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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第516章 斷後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凌晨四點。爆炸聲響起,大地在顫抖,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和焦糊的味道。

陸鳴兮翻身坐起來的時候,雷教官已經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是他從未見過的——

不是嚴肅,是冷。像淬過火的刀。

“他們追上來了。三輛車,目測二十人。裝備比我們好。”

陸鳴兮沒有說話,只是站起來,拿起槍。右耳的傷口還在疼,紗布被汗水浸透,黏在面板上。

他沒有去碰,只是把彈匣退出來檢查,然後又裝上。這個動作,在集訓營裡他做了幾百遍,

但這一次,手沒有抖。

雷教官看著他,目光裡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人質的情況怎麼樣?”

“腿上的傷感染了,走不快。”

雷教官沉默了兩秒。“那就不走了。”

陸鳴兮抬起頭,看著他。雷教官的表情沒有變。“你們帶人質走。往東,接應點。我留下來。”

“我留下。”陸鳴兮說。雷教官愣住了,陸鳴兮重複了一遍:“我留下。你帶他們走。”

“你知道留下來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

雷教官看著他,很久。“你爸——”

“我爸說,軍人的骨頭,是在最難的時候長出來的。”

雷教官沒有再說話。

他拍了拍陸鳴兮的肩膀,那個動作很重,像要把甚麼東西壓進他的身體裡。

“活著回來。”

陸鳴兮點點頭,轉身走進夜色裡。

凌晨四點半,陸鳴兮趴在路邊的草叢裡。身後的腳步聲已經遠了,雷教官帶著人質和隊友往東撤離。

面前是一條土路,兩側是密林。天亮之前,追兵一定會經過這裡。他只有一個人,一把槍,三個彈匣。

手很穩。心很靜。他想起集訓營裡雷教官說過的話——“當你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是一支軍隊。”他檢查了一遍武器,把彈匣按順序擺在手邊,然後調整呼吸。夜色很濃,月亮被雲層遮住,看不見光。

遠處傳來引擎的聲音。

他閉上眼睛,聽。一輛,兩輛,三輛。車燈在樹縫裡晃動,像鬼火。

他睜開眼睛,手指搭上扳機。第一輛車進入射程,他穩住呼吸,十字線壓在前擋風玻璃上。

車裡坐著四個人,他能看見他們的輪廓。扣下扳機,槍聲撕裂了夜。

第一輛車歪歪扭扭地撞進路邊的樹叢。第二輛車急停,車上的人跳下來,用當地話喊著甚麼。陸鳴兮沒有聽,只是把準星移到第二個人身上,扣下扳機,移動,第三人,扣下扳機,移動,第四人,扣下扳機。

三發子彈,三個人倒下。彈匣空了。他換上新彈匣的時候,對面開始還擊。子彈從他頭頂飛過,打得身後的樹葉簌簌往下落。他沒有躲,只是趴在原地,等。

槍聲稀疏了一點。他們在換彈匣。

陸鳴兮猛地起身,一邊跑一邊開槍。對面的火力被他壓下去了一瞬,他在一棵大樹後面停下來,喘了口氣,換彈匣。手還是穩的。

第三輛車沒有熄火,正在掉頭。他們要跑。

陸鳴兮沒有猶豫,衝出去,邊跑邊開槍。最後一發子彈打碎了後擋風玻璃,車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夜色裡。

槍聲停了。他的耳朵裡嗡嗡響,像有一千隻蜜蜂在飛。

右手虎口被槍身震裂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他靠著樹,慢慢滑坐到地上。

數了數——七個。加上第一次行動的兩個,九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血和火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他想起那兩個人倒下時的樣子,想起扣下扳機的那一刻,心裡甚麼都沒有。

沒有恐懼,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想法。只是瞄準,射擊,瞄準,射擊。

他閉上眼睛。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他臉上,很亮,很冷。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頭。”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腿有點軟,但沒有發抖。他檢查了一下彈藥——最後一個彈匣,還剩十一發。

他把彈匣裝上,拉了一下槍栓,然後轉身往東走。

身後,那兩輛車的殘骸還在冒煙。他沒有回頭。

天亮的時候,陸鳴兮走到了接應點。

雷教官站在河邊,看見他,愣了一下。他走過來,目光從陸鳴兮的臉上掃到身上,又從身上掃回臉上。

“活著回來了?”

“活著。”

雷教官看著他,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陸鳴兮的肩膀。那個動作比出發前更重。

“上車。”

陸鳴兮跟著他上了一輛軍綠色的越野車。

車子裡坐著人質和另外兩個隊友,都看著他。

沒有人說話。車子發動,駛過土路,駛過碎石路,駛上柏油路。

窗外的景色從密林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村莊,從村莊變成小鎮。

陸鳴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很空。沒有畫面,沒有聲音,甚麼都沒有。他只是累。

車子停下來的時候,他睜開眼睛。是一個營地,不大,幾排平房,一面國旗。邊境。

雷教官走過來。“下來吧。休整一下。”

陸鳴兮下了車。陽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空氣很乾,有沙土的味道。他站在那兒,看著那面國旗,看了很久。

雷教官站在他旁邊。“上級有命令。你先留在這裡,編入邊境部隊,協助邊境維穩工作。暫時不能回去。”

陸鳴兮轉過頭,看著他。“多久?”

“不知道。”

陸鳴兮沒有說話。

雷教官看著他。“你殺了幾個人?”

“九個。”

雷教官點點頭。“第一次上戰場,殺九個,活下來。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陸鳴兮搖搖頭。

雷教官看著遠處的山。“意味著你是天生的戰士。”

陸鳴兮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血已經幹了,結成黑色的痂,嵌在指紋裡。

雷教官拍拍他的肩膀。“進去吧。休息一下。晚上有任務。”

陸鳴兮轉身往營房走。走了幾步,停下來。

“雷教官。”

“嗯?”

“能不能幫我發一條訊息?”

雷教官看著他,搖了搖頭。“不行。你在執行任務期間,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聯絡。這是紀律。”

陸鳴兮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他繼續往前走。推開門,營房裡很暗,只有一張行軍床,一張桌子,一盞檯燈。

他坐在床上,脫掉外套。作訓服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右耳的傷口還在疼,他伸手摸了一下,紗布已經幹了,粘在傷口上。

他沒有撕,只是躺下來,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幹涸的河。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開始有畫面了——

瞄準鏡裡的十字線,扣下扳機的那一刻,那個人影倒下,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他睜開眼睛,坐起來。不行,睡不著。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邊境的山,連綿不絕,一層疊著一層,最遠的那一重幾乎和天色融為一體。他想起雲州,想起那些梧桐樹,想起妍詩雅站在窗前看著芽苞的樣子。

他想起青石峪,想起那幅畫,想起柳如煙說“我等你”。

他拿出手機,開機。訊號格是空的。沒有訊號。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遠處的山。山還是那些山,不會因為他想甚麼而改變。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床邊,躺下。這一次,閉上眼睛,腦子裡甚麼都沒有了。很空,很靜。他睡著了。

同一天,港城。柳如煙坐在蕭正峰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檔案。

“這是陳家在省城的佈局。”蕭正峰指著檔案上的幾個名字,

“他們不只是想要云溪古鎮那塊地,還想要柳家的進出口公司。你爸的公司,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

柳如煙看著那些名字,心裡很平靜。“他們要吞掉柳家?”

蕭正峰點點頭。“不只是柳家。還有林家、何家、方家。他們在下一盤很大的棋。”

“您打算怎麼辦?”

蕭正峰靠在椅背上。

“我已經出了一招。用那個新能源專案,牽住了陳家的大半資金。他們現在沒有餘力去動柳家。”

他看著柳如煙。“但這不是長久之計。陳家背後還有人。”

“誰?”

蕭正峰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窗外,目光很遠。

“如煙,你記住一件事。在這個圈子裡,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柳如煙看著父親。“那您為甚麼幫我?”

蕭正峰轉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因為你是我女兒。”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面上,陽光碎成千萬片金色的光。

柳如煙忽然想起陸鳴兮,他還在執行任務,不能聯絡,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好不好。

蕭正峰看著她。“在想他?”

柳如煙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蕭正峰笑了。“你看著窗外的樣子,和你媽當年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他會回來的。能活著從那種地方回來的人,不會輕易死。”

柳如煙看著他。“您怎麼知道他在甚麼地方?”

蕭正峰沒有回答,只是站起來,走到窗前。“如煙,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只要知道,他在做他該做的事。你也在做你該做的事。這就夠了。”

柳如煙沒說話。窗外,陽光很好。她看著那片光,忽然不那麼擔心了。

同一天下午,雲州。妍詩雅坐在辦公室裡,對面是周市長。他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眼角的皺紋更深了,但眼神還是那麼穩。

“周市長,你跟天元集團的人吃過飯?”妍詩雅開門見山。

周市長愣了一下。“是。正常的商務接待。”

“那你知不知道,他們在動云溪古鎮的地?”

周市長沉默了。妍詩雅看著他。“周市長,你在雲州幹了二十多年。云溪古鎮是甚麼地方,你比我清楚。那塊地要是給了開發商,古鎮就完了。”

周市長抬起頭。“妍書記,我知道。但我也是沒辦法。”

妍詩雅看著他。“甚麼沒辦法?”

周市長沉默了很久。“天元集團背後是陳家。陳家背後,還有人。那些人,不是我能得罪的。”

妍詩雅心裡一緊。“所以你選擇了配合?”

周市長沒有說話。妍詩雅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幾棵梧桐樹已經長出了新葉,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晃。

“周市長,你在雲州二十多年。你對得起這片土地嗎?”

周市長沉默了很久。“妍書記,我想對得起。但我也有家人,有孩子。我不能讓他們跟著我冒險。”

妍詩雅轉過身,看著他。“那你就看著云溪古鎮被毀掉?”

周市長低下頭。“我不知道。”

妍詩雅看著他,很久。“周市長,你回去吧。這件事,我來處理。”

周市長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妍書記,你鬥不過他們的。”

妍詩雅沒有回頭。“也許鬥不過。但我至少試過。”

門關上了。妍詩雅站在窗前,看著那些梧桐樹。

晚上十點,邊境營地。陸鳴兮跟著巡邏隊出發了。

隊長是個老兵,姓趙,當了十二年兵,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到顴骨的疤。

“第一次來邊境?”趙老兵問。

“嗯。”

趙老兵點點頭。“跟緊我。別掉隊。”

隊伍沿著邊境線往前走。左邊是國境線,鐵絲網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右邊是密林,黑黢黢的,像一堵牆。陸鳴兮走在隊伍中間,腳下是碎石和沙土,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趙老兵忽然停下來,舉起手。所有人蹲下。遠處有光,手電筒,三四個,在密林裡晃動。

趙老兵壓低聲音:“偷渡客。等他們過來。”

陸鳴兮趴在地上,手指搭在扳機上。心跳得很穩。手電筒的光越來越近,能聽見人聲了,不是本地話,是某種聽不懂的語言。趙老兵的聲音響起:“邊防巡邏隊!不許動!”

那邊一陣騷動。有人開始往回跑。趙老兵追上去,陸鳴兮跟在後面。

跑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被樹根絆了一下,摔倒在地。陸鳴兮撲上去,把那個人按在地上。

那個人掙扎著,嘴裡喊著甚麼。陸鳴兮沒有鬆手,只是把他按得更緊。

趙老兵跑過來,看了一眼。“抓到了。帶走。”

陸鳴兮把那個人拉起來。月光下,那張臉很年輕,眼睛裡全是恐懼。

陸鳴兮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拿槍的時候,眼睛裡也是這種東西。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人交給趙老兵。

巡邏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

陸鳴兮回到營房,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道裂縫還在,從這頭延伸到那頭。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有畫面,但不亂了。只是像看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很安靜。

他想起那個偷渡客眼睛裡的恐懼,想起自己第一次扣下扳機時心裡的空,想起父親說“軍人的骨頭,是在最難的時候長出來的”。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亮,很圓。

他輕輕說了一句:“如煙,我還活著。”

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深夜,港城。

柳如煙站在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手機沒有訊息。她已經習慣了。她知道他活著,這就夠了。

深夜,雲州。妍詩雅還在辦公室,桌上攤著那份關於陳家的材料。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拿起筆,在第一頁上寫了一行字——“啟動調查程式。”

窗外,月亮很亮,照著雲州的梧桐樹,照著港城的海面,照著邊境的群山。

照著那些在等的人,也照著那些在守的人。

月光如水。夜還長。但天總會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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