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她坐在畫室裡,一夜沒睡。
天亮的時候,她給蕭曼打了電話。
蕭曼那邊是晚上,聲音有些疲憊,但聽出是她,馬上清醒了。
“如煙?怎麼了?”
柳如煙把電話裡的事說了一遍。
蕭曼沉默了幾秒。
“你想回去嗎?”
柳如煙看著窗外的雪。
“我不知道。”
“不知道甚麼?”
柳如煙想了想。
“不知道回去之後,還能不能出來。”
蕭曼嘆了口氣。
“如煙,你知道我最佩服你甚麼嗎?”
“甚麼?”
“你敢逃。”蕭曼說,“我從小就被困在那個家裡,想逃逃不了。你敢逃,敢一個人躲在山裡,敢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你比我勇敢。”
她頓了頓。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你媽。”
柳如煙沒說話。
“如煙,”蕭曼說,“你回去看看吧。看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逃。”
掛了電話,柳如煙又給顧清影打了過去。
顧清影那邊是下午,正在開會。但聽說是她,立刻從會議室出來了。
“如煙,怎麼了?”
柳如煙又講了一遍。
顧清影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想回去嗎?”
“我不知道。”
“那你想不想回去?”
柳如煙愣了一下。
“有區別嗎?”
“有。”顧清影說,“應該做的事,和想做的事,往往是兩回事。”
柳如煙沒說話。
顧清影嘆了口氣。
“如煙,你知道嗎,我一直很羨慕你。”
“羨慕我?”
“嗯。”顧清影說,“羨慕你敢躲。羨慕你敢等。羨慕你知道自己想要甚麼。”
她頓了頓。
“我不知道。我從來不知道。”
柳如煙心裡一動。
“清影……”
“如煙,”顧清影打斷她,“你回去。不是為了你爸,是為了你媽。看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躲。如果決定繼續躲,那就躲得心安理得一點。”
掛了電話,柳如煙坐在畫室裡,很久沒動。
窗外的雪還在下。
她看著那幅富士山,看著那棵小樹,看著那個背影。
她想起陸鳴兮說“等我回來”。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院子裡,看著山的樣子。
她想起他說“好”的時候,眼睛裡的光。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雪落在老梅上,落在竹葉上,落在院子的青磚上。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轉身,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如煙?”是陳姨。
“陳姨,幫我訂一張回省城的票。”
陳姨愣了一下。
“小姐,您要回去?”
“嗯。”
“甚麼時候?”
柳如煙看著窗外的雪。
“明天。”
掛了電話,她走回畫架前,看著那幅畫。
那棵小樹,那個背影,那座富士山。
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畫筆,在那個背影旁邊,又加了一筆。
很小的一筆。
但仔細看,能看出那是一個人,正在朝那棵小樹走去。
她放下畫筆,輕輕說了一句:
“等我回來。”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柳如煙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梅。
一夜之間,那些花苞開了一小半。紅的花,白的雪,映在一起,說不出的好看。
陳姨站在她旁邊,手裡提著一個箱子。
“小姐,車到了。”
柳如煙點點頭。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間畫室。
那幅畫還在裡面。
那棵小樹還在。
那個背影還在。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上車。
車子駛出青石峪,沿著山路往下走。
後視鏡裡,那個她躲了快兩年的地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晨霧裡。
她收回目光,看著前方的路。
前方的路很長。
她不知道回去之後會面對甚麼。
但她知道,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手機響了。是陸鳴兮的訊息。
“如煙,我今天回雲州。你還好嗎?”
她看著那行字,很久。
然後她回覆:
“我回家了。家裡有事。”
那邊,很快回復:
“嚴重嗎?”
她想了想。
“不知道。回去再看。”
那邊沉默了一下。
然後陸鳴兮說:“需要我幫忙嗎?”
她看著那行字,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不用。你先忙你的。”
“好。到了告訴我。”
“好。”
她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但田野上還有薄薄一層白。遠處的村莊,近處的樹,都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安靜。
她想起顧清影說的話——
“看完,再決定要不要繼續躲。”
她輕輕笑了一下。
也許,不用決定了。
也許,看完之後,自然就知道了。
車子一路向前。
青石峪越來越遠。
省城越來越近。
她不知道前面等著她的是甚麼。
但她知道,這一次,她不會再逃了。
至少,不會像以前那樣逃。
晚上九點。
妍詩雅還在辦公室。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但天一直陰著,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只有市委大院裡的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落在溼漉漉的地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光。
桌上擺著兩份檔案。
左邊那份,是省裡剛下發的通知——周明遠正式調京,任全國人大某專門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鄭明遠接任漢東省代省長,將在明年三月的人代會上“去代轉正”。
右邊那份,是天元集團法務發來的補充協議。陳天元最終還是接受了十五年運營權的條件,但附加了一條:如果古鎮年收益低於預期,天元有權提前終止協議。
這條款,看著是讓步,其實是留了後路。
妍詩雅拿起那份協議,又看了一遍。
陳天元這個人,不簡單。
那天在會議室裡,她故意提起趙為民,就是想看看他的反應。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那不是心虛,是警覺。
警覺的人,往往都有東西要藏。
她放下協議,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兩聲,那邊接了。
“老周,幫我查一個人。”
“誰?”
“天元集團的陳天元。重點查他和趙為民有沒有來往。”
掛了電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市委大院靜悄悄的。只有門衛室的燈還亮著,隱約能看見值班的老張在裡頭打盹。
她看著那片寂靜,忽然想起陸鳴兮。
他明天到。
走的時候是十一月,現在快過年了。一個多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她不知道他在京城經歷了甚麼。但她知道,他回來的時候,眼神會和走的時候不一樣。
她見過太多人。有些人離開再回來,還是老樣子。有些人離開再回來,就像換了一個人。
陸鳴兮會是哪一種?
她不知道。
但她等著看。
手機又響了。是鄭明遠。
“妍書記,還沒休息?”
妍詩雅握著手機,笑了一下。
“鄭省長,您不也沒休息?”
鄭明遠也笑了。
“剛開完會。省裡這一攤子,亂得很。”
妍詩雅沒接話。
鄭明遠頓了頓,忽然說:“妍書記,云溪古鎮那個專案,做得不錯。”
妍詩雅心裡一動。
“鄭省長過獎了。”
“不是過獎。”鄭明遠說,“我走之前,周書記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雲州那個女書記,是個能扛事的人。”
妍詩雅沉默了一秒。
“周書記過譽了。”
鄭明遠笑了。
“妍書記,你不用謙虛。周書記這個人,不輕易夸人。他能這麼說,說明你確實做得好。”
他頓了頓。
“妍書記,省裡下一步會有一些調整。雲州的位置,可能會動一動。你有個心理準備。”
妍詩雅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謝謝鄭省長。”
掛了電話,她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動一動。
這三個字可以有無數種理解。
往上動,是好事。往平處動,是尋常。往邊上動,是麻煩。
她不知道會往哪兒動。
但她知道,從現在開始,每一步都要走得更穩。
她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繼續看那份協議。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
但她辦公室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