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十六樓。
柳如煙站在病房門口,手握著門把手,很久沒動。
門上的小窗透出裡面的燈光,暖黃色的,照在走廊的地上。能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很輕,聽不清說的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病床上,母親靠著枕頭半躺著,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還好。看見她進來,愣了一下,然後眼眶就紅了。
“如煙……”
柳如煙走過去,在床邊蹲下,握住母親的手。
那隻手很瘦,面板鬆弛,但還有溫度。
“媽,我回來了。”
母親看著她,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柳如煙的父親站在窗邊,背對著她們,一直沒有回頭。
他的背影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肩膀微微塌著,頭髮幾乎全白了。
柳如煙看著他,想說點甚麼,但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母親輕輕抽泣的聲音。
過了很久,父親轉過身。
他看著她,目光很複雜。有心疼,有愧疚,有期盼,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吃飯了嗎?”
柳如煙愣了一下。
“還沒。”
父親點點頭。
“走吧,去吃點東西。讓你媽休息一會兒。”
醫院旁邊有一家小餐館,開了很多年。父親點了幾樣菜,都是柳如煙小時候愛吃的。
兩個人坐著,很久沒有說話。
菜上來了。柳如煙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還是那個味道。
她想起小時候,每個週末,父親都會帶她來這裡。那時候他還年輕,頭髮還是黑的,笑起來眼睛會眯成一條縫。
那時候,她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後來,她長大了,知道了一些事,明白了一些道理,就不再那麼覺得了。
“如煙。”父親忽然開口。
她抬起頭。
父親看著她,目光裡有她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媽的手術,安排在下週三。醫生說,成功率很高。”
柳如煙點點頭。
“那就好。”
父親沉默了一下。
“如煙,我知道你不想回來。這些年,你躲在山裡,我不怪你。”他頓了頓,“但你媽,一直想你。”
柳如煙低下頭,看著碗裡的菜。
“我知道。”
“如煙,”父親的聲音有點啞,“你媽這次病,讓我想了很多。我這一輩子,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但我從來沒後悔過。”
他看著女兒。
“只有一件事,我後悔。”
柳如煙抬起頭。
“甚麼事?”
父親看著她。
“後悔沒有早一點告訴你,不管發生甚麼,你永遠是我女兒。”
柳如煙心裡一顫。
父親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如煙,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給家族惹的那些麻煩,恨我讓你抬不起頭,恨我讓你不得不躲到山裡去。”他說,“但我想告訴你,不管你恨不恨我,我都愛你。”
柳如煙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父親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粗糙,有很多老繭,但很暖。
“如煙,你媽手術之後,我會把公司的事處理一下。該交的交,該退的退。”他說,“你不用管那些爛攤子。你願意回山裡,就回去。願意留在省城,就留下。都行。”
他看著她的眼睛。
“只是別躲了。”
柳如煙看著他,眼眶漸漸紅了。
“爸……”
父親搖搖頭。
“別說話。聽我說完。”
他頓了頓。
“如煙,你是我女兒。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這一點,永遠變不了。”
他鬆開手,靠在椅背上。
“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做決定。”
柳如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剛才還被父親握著。
還留著溫度。
回到醫院,已經快十點了。
母親睡著了。父親坐在病房的沙發上,閉著眼睛,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
柳如煙輕輕推開門,走到窗邊。
窗外,省城的夜景在眼前鋪開。萬家燈火,車流如河,比青石峪熱鬧一百倍,一千倍。
但她的心,卻比在山裡的時候更亂。
她想起蕭曼說的話——“你敢逃。你比我勇敢。”
她想起顧清影說的話——“看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躲。”
她想起陸鳴兮說的那句——“等我回來。”
她站在窗前,很久。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陸鳴兮發了一條訊息。
“我到省城了。我媽下週手術。”
那邊,很快回復:
“嚴重嗎?”
“醫生說成功率很高。”
“那就好。需要我過來嗎?”
柳如煙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不用。你先忙你的。對了,你不是今天回雲州嗎?”
“剛下火車。妍書記接的我。”
柳如煙看著“妍書記”三個字,愣了一下。
她想起陸鳴兮說過,妍詩雅是雲州市委書記,是他最信任的領導。
一個女書記。
她忽然有點好奇,那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但她沒有問。
她只是回覆:
“那你好好休息。到了告訴我。”
“好。”
放下手機,她繼續看著窗外的夜景。
心裡好像沒那麼亂了。
三、雲州·抵達
陸鳴兮走出火車站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車。
黑色的帕薩特,停在出站口旁邊,打著雙閃。
他走過去。
車門開了。妍詩雅走下來,站在車旁,看著他。
她還是那件藏青色的大衣,還是那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只是看起來比一個月前瘦了一點,臉上有淡淡的疲憊。
“妍書記。”
“上車吧。”
兩個人坐進車裡。妍詩雅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
窗外的夜景一幀一幀掠過。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築,熟悉的路燈。
陸鳴兮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明明只離開了一個月,卻好像離開了很久。
“京城怎麼樣?”妍詩雅忽然問。
陸鳴兮想了想。
“還好。送走了老王叔,見了幾個長輩。想了一些事。”
妍詩雅點點頭。
“想清楚了?”
“差不多。”
妍詩雅沒有再問。
車子駛入市委大院,停在他住過的那棟樓下。
妍詩雅熄了火,轉過頭看著他。
“陸鳴兮。”
“嗯?”
“明天開始,把你這一個月想清楚的事,用到工作上。”
陸鳴兮看著她。
“雲州這邊,最近有些新情況。”
“甚麼情況?”
妍詩雅把省里人事變動、天元集團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陸鳴兮聽完,沉默了幾秒。
“妍書記,您壓力很大。”
妍詩雅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短,但陸鳴兮看見了。
“還行。”她說,“就是一個人扛久了,有點累。”
陸鳴兮看著她。
“妍書記,以後,我幫您扛。”
妍詩雅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這次笑的時間長一點,眼睛裡有光。
“行了,上去休息吧。明天還要開會。”
陸鳴兮點點頭,推開車門。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
妍詩雅還坐在車裡,看著他。
他朝她揮了揮手。
她也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身上樓。
回到房間,一切還是老樣子。窗外的風景,走廊裡的腳步聲,樓下食堂的飯香,都和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手機亮了。是柳如煙的訊息。
“我到省城了。我媽下週手術。”
他回覆了。又收到她的回覆。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那個庭院,那縷茶煙,那句“等你成為你自己”。
他又想起妍詩雅剛才說的——“一個人扛久了,有點累。”
兩個女人。
兩種處境。
兩條不同的路。
但她們都在往前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
銀色的光,在夜色裡很淡。
他輕輕轉動了一下。
然後他放下手機,開始收拾行李。
明天還有會。
還有很多事。
他深吸一口氣,躺到床上。
窗外,雲州的夜色很深。
但他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
新的一天,新的路。
深夜,省城。
柳如煙還站在窗前。
手機握在手裡,螢幕已經暗了。但她還在想著陸鳴兮最後那條訊息——“到了告訴我。”
她告訴他了。
他回了一個“好”。
就這麼簡單。
但就這麼簡單,也讓她覺得,不那麼孤單。
深夜,雲州。
妍詩雅還坐在車裡。
陸鳴兮上樓之後,她沒有立刻走。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發動車子,駛出大院。
後視鏡裡,那棟樓越來越遠。
她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前方的路很長。
但她不再覺得,只有一個人。
窗外,兩座城市,兩個女人,各自的路。
一個在省城的醫院裡,守著病床上的母親,想著要不要繼續躲。
一個在雲州的夜色裡,開著車回家,想著明天要開的那場會。
她們不認識,沒有見過面。
但她們都知道同一個人的名字。
陸鳴兮。
這個名字,像一根很細的線,輕輕地把她們連在一起。
很輕,很細。
但存在。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兩座城市的燈火,還在亮著。
各自亮著。
像各自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