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邊境營地。陸鳴兮已經在這裡待了四天。
四天裡,他跟著巡邏隊出了七次任務,抓了十二個偷渡客,繳獲了兩批走私貨物。他的手不再抖了,晚上也能睡著了。那些畫面還在,但不再像最初那樣從夢裡把他驚醒。
它們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像倉庫裡碼好的箱子,整整齊齊,不會自己開啟。
趙老兵說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他沒有回答,只是擦槍。槍是新的,上次任務後配發的,他擦得很仔細,每一個零件都拆下來,擦乾淨,上油,再裝回去。這個過程讓他覺得安靜。
“小陸。”趙老兵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有新任務。邊境那邊最近有一批人想過來,不是普通偷渡客,是有組織的。上級讓我們加強巡邏,發現情況立即上報。”
陸鳴兮接過檔案,看了一眼。資訊很少,只有幾個地名,幾個時間,和一行字——
“疑似與境外武裝勢力有關”。他把檔案放下。“甚麼時候出發?”
“今晚。你跟我一組。”
陸鳴兮點點頭,繼續擦槍。窗外,太陽正在西沉,把整片天空染成橙紅色。邊境的山在夕陽裡像巨大的剪影,沉默地矗立著。
他想起雲州,想起那些梧桐樹,想起妍詩雅站在窗前看著芽苞的樣子。他想起青石峪,想起那幅畫,想起柳如煙說“我等你”。
他擦完最後一把槍,站起來,走到窗前。
夕陽已經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光一點一點消失。
手機在口袋裡,他摸了摸,沒有拿出來。不能聯絡,這是紀律。他知道。但他還是想知道——她好嗎?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去收拾裝備。
晚上十點,邊境線。月光很好,把鐵絲網照得發亮。陸鳴兮跟在趙老兵身後,沿著巡邏路線往前走。
兩個人,沒有燈,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踩在碎石上,沙沙的。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趙老兵忽然停下來。他蹲下,手按在地上,像在聽甚麼。
陸鳴兮也蹲下,手指搭上扳機。遠處有聲音——不是動物的,是人。很多人的腳步聲,還有低低的說話聲。
趙老兵做了個手勢:包抄。陸鳴兮點頭,貓著腰往左邊繞過去。
月光下,他看見一群人影在鐵絲網那邊晃動,大約十幾個,都揹著包。
有人在剪鐵絲網,聲音很輕,但在夜裡格外清晰。他趴在一棵樹後面,槍口對準那邊,等著。
趙老兵的訊號來了——一聲鳥叫。陸鳴兮站起來。“邊防巡邏隊!不許動!”
那邊一陣騷動。有人開始往回跑,有人蹲下,有人舉起手。
但有三個人沒有跑,也沒有蹲下。他們從包裡掏出東西——不是行李,是槍。
陸鳴兮沒有猶豫,扣下扳機。
第一槍打掉了最前面那個人的槍,那個人慘叫一聲,捂著手蹲下。第二個人開始還擊,子彈從陸鳴兮頭頂飛過。他趴下,翻滾,換了個位置,穩住呼吸,瞄準,扣下扳機。
第二個人倒下。第三個人轉身就跑,趙老兵的槍響了,那個人撲倒在地。
槍聲停了。趙老兵跑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個人。“活的?”
陸鳴兮走過去,蹲下來檢查。第一個人的手被子彈擦破了皮,第二個人的腿被打穿了,但都沒有死。
“活的。”
趙老兵點點頭,拿起對講機。
“指揮中心,B區發現武裝偷渡團伙,擊傷兩人,抓獲五人,其餘逃跑。請求支援。”
陸鳴兮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人。月光下,他們的臉很白,眼睛裡全是恐懼。
他忽然想起前幾天抓的那個偷渡客,眼睛裡的東西是一樣的——不是狠,是怕。
趙老兵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打得好。你那兩槍,很準。”
陸鳴兮沒說話。他只是看著自己的手。沒有抖。
同一天,港城。柳如煙坐在半島酒店的下午茶廳裡,面前是一杯已經涼了的伯爵茶。
何安琪和方雨晴坐在對面,兩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如煙,你聽說了嗎?”何安琪壓低聲音,“陳廷鈞他爸,昨天晚上被請去喝茶了。”
柳如煙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喝茶?”
“就是那個喝茶。”何安琪的聲音更低了,“據說上面有人在查陳家。不只是港城的事,還有他們在內地的那些生意。能源、地產,還有幾個上市公司,都被盯上了。”
方雨晴輕輕說:“安琪,別亂說。”
“我沒亂說。”何安琪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哥說的。他說這次不是普通的調查,是有人在背後推動。你猜是誰?”
柳如煙看著她。“誰?”
何安琪湊過來,聲音幾乎聽不見。“蕭家。你爸。”
柳如煙心裡一震。方雨晴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安琪,這種事不能亂傳。”
何安琪坐回去,端起茶杯。
“我沒亂傳。我哥親口說的。他說蕭先生這次出手很狠,直接把陳家在內地的一個大專案舉報了。那個專案涉及違規拿地、利益輸送,還有……還有一些更嚴重的事。”
柳如煙放下茶杯。“更嚴重的事?”
何安琪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有人說,陳家跟境外的勢力有來往。不是生意上的,是那種……見不得人的來往。”
柳如煙沒說話。
她想起父親那天在書房說的話——“陳家背後還有人。”原來他說的不是別人,是境外。原來他早就知道。
方雨晴忽然開口:“如煙,你爸這次動作這麼大,是為了你嗎?”
柳如煙愣了一下。“為了我?”
“陳廷鈞在查你家的生意。你爸就用更大的事把陳家壓下去。”方雨晴看著她,“這不是一般的護短。這是宣戰。”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陽光碎成千萬片金色的光。柳如煙看著那片光,心裡很亂。她知道父親會出手,但沒想到會這麼狠。宣戰——這個詞太重了。
何安琪握住她的手。“如煙,不管發生甚麼,我站在你這邊。”
方雨晴也點點頭。“我也是。”
柳如煙看著她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謝謝。”
晚上,柳如煙回到蕭家別墅。蕭正峰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堆檔案,看見她進來,摘下眼鏡。
“回來了?”
柳如煙在他對面坐下。“爸,陳家的事,是您做的?”
蕭正峰看著她,沒有否認。“是。”
柳如煙沉默了一下。“您為甚麼不告訴我?”
蕭正峰靠在椅背上。“告訴你甚麼?告訴你我要對陳家動手?告訴你這件事有多危險?”
他看著柳如煙。“如煙,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只要知道,我在做我該做的事。”
柳如煙看著他。“該做的事?”
蕭正峰站起來,走到窗前。“陳家這些年,做了太多不該做的事。不只是欺負你,不只是想吞掉柳家。他們在內地拿地、搞能源、跟境外勢力勾連。這些事,遲早要有人管。”
他轉過身。“我只是讓這一天提前了一點。”
柳如煙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爸,您會不會有危險?”
蕭正峰看著她,目光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如煙,你記住。在這個圈子裡,誰都有危險。但只要你站得直,就沒人能把你推倒。”
他頓了頓。“你爸我站了這麼多年,不是白站的。”
柳如煙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比她想象的要高,要高很多。
同一天,雲州。
妍詩雅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是那份已經簽了字的檔案。第一頁上那行字還在——“啟動調查程式”。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劉主任,我是妍詩雅。云溪古鎮地塊的事,需要你們介入調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妍書記,這件事涉及天元集團,背後還有——”
“我知道。”妍詩雅打斷他,“該查的查,該報的報。出了問題,我負責。”
又是沉默。然後:“明白了。我們明天開始。”
掛了電話,妍詩雅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幾棵梧桐樹的新葉已經長開了,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晃。她看著那些葉子,忽然想起陸鳴兮離開那天說的話——“妍書記,以後,我幫您扛。”
現在,他不在。但她還是要扛。
手機響了。是鄭明遠。“妍書記,省裡收到了一份舉報材料。關於陳家在內地的專案,涉及違規拿地、利益輸送。舉報人,是港城的蕭正峰。”
妍詩雅心裡一動。“蕭正峰?”
“嗯。你應該知道他。蕭家的掌門人,港城的世家。他在內地有不少投資,跟陳家有過合作,後來鬧翻了。”鄭明遠頓了頓,“這次他舉報陳家,時機很巧。正好是你啟動調查的時候。”
妍詩雅沒說話。鄭明遠繼續說:“妍書記,這次的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大。陳家背後還有人。蕭正峰那邊,也不只是為你那個專案。”
妍詩雅沉默了一下。“鄭省長,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查你的。其他的事,有人管。你只要守住雲州就行。”
掛了電話,妍詩雅站在窗前,很久沒動。窗外,梧桐葉在風裡輕輕搖晃。她看著那些葉子,忽然覺得,這場棋局,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深夜,邊境營地。陸鳴兮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道裂縫還在,從這頭延伸到那頭。今天又殺了人?沒有。那兩個人還活著,被送走了。
他只打掉了他們的槍,打傷了他們的腿。這是第一次,他在戰場上選擇了不殺。
趙老兵問他為甚麼。他說:“因為他們已經跑不掉了。”趙老兵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有畫面了。不是今天的事,是更早的事——老王叔的墓,陳叔拍他肩膀時的眼神,父親站在窗前看著西山的背影。還有她,柳如煙,站在畫室門口,逆著光,說“我等你”。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月亮很亮,很圓。他輕輕說了一句:“我還活著。”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天還有巡邏,還有任務,還有很多仗要打。但他不怕了。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等,有人在守,有人在跟他看著同一輪月亮。
深夜,港城。柳如煙站在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手機沒有訊息。
她已經習慣了。但她知道,他活著。這就夠了。
深夜,雲州。妍詩雅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梧桐樹。
調查明天開始,她不知道會查到甚麼,不知道會得罪誰,不知道這場仗要打多久。但她知道,她必須打。
深夜,邊境。陸鳴兮躺在行軍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臉上,很亮,很靜。他閉上眼睛,睡著了。沒有夢。
窗外,月光如水。照著邊境的群山,照著港城的海面,照著雲州的梧桐。
照著那些在守的人,照著那些在等的人。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