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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第490章 西山晴雪

2026-04-09 作者:來振旭

天亮還未亮,陸則川又醒了。

這是老毛病了。年紀越大,覺越少。

年輕時沾枕頭就著,一覺到天亮。現在倒好,睡三四個小時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他沒開燈,就那麼躺著,聽著窗外的風聲。

西山的冬夜,風硬。

從山那邊刮過來,穿過院子裡的老槐樹,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有人在遠處吹壎。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帶他來西山。

那時候這裡還是郊外,到處都是荒地。

爺爺指著這片山說:

“則川,記住這個地方。等以後爺爺走了,就把爺爺埋在這兒。爺爺會看著你們。”

後來爺爺真埋在這兒了。

再後來,父親也埋在這兒了。

再過些年,他也得到這兒來。

陸則川輕輕笑了一下。

人老了,就愛想這些。

他披衣起床,走到窗邊。

窗外,天還黑著。

但東方天際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白,像墨汁裡滴了一滴水,慢慢洇開。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房門。

廚房裡,他燒上水,準備煮茶。

這是他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候。沒有電話,沒有人來,只有他自己和這壺茶。

水開了。他溫杯、洗茶、沖泡,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仔細。

茶煙升起來,在廚房昏黃的燈光裡打著旋兒。

他端著茶,走到客廳,坐下。

客廳沒開燈,只有窗外的微光照進來。傢俱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水裡。

他慢慢喝著茶,想著心事。

鳴兮還在睡著。這孩子難得回來一次,讓他多睡會兒。

昨天那番話,不知道他聽進去多少。

軍委黨校的事,他應該會考慮。但那孩子心思重,想得多,不會輕易做決定。

也好。

有些路,是要想清楚了再走的。

陸則川放下茶杯,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鏡,翻開那本看了無數遍的《資治通鑑》。

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磨損。

他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漢紀,霍光傳。

霍光這個人,他研究了很多年。

輔佐漢武帝、漢昭帝、漢宣帝三朝,權傾天下,卻死得淒涼。

生前何等風光,死後家族被誅,連個祭祀的人都沒有。

為甚麼會這樣?

因為霍光太能幹了。能幹到讓皇帝睡不著覺。

陸則川在“光威震海內”這幾個字下面,用紅筆圈了一個圈。

威震海內。

這四個字,看著風光,其實是催命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上午九點,陸鳴兮下樓的時候,陸則川正在院子裡打太極拳。

陽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那一頭白髮染成金色。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個招式都打得很到位。

陸鳴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父親老了。

以前不覺得。這次回來,突然就看見了那些白頭髮、那些皺紋、那些慢下來的動作。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爬山。那時候父親走得飛快,他在後面追,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父親回頭看他,笑著說:“小子,快點。”

現在,父親走不動了。

陸則川打完最後一個動作,收勢,站定。轉過頭,看見他。

“醒了?”

“嗯。”

“吃飯去。”

兩個人進屋,吃飯。

還是炸醬麵。但今天多了一碟醃蘿蔔,是陸則川自己醃的。

“嚐嚐。”陸則川指著那碟蘿蔔,“去年醃的,剩最後一罈。”

陸鳴兮夾了一筷子,脆生生的,鹹中帶甜。

“好吃。”

陸則川笑了。

“你媽當年最愛吃這個。”

陸鳴兮愣了一下。

陸則川低頭吃麵,沒再說話。

吃完飯,陸鳴兮去洗碗。陸則川坐在客廳裡,翻著報紙。

手機響了。陸則川接起來。

“老王?是我。”

電話那頭說了甚麼。陸則川聽著,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我知道了。”他說,“我下午過來。”

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很久沒動。

陸鳴兮從廚房出來,看見父親的表情。

“爸,怎麼了?”

陸則川轉過頭。

“老王叔住院了。”他說,“情況不太好。”

老王叔。

陸鳴兮知道這個人。爺爺的老部下,當年是爺爺的警衛員,跟著爺爺出生入死。

後來轉業到地方,退休後一直住在西山腳下的幹休所。

小時候,老王叔每年都來家裡拜年。那時候他還年輕,腰板挺直,說話中氣十足。

每次來都要抱他,把他舉得高高的,說:“小子,長大了當兵去!”

後來他長大了,沒當兵。

老王叔就不怎麼來了。

偶爾聽父親提起,說老王叔身體不太好,腿腳不方便,出不了門了。

“我陪您去。”陸鳴兮說。

陸則川看著他,點了點頭。

下午兩點,父子倆到了幹休所。

這是一處很老的院子,紅磚樓,灰色的牆,院子裡種著兩棵銀杏。

銀杏葉子早就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

老王叔住在二樓。

病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從外面灌進來,

老王叔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看見陸則川,眼睛亮了一下,努力想坐起來。

“別動。”陸則川快步走過去,按住他,“躺著。”

老王叔笑了笑。那笑容很虛弱,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則川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我就知道你會來。”

陸則川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乾枯,冰涼,但還有一點溫度。

陸鳴兮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看著父親握著那個老人的手,低聲說著甚麼。他聽不清說的甚麼,但看見父親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

那個畫面,讓他心裡堵得慌。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後來,護士來了,說要給病人量體溫。陸則川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看見陸鳴兮,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個人走出病房,站在走廊裡。

走廊很長,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護士站那邊低低的說話聲。

陸則川靠著牆,閉著眼睛。

陸鳴兮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甚麼。

過了很久,陸則川開口。

“老王叔當年,”他說,“是爺爺的警衛員。”

陸鳴兮沒說話。

“有一次,部隊被包圍了。爺爺帶著人往外衝,老王叔在後面擋著。一顆子彈打過來,老王叔撲上去,替爺爺擋了。”

他頓了頓。

“那一槍,打在腰上。差點要了他的命。”

陸鳴兮看著父親。

“後來呢?”

“後來爺爺把他背出來了。”陸則川說,“背了三十里山路,送到醫院。醫生說,再晚一個小時,人就沒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陸鳴兮。

“從那以後,老王叔就跟了爺爺一輩子。爺爺退休,他跟著。爺爺去世,他守靈。每年清明,他都去爺爺墳前,一坐就是半天。”

陸鳴兮喉嚨發緊。

“他這一輩子,沒有結婚,沒有孩子。”陸則川說,“他把陸家當成自己的家,把我和你爸當成自己的孩子,把你當成自己的孫子。”

他看著陸鳴兮。

“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看著你穿上軍裝。”

陸鳴兮沒說話。

走廊裡很安靜。

遠處,護士站那邊傳來一陣低低的說話聲,又很快消失了。

“爸,”陸鳴兮開口,“我想進去看看他。”

陸則川點點頭。

陸鳴兮推開門,走進去。

老王叔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

看見是陸鳴兮,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鳴兮?”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是鳴兮嗎?”

陸鳴兮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

“王爺爺,是我。”

老王叔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長這麼大了。”他說,“上次見你,你還這麼高。”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到腰的位置。

陸鳴兮點點頭。

“那時候你才幾歲?七八歲?來給我拜年,我給你壓歲錢,你說不要。我說為甚麼不要?你說,爺爺說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

他笑了,那笑容很虛弱,但很真。

“你從小就是個好孩子。”

陸鳴兮握著那隻乾枯的手,說不出話來。

老王叔看著他,忽然說:“鳴兮,你當官了?”

“嗯。”

“當甚麼官?”

“副市長。”

老王叔點點頭。

“副市長好。管老百姓的事,不容易。”他頓了頓,“但你要記住,不管你當甚麼官,你都是陸家的孩子。你太爺爺是開國上將,你爸爸是封疆大吏,你是他們的後人。”

他看著陸鳴兮的眼睛。

“你走到哪兒,都不能給他們丟臉。”

陸鳴兮點點頭。

“我知道,王爺爺。”

老王叔看著他,忽然又笑了。

“你跟你太爺爺,長得真像。”他說,“眼睛像,鼻子也像。就是……”他頓了頓,“就是少了點東西。”

“少了甚麼?”

老王叔想了想。

“你太爺爺那個年代的人,眼睛裡都有一種光。那是打過仗的人才有的一種光。”他說,“你們這一代人,沒有那種光。”

他看著陸鳴兮。

“但你們有別的光。不一樣的光。”

他拍了拍陸鳴兮的手。

“好好走你的路。不管走哪條路,都要對得起你自己。”

陸鳴兮喉嚨發緊。

“王爺爺,謝謝您。”

老王叔搖搖頭。

“謝甚麼。我這一輩子,能守著你們陸家,是我的福氣。”

他閉上眼睛,好像累了。

陸鳴兮站起來,輕輕退出去。

門口,陸則川站在那裡,看著他。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從幹休所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陸則川開著車,慢慢往城裡走。

陸鳴兮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景色,一片一片掠過。

光禿禿的田野,灰濛濛的村莊,偶爾有一兩個行人在路邊走著,裹著厚厚的棉衣。

“爸。”陸鳴兮忽然開口。

“嗯?”

“王爺爺說的那種光,是甚麼?”

陸則川沉默了一下。

“信仰。”他說,“那是他們那個年代的人,才有的東西。”

他看著前方的路。

“他們那一代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親眼看著這個國家站起來。他們知道這一切來得有多不容易,所以他們眼裡有光。”

他頓了頓。

“我們這一代人,沒打過仗,但見過苦。所以我們也有一點光。只是比他們淡一些。”

他轉過頭,看了陸鳴兮一眼。

“你們這一代人,生在好時候。沒捱過餓,沒受過罪。所以你們眼裡的光,不一樣。”

陸鳴兮沒說話。

“但不一樣,不代表沒有。”陸則川說,“你們有你們的信仰。只是你們自己還沒找到。”

他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慢慢找。總會找到的。”

車子駛入夜色。

遠處,西山的方向,最後一縷光正在消失。

但城裡,燈火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

回到老宅,已經是晚上七點。

陸則川進了廚房,開始做飯。

陸鳴兮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電視裡放著新聞,說的甚麼,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腦子裡全是老王叔的話。

“好好走你的路。不管走哪條路,都要對得起你自己。”

對得起自己。

甚麼是對得起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問題,他要開始想了。

吃飯的時候,陸則川忽然問:“軍委黨校的事,想得怎麼樣了?”

陸鳴兮愣了一下。

“還在想。”

陸則川點點頭。

“不急。三月才開學,還有一個多月。”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老王叔今天說的那些話,你聽進去了?”

陸鳴兮點點頭。

“聽進去了。”

陸則川看著他。

“那就好。”

飯後,陸鳴兮去洗碗。

陸則川坐在客廳裡,翻著報紙。

手機響了。是陳叔。

“則川,老王那邊怎麼樣了?”

陸則川沉默了一下。

“不太好。醫生說,就這幾天了。”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很久,陳叔的聲音傳來。

“我們這些人,一個一個,都在走。”

陸則川沒說話。

“鳴兮那孩子,今天去看他了?”

“看了。”

“他怎麼說?”

陸則川想了想。

“他說,要想想。”

陳叔笑了。那笑聲很輕,很蒼老。

“想就對了。不想清楚,走了也是白走。”

他頓了頓。

“則川,咱們這一輩子,圖甚麼?”

陸則川沒回答。

陳叔自己說:“圖的就是,孩子們能比咱們走得更遠。”

掛了電話,陸則川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窗外,夜色很深。

他想起很多年前,爺爺送他去上學時的情景。

爺爺站在門口,看著他揹著書包往外走,忽然叫住他。

“則川。”

他回頭。

爺爺說:“記住,你是陸家的孩子。走到哪兒,都不能給陸家丟臉。”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那時候他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現在他明白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西山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那片黑暗裡,埋著他的爺爺,他的父親,還有那些像老王叔一樣的人。

他們都在看著他。

看著陸家。

看著他。

他看著那片黑暗,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書房。

書桌上,那個檀木盒子還放在那裡。

他開啟盒子,看著那張發黃的照片。

爺爺在中間,年輕的他站在左邊,老王叔站在右邊。

三個人,都笑著。

他看著那張照片,忽然笑了。

“爺爺,”他輕聲說,“我會讓他自己選。”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子照進來,落在照片上。

那三個人的笑容,在月光裡,好像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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