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穿過展廳。
畫展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穿得很正式——女士們穿著各色禮服,男士們西裝革履,三五成群,低聲交談。空氣裡飄著香水和雪茄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奢靡。
方雨晴站在一幅畫前,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穿著黑色西裝,正在和她說甚麼。
何安琪湊過去。“雨晴,看甚麼呢?”
方雨晴回過頭。“如煙來了。”她的目光在柳如煙身上停了一秒。“這條裙子好看。
”柳如煙低頭看了看——是一條淺藍色的緞面長裙,蕭曼幫她挑的,一字肩,裙襬及地。
“蕭曼幫挑的。”
方雨晴點點頭。“她眼光好。”
旁邊的年輕男人看著柳如煙,目光在她肩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這位是?”
方雨晴介紹:“柳如煙。蕭家的朋友。”
年輕男人伸出手。“顧言。顧家的。”
顧家。柳如煙想起蕭曼提過,顧家做珠寶生意,在港城排第三梯隊。她握住他的手,很輕,很快就鬆開了。
顧言看著她,笑了。“柳小姐第一次來港城?”
“嗯。”
“那一定要多待幾天。港城好玩的地方多。”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何安琪拉著柳如煙往前走。“走,別理他們。男人都一個樣。”
柳如煙被她拉著,穿過人群。走到展廳盡頭,何安琪停下來。“你看。”
是一幅很小的畫。畫的是一隻金絲雀,站在籠子裡,籠門開著,但它沒有飛。
金絲雀的羽毛畫得很細,每一根都清晰可見。它的眼睛很亮,看著籠子外面,但沒有飛。
柳如煙看著那幅畫,很久。
“喜歡嗎?”何安琪問。
“喜歡。但有點難過。”
何安琪愣了一下。“為甚麼?”
柳如煙看著那隻金絲雀。“因為它不飛。”
何安琪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輕輕說:“也許它飛不出去。也許它飛出去了,不知道怎麼活。”
柳如煙轉過頭,看著她。何安琪笑了笑,那個笑容很短,但眼睛裡有東西。
“如煙,你知道嗎,我們這些人,都是金絲雀。”
她指著展廳裡的人。“她們,他們,還有我。從小就被關在籠子裡。籠子很漂亮,吃的喝的,甚麼都有。但籠子就是籠子。”
柳如煙握住她的手。何安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走吧,去看別的。”
下午三點,展廳里人多了起來。柳如煙和何安琪、方雨晴站在一幅畫前聊天。
方雨晴說起她下個月要去歐洲看秀,問柳如煙要不要一起。柳如煙還沒回答,身後傳來一陣騷動。
她回頭。
陳廷鈞走進展廳,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手裡捧著一大束紅玫瑰。
他徑直朝柳如煙走過來。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看著這一幕。
何安琪的臉色變了。方雨晴也愣了一下。
陳廷鈞走到柳如煙面前,站定,把花遞過來。“柳小姐,送你的。”
柳如煙看著他,沒有接。
陳廷鈞笑了。“柳小姐,我認真的。”
展廳裡很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如煙身上——有好奇的,有看戲的,有等著看她怎麼接的。
柳如煙看著那束紅玫瑰,紅得像火,像血,像這個圈子裡所有人都逃不開的宿命。
她伸出手。陳廷鈞的笑容深了一點。
柳如煙接過花。然後她把它放在旁邊的桌上。“陳少,我不是你的獵物。”
展廳裡更安靜了。何安琪的呼吸停了一瞬。方雨晴低下頭,不知在想甚麼。
陳廷鈞看著她,笑容沒有變,但眼睛裡的光變了。“柳小姐,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柳如煙看著他。“字面意思。我不是誰的獵物,不是誰的花瓶,不是誰的戰利品。我是我自己。”
陳廷鈞看著她,很久。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比剛才深,比剛才冷。“柳小姐,你很有意思。”
他轉身走了。
皮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每一步都像鐘擺。
展廳裡重新有了聲音。
柳如煙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何安琪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如煙,你……”
“我沒事。”
方雨晴走過來,看著她。“如煙,你今天做的事,很危險。”
柳如煙看著她。“我知道。”
方雨晴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三個人站在那兒,圍成了一座小小的城。
遠處,林庭軒靠在牆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眼睛裡有一種光。
五、夜色·傾訴
晚上七點,蕭曼的車在酒店門口等著。柳如煙上車,蕭曼看著她。“聽說你今天把陳廷鈞的花退了?”
“嗯。”
蕭曼笑了。“幹得漂亮。”她發動車子,“走,帶你去個地方。”
車子駛出中環,往山上開。柳如煙看著窗外。“去哪兒?”
“我家。”蕭曼說,“我爸想見你。”
柳如煙心裡一動。“他說甚麼了?”
蕭曼想了想。“他說,你今天做的事,很蕭家。”
柳如煙愣了一下。“甚麼意思?”
蕭曼笑了。“蕭家的人,從來不怕得罪人。”
車子駛入蕭家別墅。
蕭正峰在書房裡等著,穿著家居服,戴著老花鏡,面前攤著一本書。
看見柳如煙,他摘下眼鏡。“來了?”
柳如煙點點頭。
蕭正峰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
柳如煙坐下。蕭曼關上門出去了。
蕭正峰看著她,目光很深。“今天的事,我聽說了。”
柳如煙沒說話。
蕭正峰笑了。“你知道陳廷鈞他爸,剛才給我打電話說甚麼嗎?”
柳如煙搖搖頭。
“他說,‘蕭先生,你那個女兒,脾氣不小啊。’”蕭正峰頓了頓,“我說,‘是啊,像我。’”
柳如煙愣住了。
蕭正峰看著她,目光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如煙,你知道我今天最高興的是甚麼嗎?”
柳如煙搖搖頭。
“不是你拒絕了陳家。是你說的那句話——你是你自己。”
他靠在椅背上。
“我年輕的時候,不知道這個道理。以為有錢,有勢,甚麼都能買。後來才知道,有些東西,買不來。”
他看著柳如煙。“你比你媽強。她年輕的時候,沒有你這種膽子。”
柳如煙喉嚨發緊。“爸——”
她停住了。蕭正峰也愣住了。兩個人對視著,很久。
蕭正峰的眼眶紅了。“你再叫一遍。”
“爸。”柳如煙的眼淚流下來。
蕭正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很大,很暖,在微微發抖。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璀璨如晝。
深夜,柳如煙回到酒店。站在窗前,看著維多利亞港的夜景。
手機亮了,是陸鳴兮的訊息。“如煙,我要離開一段時間。等我回來。”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她不知道他要去哪兒,不知道他要去多久,不知道他會不會回來。
但她知道,他一定會回來。她回覆:“好。我等你。”
放下手機,她看著窗外。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銀色的光。她想起那幅畫,想起那隻金絲雀,想起何安琪說“我們這些人,都是金絲雀”。她不是金絲雀。她是自己。
窗外,夜色很深。月光很亮。她站在窗前,等著一個人。
四月十八日,凌晨三點。
陸鳴兮站在停機坪上,揹著一個巨大的行囊。
周圍是二十多個和他一樣的人,都穿著便裝,臉上塗著油彩。雷教官站在他面前。
“怕嗎?”
陸鳴兮想了想。“怕。”
雷教官點點頭。“怕就對了。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他伸出手。“活著回來。”
陸鳴兮握住他的手。“好。”
直升機的聲音越來越近,螺旋槳掀起巨大的風。
陸鳴兮轉身,走向直升機。他沒有回頭。
身後的燈光越來越遠。腳下的群山越來越暗。
他閉上眼睛,想起父親說過的話——“你太爺爺那代人,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現在,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