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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第541章 召見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清明過後,西山的槐花開了。

滿樹的白,密密匝匝,風一吹,花瓣像雪片一樣落下來,鋪在院子的青磚地上,薄薄一層。

陸則川坐在樹下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雀梅。

雀梅養了十幾年,樹幹虯曲如龍,枝葉修剪得整整齊齊。他修得很慢,每一剪都停了很久,像是在想甚麼,又像甚麼都沒想。

電話響了。不是手機,是書房裡那部紅色座機。

那部電話已經很久沒響過了,久到陸則川愣了一下,才放下剪刀,站起來。

他走進書房,拿起聽筒。對方只說了一句話,他就站直了身體。

“老領導,車已經到了西山腳下。”

“甚麼事?”

“上面想請您出山。具體的情況,車上了再說。”

陸則川沉默了幾秒。“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槐花。花瓣還在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臥室,換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衣服是去年做的,只穿過一次,掛在衣櫃裡,連褶痕都沒有。他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鏡子裡的人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

陳叔在門口等他。九十多歲的人了,拄著柺杖,站在槐樹下,像一棵老樹。

“則川,你要出門?”

“嗯。”

陳叔點點頭,沒有問去哪裡。他在陸家待了一輩子,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他只是在陸則川經過的時候,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陸則川停下腳步,看著他。

“陳叔,院子裡那盆雀梅,幫我澆點水。”

“你放心去。”

陸則川點點頭,走出院門。黑色的轎車停在巷口,沒有牌照,車窗貼著深色的膜。

司機是個年輕人,穿著深色夾克,站得筆直,看見他出來,拉開車門。

陸則川坐進去。車子發動,駛出巷子,匯入主路,往城裡的方向開。

他沒有問去哪兒,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

京城的四月,楊絮滿天飛,像雪花一樣,落在行人的肩上、車頂上、路邊的灌木叢裡。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爺爺帶他來京城的時候,也是這樣四月,也是這樣楊絮滿天。

車子沒有往中南海的方向開,而是拐進了一條安靜的衚衕。

衚衕很窄,兩邊的牆很高,牆頭上爬滿了爬山虎,剛發芽,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晃。

車子在一扇硃紅色的大門前停下來。門口沒有哨兵,沒有牌子,只有兩個石獅子,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司機下車,拉開後座的門。“老領導,到了。有人會接您。”

陸則川下了車。硃紅色的大門從裡面開啟了,出來的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白襯衫,黑褲子,很普通的打扮。但陸則川認識他。

他在新聞聯播裡見過這張臉,跟在某位領導人身後,不遠不近,半步的距離。

“陸書記,請跟我來。”

中年男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穿過一進院子,又一進院子,每一進都種著不同的樹——海棠、玉蘭、石榴,都開著花,紅的白的粉的,熱鬧得很。但院子裡沒有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走到最後一進院子,中年男人停下來,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陸則川推開門。

房間裡不大,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靜水深流”四個字。

桌前坐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的夾克,戴著老花鏡,正在看一份檔案。聽見門響,他抬起頭,摘下眼鏡。

“則川同志,來了?”

陸則川走過去,在那人對面坐下。“來了。”

那個人看著陸則川,目光很靜。兩個人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份攤開的檔案上,落在那副老花鏡上。

“身體還好嗎?”那人問。

“還好。能吃能睡。”

那人笑了。“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又能怎樣。”陸則川頓了頓。“您找我來,有事?”

那人把桌上的檔案轉過來,推到陸則川面前。檔案不長,只有三頁紙。

陸則川戴上老花鏡,一頁一頁看完,然後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這是誰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

陸則川沉默了。他看著窗外,院子裡有一棵海棠樹,花開得正盛,紅豔豔的,像一團火。

風吹過來,花瓣簌簌往下落,落在青磚地上,落在石凳上,落在石桌上那盤沒下完的棋上。

“則川同志,你知道為甚麼找你嗎?”那人問。

陸則川沒有說話。

那人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因為你是轟轟烈烈參與過改革的人。大刀闊斧推進改革、破釜沉舟,是坐在辦公室裡,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哪步棋能走、哪步棋不能走的那種仗。”他轉過身。

“現在我們缺的就是這種人。”

陸則川看著他。“我老了。”

“老了有老了的好處。年輕人看的是眼前,你看的是幾十年。”那人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

“這個智囊團,不是讓你天天來坐班。有需要的時候,聽聽你的意見。平時你還在西山,該養花養花,該喝茶喝茶。”

陸則川沒有說話。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鏡,慢慢戴上,又看了一遍那份檔案。然後他放下檔案,摘下眼鏡。

“我有個條件。”

“說。”

“這個團裡,不能有我陸家的人。”

那人看著他。“你是說鳴兮?”

陸則川點點頭。“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兩不相干。”

那人沉默了一下。“可以。”

陸則川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

那人也站起來,伸出手。“則川同志,謝謝您。”

陸則川握住他的手。那隻手很暖,很有力。

他握了一下,鬆開,轉身往門口走。

“則川同志。”那人在身後叫他。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鳴兮那孩子,在邊境做得不錯。”

陸則川站在那裡,很久。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中年男人還在院子裡等著,看見他出來,迎上去。“陸書記,車在門口。”

陸則川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穿過一進又一進院子,海棠、玉蘭、石榴,花還開著,還是那麼熱鬧。

走到大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硃紅色的大門已經關上了,門上的銅釘在陽光裡閃著暗沉的光。

他轉身,上車。車子駛出衚衕,匯入主路,往西山的方向開。

楊絮還在飛,落在車窗上,軟綿綿的,像一層薄雪。陸則川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像有一千條線纏在一起,理不清。

但他知道,這些線遲早會理清的。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時間。

回到西山,已經快中午了。陳叔還在院子裡,坐在槐樹下,面前擺著那盆雀梅,手裡拿著一把噴壺,正在澆水。看見陸則川進來,他抬起頭。

“回來了?”

“回來了。”

陸則川在藤椅上坐下,看著那盆雀梅。

陳叔澆得很仔細,每一片葉子都噴到了,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陳叔。”

“嗯。”

“我可能要出去走動了。”

陳叔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澆水。“走動走動好。老坐著,骨頭會生鏽。”

陸則川沒說話。他看著天上的雲,很白,很輕,慢慢從西邊往東邊飄。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柏的氣味,很清,很涼。

手機響了。是沈懷遠發來的訊息,只有幾個字:“坤頌安全。東西拿到了。鳴兮在撤。”

陸則川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回覆了一個字:“好。”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剛才那個人說的話——“鳴兮那孩子,在邊境做得不錯。”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他從來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怕說了,他會驕傲。怕驕傲了,他會大意。怕大意了,他會回不來。

他睜開眼睛,看著院子裡的槐花。花瓣還在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他輕輕說了一句:“鳴兮,等你回來。”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省城,傍晚。祁幼楚從審訊室出來,手裡拿著一摞筆錄。

今天的審訊有了突破性進展,陳家在內地的二號人物終於開口了。

他交代了陳家背後的保護傘——省裡某位副省級幹部,姓趙,分管能源和交通。

祁幼楚知道這個人。

她在電視上見過他開會,見過他視察工地,見過他和企業家握手。

他看上去慈眉善目,像個鄰家大叔。

劉正峰看了筆錄,沉默了很久。“這件事,我來處理。”

祁幼楚看著他。“劉書記,您打算怎麼處理?”

劉正峰抬起頭。“往上報。報給中央。”

祁幼楚點點頭。她轉身往門口走。

“小祁。”劉正峰叫她。

她停下來,回頭。

劉正峰看著她。“你怕不怕?”

祁幼楚想了想。“怕。但怕也要做。”

劉正峰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光。“你跟你爸,真像。”

祁幼楚沒有笑。她推開門,走出去。走廊裡的燈是聲控的,她走過一盞,亮一盞,身後又一盞一盞滅下去。

她走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進去,關上門。

她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很圓。

她拿出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訊息:“趙副省長。是陳家背後的保護傘。”

祁同偉回覆得很快:“你確定?”

“確定。他手下的人已經開口了。”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祁同偉發來:“幼楚,你知不知道,這個人背後還有人?”

祁幼楚握著手機,看著那行字,很久。然後她回覆:“知道。但不管是誰,都得查。”

祁同偉沒有回覆。祁幼楚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月亮。她知道父親在擔心甚麼。但她不怕。因為她知道,她做的事,是對的。

深夜,青石峪。

柳如煙坐在畫室裡,面前是那幅富士山的畫。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畫布上,把那兩個並肩站著的人照得很亮。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畫筆,在兩個人身後,又加了一筆。

很小的一筆,但仔細看,能看出那是一輪月亮,掛在他們頭頂。

她放下畫筆,輕輕說了一句:“月亮在,你也在。”

手機亮了。是陸鳴兮的訊息,只有兩個字:“平安。”

她看著那行字,眼眶有點熱。她回覆:“好。”

窗外,月亮很亮。

照著港城的海,照著省城的槐,照著西山的松,照著青石峪的竹林。

照著那些守夜的人,也照著那些盼歸的人。

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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