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女人又說笑了一陣。陳知非在旁邊站著,偶爾插一句,不冷場,也不搶話。宴會廳裡的樂隊換了一支曲子,節奏慢了下來,燈光也暗了一些。
有人開始跳舞,有人退到露臺上抽菸。蕭曼被一個熟人拉走了,何安琪也被人叫去合影。
柳如煙端著香檳杯,往露臺的方向走了幾步,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沒有回頭。
“柳小姐一個人?”
陳知非走到她旁邊,也看著外面的夜色。月光灑在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碎成一片銀色的光。遠處的貨輪訊號燈一閃一閃,像遙遠的星星。
“不是一個人。只是出來透透氣。”
陳知非點了點頭。“港城的夜景,確實好看。比京城熱鬧。”
“京城不好嗎?”
“好。但不一樣。”陳知非想了想。“京城的夜,是靜的。熱鬧都在圍牆裡面,外面看不見。港城的夜,是亮的。哪兒都亮,哪兒都熱鬧。”
柳如煙轉過頭,看著他。“陳先生喜歡哪種?”
陳知非也轉過頭,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我喜歡靜的。但有時候,也需要熱鬧。”
柳如煙沒有接話。她端起香檳杯,喝完了最後一口。
“柳小姐,我有個問題,不知道能不能問。”
“問。”
“你和陸鳴兮,是怎麼認識的?”
柳如煙沉默了一下。“在青石峪。他在雲州當副市長的時候,去那邊出差,路過我的畫室。”
陳知非點了點頭。“他是個甚麼樣的人?”
“你為甚麼問他?”
陳知非笑了笑。“因為好奇。陸伯伯在京城是出了名的硬骨頭。他兒子,應該也不差。”
柳如煙想了想。“他確實不差。”她沒有再說別的。陳知非也沒有再問。兩個人站在露臺門口,看著月光灑在海面上。
過了很久,陳知非忽然說了一句。“柳小姐,你父親手裡的那些東西,最好儘快交出去。留在手裡,不安全。”
柳如煙心裡一震。她轉過頭看著他。陳知非的表情沒有變化,還是那副恰到好處的微笑。
“陳先生,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陳知非往宴會廳裡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就是提醒一句。這個圈子裡,有些東西,拿久了會燙手。”
他走了。柳如煙站在露臺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溼的氣息,吹得她的裙襬輕輕飄動。她站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給蕭正峰發了一條訊息:“爸,陳知非來了。他說,您手裡的東西,最好儘快交出去。”
省城,省紀委辦公樓。祁幼楚從會議室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她走過一盞,亮一盞,身後又一盞一盞滅下去。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材料,是新案子中最新突破的口供。
今天下午,那個關鍵人物終於開口了。他交代的東西,讓祁幼楚心裡一沉。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進去,關上門,把材料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些名字——北邊的企業,省裡的領導,京城的公司。一條線,從邊境一直延伸到京城,中間經過省城,經過港城,經過好幾個人她只在電視上見過的面孔。
手機響了。是父親的訊息。“還沒下班?”
“剛出來。”
“吃飯了嗎?”
“吃了。在食堂吃的。”
那邊沉默了一下。然後祁同偉發來:“幼楚,你查的那個案子,跟北邊的事有關?”
祁幼楚看著那行字,猶豫了一下。“是。”
“你陸伯伯在管北邊的事。你手裡的東西,可以跟他那邊的人對接。”
祁幼楚愣了一下。“怎麼對接?”
“你把材料整理好,我讓人送過去。別走你的線,走我的。”
祁幼楚握著手機,很久沒有說話。她知道父親的意思。
這個案子太大了,大到她一個小小的處級幹部扛不住。走父親的線,等於把材料遞到了更高層的手裡,安全,但也意味著她失去了對這個案子的控制權。她沉默了很久。
“爸,我想自己交。”
那邊也沉默了。然後祁同偉發來:“你確定?”
“確定。”
“那你去交。交給劉正峰。讓他往上報。”
“好。”
她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照在那棵老槐樹上,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她忽然想起陸鳴兮,想起他說“你會是一棵好樹”。她現在是了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在長。
京城,陳家老宅。陳遠山坐在書房裡,面前是一盤圍棋。黑白子在中腹糾纏,局勢膠著。對面坐著周明遠,手裡捏著一枚白子,遲遲沒有落下去。
“明遠,你猶豫了。”陳遠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明遠把白子放回去。“這步棋,我不敢下。”
“為甚麼?”
“因為下了,就回不了頭了。”
陳遠山笑了。那笑聲很短,像咳嗽。“你呀,還是太謹慎。在漢東的時候就這樣,到了京城還是這樣。”他拿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的一個空角上。啪的一聲,清脆。
周明遠看著那步棋,愣了幾秒。“您這是——”
“圍魏救趙。”陳遠山靠在椅背上。“北邊的事,陸則川在管。我們插不上手,也不能插手。但我們可以從別的地方動。”他指了指棋盤上另一個位置。“比如港城。比如蕭家。”
周明遠皺了皺眉。“蕭正峰手裡的東西,是陳家的死穴。他要是交出去,陳家就完了。”
“他不會交的。”陳遠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要是想交,早就交了。拖到現在,說明他也在猶豫。猶豫的人,就有辦法。”他放下茶杯,看著周明遠。“你讓方遠去一趟港城。見見蕭正峰,摸摸他的底。”
周明遠想了想。“方遠去,合適嗎?”
“合適。他是組織部的,名正言順。再說,他跟蕭家沒有過結,說話方便。”陳遠山頓了頓。“至於陸則川那邊,讓知非盯著。他在港城,正好可以接觸蕭家的人。”
周明遠點了點頭。“我明天安排。”
陳遠山沒有再說話。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吃掉了黑棋的一小塊地盤。然後他放下棋子,看著窗外。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裡的假山上,照在水池裡的錦鯉身上。錦鯉在水裡慢慢遊動,不爭不搶的樣子。
“則川這個人,”陳遠山忽然開口。“他最大的優點,也是最大的缺點。”
“甚麼?”
“他太硬。硬到不會轉彎。”陳遠山頓了頓。“但在這個圈子裡,不會轉彎的人,走不遠。”
周明遠沒有說話。他看著棋盤上的局勢,黑棋在角上佔了一塊實地,白棋在中腹圍了一片模樣。勝負未分。
深夜,邊境指揮所。
陸則川還站在地圖前,鉛筆夾在指間,一動不動。桌上的手機亮了。
他拿起來,是柳如煙發來的訊息,很長。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放下手機,拿起鉛筆,在地圖上那個沒有標註的位置,又點了一下。
“小周。”
門推開了。小周站在門口,等著。
“通知邊防,明天在那個位置加一個檢查站。二十四小時值守。”
小周看了一眼地圖上那個點,沒有問為甚麼。“是。”
門關上了。陸則川站在那裡,看著地圖。
邊境線像一條彎曲的蛇,從東爬到西。他的手指沿著那條線慢慢移動,最後停在一個地方——
那個地方,沒有標註,沒有紅圈,只有鉛筆輕輕點過的一個小點。很小,但他知道,那是一個開始。
窗外,月亮很亮。
照著邊境的河,照著港城的海,照著省城的槐,照著京城的四合院。
照著那些守夜的人,也照著那些盼歸的人。
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