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的天亮得比京城早。
凌晨五點,老錢趴在界碑附近的草叢裡,露水打溼了作訓服,貼在身上又冷又潮。
他已經在這裡趴了整整一夜,一動不動。
望遠鏡裡,對面那條騾馬道的盡頭,幾個黑影正在往這邊移動。他數了數,五個,都揹著包,走得不快,但很穩,是常走這條道的人。
他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聲音壓得極低:“各小組注意,目標出現。五人,攜帶揹包。重複,五人,攜帶揹包。聽我口令。”
對講機裡傳來三聲短促的“嘀”,是各小組收到的確認訊號。
老錢鬆開按鍵,手指搭在扳機上,穩住呼吸。黑影越來越近,能看清他們的輪廓了——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矮個子,戴著棒球帽,後面四個人跟得很緊,像一串被線牽著的螞蚱。
他們走到界碑旁邊停下來,矮個子蹲下,從揹包裡掏出一個東西,在手電筒的光裡閃了一下——是衛星電話。
老錢沒有猶豫。“打。”
槍聲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不是朝天鳴槍,是實打實地往人腿上招呼。矮個子第一個倒下,後面四個人有兩個轉身要跑,被埋伏在側翼的戰士堵了個正著。
另兩個蹲在地上,舉起雙手,嘴裡喊著甚麼,聽不清,但不用聽清——那個姿勢,全世界都懂。
從開槍到結束,不到三十秒。五個人,三個傷了腿,兩個趴在地上不敢動,揹包裡的東西散了一地——衛星電話、加密隨身碟、還有幾疊美金。
老錢從草叢裡站起來,走到矮個子面前,蹲下。矮個子捂著腿,血從指縫裡往外滲,臉白得像紙。
“會說中國話嗎?”
矮個子點了點頭。
“誰讓你來的?”
矮個子張了張嘴,沒說出話。老錢看著他,目光很平,沒有殺氣,沒有威脅,就是看著。矮個子低下頭。
“陳……陳家。”
老錢站起來,按下對講機。“收網。人帶回去,東西封存,等我命令。”他轉身走了,步子很快,皮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響。身後的天邊已經開始發白了,山脊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先是灰色的,然後是淡金色的。他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上午九點,省城。祁幼楚站在省紀委大院裡,手裡抱著一個紙箱,裡面是她整理的所有案卷材料——厚厚的,幾十本,每一本都貼了標籤,每一頁都有她的批註。
對面站著一個穿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是上面派下來的調查組組長,姓孟。他接過紙箱,放在腳邊。
“祁主任,辛苦了。”
“應該的。”
孟組長看著她。“你願不願意來北京?我們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祁幼楚愣了一下。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你走你的路,我看著就行。”她想起陸鳴兮說過的話——“你會是一棵好樹。”她想起那些加班的深夜,想起那個神秘電話裡的威脅,想起劉正峰說“我來扛”。
“我考慮考慮。”她說。
孟組長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彎下腰,抱起紙箱,轉身走了。
車子發動,駛出大院,消失在街角。祁幼楚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走遠,站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父親的訊息:
“聽說上面來人了?”她回覆:“嗯。問我願不願意去北京。”祁同偉沉默了一下。“你怎麼說?”祁幼楚看著那行字,想了想。“我說,我考慮考慮。”祁同偉發了一個笑臉。“你長大了。”
她看著那三個字,眼眶有點熱。她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回辦公樓。
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她走過一盞,亮一盞,身後又一盞一盞滅下去。
推開辦公室的門,一切還是老樣子——桌上的檔案、窗臺上的綠植、牆上貼的便籤條。
但不一樣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的路不一樣了。
下午兩點,港城。蕭正峰站在辦公室裡,窗前放著一個銀色的手提箱。老鄭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
“蕭先生,東西都準備好了。隨身碟、合同影印件、銀行流水、通話記錄,全部在裡面。”
蕭正峰沒有開啟箱子,只是看著它。“誰送去?”
“小周。陸則川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蕭正峰點了點頭。他走到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海面。
陽光很好,碎成千萬片金鱗,一艘白色的遊艇慢悠悠地駛過,船上的旗在風裡飄著。
“老鄭。”
“在。”
“你跟了我十九年,後悔嗎?”
老鄭想了想。“不後悔。”
“為甚麼?”
“因為您做的,都是對的事。”
蕭正峰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對的事,不一定有好結果。”
老鄭笑了。“那也要做。”
蕭正峰看著他,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謝謝。”他提起那個銀色手提箱,遞給老鄭。“去吧。交給小周。告訴他,東西齊了。後面的事,拜託了。”
老鄭接過箱子,轉身走了。門關上了。蕭正峰站在窗前,看著海面上的那艘遊艇,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平線上。他站了很久,然後拿起手機,給柳如煙發了一條訊息:“東西送走了。後面的事,交給他們了。”柳如煙回覆:“爸,您辛苦了。”他看著她發的這五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
傍晚,青石峪。柳如煙坐在畫室裡,面前是那幅富士山的畫。夕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畫布上,把那兩個並肩站著的人照成金色。
那片星空還在,那艘小船已經靠了岸,碼頭上那盞燈還亮著。
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畫筆,在燈的下方,又加了一筆。很小的一筆,但仔細看,能看出那是兩個人,站在燈下,面對面,手握著。她放下畫筆,輕輕說了一句:“畫完了。”
手機亮了。是陸鳴兮的訊息:“東西都齊了。明天收網。”
她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她回覆:“好。”
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竹林在風裡搖晃,竹梢高過屋簷,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低語。
夕陽正在西沉,天邊的雲被燒成暗紅色,一層疊著一層,像遠方的山。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光,直到它完全消失。
京城,西山。陸鳴兮坐在槐樹下,面前是那盆雀梅。
陸則川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杯茶,遞給他一杯,自己端著一杯,在旁邊的藤椅上坐下。
父子倆喝著茶,看著那盆修剪整齊的樹,誰都沒有說話。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像兩道墨痕。
“爸。”
“嗯。”
“明天收網,您去嗎?”
陸則川想了想。“不去。我在家等訊息。”
陸鳴兮看著他。“您不擔心?”
陸則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擔心。但擔心沒用。該做的事,做了。該交的東西,交了。剩下的,看他們。”
陸鳴兮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的茶湯。茶已經涼了,但還有香氣,若有若無,像遠處山間的霧。
“鳴兮。”
“嗯。”
“你明天也去。”
陸鳴兮抬起頭。“去哪兒?”
“北京。沈懷遠那邊。他需要人手。”
陸鳴兮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陸則川放下茶杯,看著那盆雀梅。
剪刀擱在花盆邊上,刀刃上沾著一小片碎葉,被風吹得微微顫動。“你爺爺當年跟我說過一句話。”
“甚麼話?”
“他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我們陸家的人,不單打獨鬥。”
陸鳴兮看著父親,很久。“爸,謝謝您。”
陸則川搖了搖頭。“謝甚麼。吃飯吧,陳叔做好了。”
父子倆站起來,一前一後走進屋裡。陳叔已經把飯菜擺好了,三菜一湯,紅燒肉、清炒菜心、涼拌黃瓜、蛋花湯。米飯冒著熱氣,碗筷擺得整整齊齊。陸則川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陸鳴兮在他對面坐下,也拿起筷子。父子倆低著頭,吃飯,沒有說話。
筷子碰著碗沿,發出輕輕的叮噹聲,像雨打在瓦片上。
陳叔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出去了。
深夜,陸則川坐在書房裡,沒有開燈。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書桌上,落在那盒檀木盒子上,落在他蒼老的手上。
他拿起盒子,開啟,看著那張發黃的照片。
爺爺在中間,年輕的他站在左邊,老王叔站在右邊。三個人,笑著。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回去,蓋上盒子。
窗外,月亮很亮。
照著西山的松,照著邊境的河,照著港城的海,照著省城的槐,照著青石峪的竹。
照著那些守夜的人,也照著那些盼歸的人。
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