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靠岸。
船上的人跳下來,看了陸鳴兮一眼,點了點頭。
陸鳴兮把坤頌推上船。坤頌坐在船板上,臉色慘白,嘴唇還在哆嗦。
“東西拿到了嗎?”船上的人問。
陸鳴兮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隨身碟,遞過去。那人接過去,收好。
“你呢?不一起走?”
陸鳴兮搖搖頭。“我還有事。”
那人沒有多問,發動馬達,小船調頭,突突突地往下游開去。陸鳴兮站在河邊,看著那艘船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河道拐彎的地方。然後他轉身,走回皮卡,發動車子,往回開。
他還要回去。坤頌跑了,陳家的人會發現。他們會追,會查,會找到線索。他要把這條線斷乾淨。
回到鎮子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街上的路燈很少,大部分路段都是黑的,只有雜貨鋪和小吃攤的燈光從門窗裡漏出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昏黃的光。陸鳴兮把皮卡停在碼頭附近,熄了火,坐在黑暗裡等著。
他等了一個小時。那艘貨船的船艙裡亮起了燈。有人影在窗戶上晃動,不止一個,至少三四個。又等了半個小時,船艙裡出來一個人,是白天那個瘦小男人。他站在甲板上,打了一個電話,然後回船艙。很快,船艙裡的燈滅了。
陸鳴兮下了車,貓著腰摸到棧橋邊上。水聲嘩嘩的,船在水裡輕輕晃盪。他翻過欄杆,跳上甲板,落地很輕。船艙的門虛掩著,他推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裡
面有三個人。一個躺在床上,一個坐在椅子上打盹,還有一個蹲在地上,正在翻一個箱子。瘦小男人不在。
陸鳴兮推開門,走進去。蹲在地上翻箱子的那個人先抬起頭,愣住了。
他的嘴剛張開,陸鳴兮的拳頭已經到了。人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箱子上,悶響一聲。
打盹的那個被驚醒了,手往腰後摸,陸鳴兮一腳踹在他胸口,連人帶椅子翻倒在地。床上的那個剛坐起來,陸鳴兮已經撲過去,一隻手掐住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按住他的手腕。
三個人,不到十秒,全部趴下了。
他用膠帶把三個人的手腳綁住,嘴也封上。然後他開始翻箱子。箱子裡的東西很多——現金,護照,幾把手槍,還有一些檔案。他翻到最後,在最底層看見了一個信封。
信封裡是一疊照片,拍的是一艘船,船上有集裝箱,集裝箱上印著某個公司的標誌。
他把照片收進口袋,站起來,看了一眼那三個人。他們都在看他,眼睛裡有恐懼。
陸鳴兮沒有解釋,轉身出了船艙。
回到岸上,他把皮卡開到鎮子外面,停在路邊,掏出手機,給沈懷遠發了一條訊息:“東西拿到了。人送走了。尾巴清理了。”
回覆來得很快:“撤。”
他看了看油表,還剩半箱。夠到下一個城市了。他把手機收起來,發動車子,駛入夜色。後視鏡裡,鎮子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他沒有回頭。
省城,凌晨兩點。祁幼楚站在指揮中心的大螢幕前,看著上面十七個紅點全部變成了綠色。收網行動結束了。十七個目標,全部到案,無一漏網。
會議室裡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大聲打電話,有人在擁抱。她沒有動,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塊螢幕。
劉正峰走過來,站在她旁邊。“辛苦了。”
祁幼楚搖搖頭。“還沒完。審訊才是硬仗。”
劉正峰點點頭。“明天開始。你先回去休息。”
祁幼楚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眼睛澀得厲害,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她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月亮很亮,照在那棵老槐樹上,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
她拿起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訊息:“收網了。十七個,全部到案。”
祁同偉的回覆來得很快:“幹得漂亮。”
她看著那四個字,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她又發了一條:“陸鳴兮那邊有訊息嗎?”
“沒有。他不方便。”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的月亮。她知道他不方便。她也不需要他的訊息。她只要知道他還活著,就夠了。
港城,凌晨三點。
柳如煙坐在畫室裡,面前是那幅富士山的畫。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畫布上,把那些色彩照得格外溫柔。山頂的雪泛著淡淡的銀光,山腰的雲霧像是活的,在月光裡緩緩流動。那棵小樹又長高了一點,那個走向小樹的人還在走。
她拿起畫筆,在那個人的旁邊,又加了一筆。很小的一筆,但仔細看,能看出那是兩個人,並肩站著。
她放下畫筆,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手機亮了。不是他的訊息。是蕭曼的:“如煙,還沒睡?”
她回覆:“睡不著。”
“想他?”
她想了想。“嗯。”
蕭曼發來一個擁抱的表情。“他會回來的。”
柳如煙看著那行字,輕輕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成淡淡的銀色。她想起他說“等我回來”時的聲音,想起他說“好”時的眼神。她閉上眼睛。
她在等。不是因為他會回來,是因為她想等。
窗外,月亮很亮。
照著港城的海,照著省城的槐,照著邊境的群山。照著那些守夜的人,也照著那些盼歸的人。
月光還是那樣的月光。它不問人間悲喜,只是照著——
照著港城畫室裡未乾的油彩,照著省城窗臺上那盆祁幼楚忘了澆水的綠蘿,照著邊境線那條幹涸的河溝。
茅草還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著甚麼。
祁幼楚最終還是沒回去休息。她在椅子上坐著,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把父親那句“幹得漂亮”看了很多遍,又把陸鳴兮之前發來的那條“東西拿到了”看了一遍。兩條訊息之間隔了七個小時。
七個小時,夠一個人從邊境跑到另一個邊境,夠一顆子彈飛過一條街,夠一株老槐樹在風裡抖落幾百片葉子。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還在公安廳的時候,有一次出任務,三天沒有訊息。
母親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涼了熱,熱了涼,最後全倒進了垃圾桶。
那時候她還小,問媽媽為甚麼不打電話。媽媽說,有些電話不能打。
現在她懂了。有些等待,就是不能發出任何聲響的那種等待——
就像一個人蹲在黑暗裡,連呼吸都要壓到最低,怕驚動了甚麼,怕錯過了甚麼。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槐花將開未開時那種澀澀的甜。
月光落在那棵老槐樹上,把每一片葉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覺得,這棵樹大概見過很多這樣的夜晚——
見過母親等父親,見過妻子等丈夫,見過孩子等一個推開門的身影。
它甚麼都見過,但甚麼都不說,只是站在那裡,一年又一年地綠,一年又一年地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