭,把那盤鹹菜吃完了。她在想陸鳴兮剛才看她的那個眼神。
沒有驚訝,沒有歡迎,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又像是並不希望她來。
吃完飯,她們回宿舍。宿舍在市委招待所後面的小樓,兩人一間。
唐映和林恬住對門,沈沁和另一個女生住隔壁。走廊的燈是聲控的,走一步亮一盞,走遠了就滅。
林恬洗完澡,敷著面膜,仰面躺在床上。
唐映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雨小了一些,打在梧桐葉上,沙沙響。
“唐映,你說陸書記是不是不歡迎我們?”林恬的聲音從面膜後面傳出來,悶悶的。
“不是不歡迎。是沒想到。”
“那你呢?你想來嗎?”
唐映看著窗外的雨幕。河陽的夜很黑,沒有京城那麼多燈,遠處的煙囪冒著白煙,被雨霧模糊了。“想。”她答。林恬翻了個身,面膜差點掉下來。
“你是不是衝他來的?”唐映沒有接話。窗外的雨聲蓋住了林恬的追問。
第二天上午,培訓在市委小禮堂。主講人是孟廣國。
他站在講臺上,沒有PPT,沒有講稿,手裡只端著一個搪瓷缸子。
“河陽,七山一水二分田。窮,但窮有窮的原因,也有窮的辦法。你們來河陽,不是來鍍金的。這裡沒有金,只有石頭。把石頭琢磨透了,以後到哪兒都能走得穩。”
江北舉手。“孟書記,河陽最大的發展瓶頸是甚麼?”
孟廣國喝了一口水。“交通。沒高鐵,沒機場,一條國道還坑坑窪窪。貨出不去,人進不來。”
許諾第二個提問。“那河陽的優勢呢?”
“生態。山多林子多,空氣好。京城人吸霾,我們這兒吸氧。”底下有人笑了。孟廣國面無表情。
培訓結束後,唐映被分到了市委辦公室綜合科,林恬分到了宣傳部,沈沁去了政策研究室,江北和許諾去了發改委。
孫秘書長的原話是“你們先熟悉情況,兩週後再定具體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