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還未亮,陸則川又醒了。
這是老毛病了。年紀越大,覺越少。
年輕時沾枕頭就著,一覺到天亮。現在倒好,睡三四個小時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他沒開燈,就那麼躺著,聽著窗外的風聲。
西山的冬夜,風硬。
從山那邊刮過來,穿過院子裡的老槐樹,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有人在遠處吹壎。
他想起小時候,爺爺帶他來西山。
那時候這裡還是郊外,到處都是荒地。
爺爺指著這片山說:
“則川,記住這個地方。等以後爺爺走了,就把爺爺埋在這兒。爺爺會看著你們。”
後來爺爺真埋在這兒了。
再後來,父親也埋在這兒了。
再過些年,他也得到這兒來。
陸則川輕輕笑了一下。
人老了,就愛想這些。
他披衣起床,走到窗邊。
窗外,天還黑著。
但東方天際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白,像墨汁裡滴了一滴水,慢慢洇開。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房門。
廚房裡,他燒上水,準備煮茶。
這是他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候。沒有電話,沒有人來,只有他自己和這壺茶。
水開了。他溫杯、洗茶、沖泡,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做得很仔細。
茶煙升起來,在廚房昏黃的燈光裡打著旋兒。
他端著茶,走到客廳,坐下。
客廳沒開燈,只有窗外的微光照進來。傢俱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水裡。
他慢慢喝著茶,想著心事。
鳴兮還在睡著。這孩子難得回來一次,讓他多睡會兒。
昨天那番話,不知道他聽進去多少。
軍委黨校的事,他應該會考慮。但那孩子心思重,想得多,不會輕易做決定。
也好。
有些路,是要想清楚了再走的。
陸則川放下茶杯,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鏡,翻開那本看了無數遍的《資治通鑑》。
書頁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磨損。
他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漢紀,霍光傳。
霍光這個人,他研究了很多年。
輔佐漢武帝、漢昭帝、漢宣帝三朝,權傾天下,卻死得淒涼。
生前何等風光,死後家族被誅,連個祭祀的人都沒有。
為甚麼會這樣?
因為霍光太能幹了。能幹到讓皇帝睡不著覺。
陸則川在“光威震海內”這幾個字下面,用紅筆圈了一個圈。
威震海內。
這四個字,看著風光,其實是催命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上午九點,陸鳴兮下樓的時候,陸則川正在院子裡打太極拳。
陽光很好,照在他身上,把那一頭白髮染成金色。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個招式都打得很到位。
陸鳴兮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父親老了。
以前不覺得。這次回來,突然就看見了那些白頭髮、那些皺紋、那些慢下來的動作。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爬山。那時候父親走得飛快,他在後面追,追得上氣不接下氣。
父親回頭看他,笑著說:“小子,快點。”
現在,父親走不動了。
陸則川打完最後一個動作,收勢,站定。轉過頭,看見他。
“醒了?”
“嗯。”
“吃飯去。”
兩個人進屋,吃飯。
還是炸醬麵。但今天多了一碟醃蘿蔔,是陸則川自己醃的。
“嚐嚐。”陸則川指著那碟蘿蔔,“去年醃的,剩最後一罈。”
陸鳴兮夾了一筷子,脆生生的,鹹中帶甜。
“好吃。”
陸則川笑了。
“你媽當年最愛吃這個。”
陸鳴兮愣了一下。
陸則川低頭吃麵,沒再說話。
吃完飯,陸鳴兮去洗碗。陸則川坐在客廳裡,翻著報紙。
手機響了。陸則川接起來。
“老王?是我。”
電話那頭說了甚麼。陸則川聽著,臉色漸漸變得凝重。
“我知道了。”他說,“我下午過來。”
掛了電話,他看著窗外,很久沒動。
陸鳴兮從廚房出來,看見父親的表情。
“爸,怎麼了?”
陸則川轉過頭。
“老王叔住院了。”他說,“情況不太好。”
老王叔。
陸鳴兮知道這個人。爺爺的老部下,當年是爺爺的警衛員,跟著爺爺出生入死。
後來轉業到地方,退休後一直住在西山腳下的幹休所。
小時候,老王叔每年都來家裡拜年。那時候他還年輕,腰板挺直,說話中氣十足。
每次來都要抱他,把他舉得高高的,說:“小子,長大了當兵去!”
後來他長大了,沒當兵。
老王叔就不怎麼來了。
偶爾聽父親提起,說老王叔身體不太好,腿腳不方便,出不了門了。
“我陪您去。”陸鳴兮說。
陸則川看著他,點了點頭。
下午兩點,父子倆到了幹休所。
這是一處很老的院子,紅磚樓,灰色的牆,院子裡種著兩棵銀杏。
銀杏葉子早就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
老王叔住在二樓。
病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窗戶開著一條縫,冷風從外面灌進來,
老王叔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他看見陸則川,眼睛亮了一下,努力想坐起來。
“別動。”陸則川快步走過去,按住他,“躺著。”
老王叔笑了笑。那笑容很虛弱,但眼睛裡有一種光。
“則川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我就知道你會來。”
陸則川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乾枯,冰涼,但還有一點溫度。
陸鳴兮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看著父親握著那個老人的手,低聲說著甚麼。他聽不清說的甚麼,但看見父親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
那個畫面,讓他心裡堵得慌。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後來,護士來了,說要給病人量體溫。陸則川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看見陸鳴兮,沒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兩個人走出病房,站在走廊裡。
走廊很長,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護士站那邊低低的說話聲。
陸則川靠著牆,閉著眼睛。
陸鳴兮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甚麼。
過了很久,陸則川開口。
“老王叔當年,”他說,“是爺爺的警衛員。”
陸鳴兮沒說話。
“有一次,部隊被包圍了。爺爺帶著人往外衝,老王叔在後面擋著。一顆子彈打過來,老王叔撲上去,替爺爺擋了。”
他頓了頓。
“那一槍,打在腰上。差點要了他的命。”
陸鳴兮看著父親。
“後來呢?”
“後來爺爺把他背出來了。”陸則川說,“背了三十里山路,送到醫院。醫生說,再晚一個小時,人就沒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陸鳴兮。
“從那以後,老王叔就跟了爺爺一輩子。爺爺退休,他跟著。爺爺去世,他守靈。每年清明,他都去爺爺墳前,一坐就是半天。”
陸鳴兮喉嚨發緊。
“他這一輩子,沒有結婚,沒有孩子。”陸則川說,“他把陸家當成自己的家,把我和你爸當成自己的孩子,把你當成自己的孫子。”
他看著陸鳴兮。
“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看著你穿上軍裝。”
陸鳴兮沒說話。
走廊裡很安靜。
遠處,護士站那邊傳來一陣低低的說話聲,又很快消失了。
“爸,”陸鳴兮開口,“我想進去看看他。”
陸則川點點頭。
陸鳴兮推開門,走進去。
老王叔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
看見是陸鳴兮,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鳴兮?”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是鳴兮嗎?”
陸鳴兮走過去,在床邊蹲下來。
“王爺爺,是我。”
老王叔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長這麼大了。”他說,“上次見你,你還這麼高。”他用手比劃了一下,到腰的位置。
陸鳴兮點點頭。
“那時候你才幾歲?七八歲?來給我拜年,我給你壓歲錢,你說不要。我說為甚麼不要?你說,爺爺說不能隨便要別人的東西。”
他笑了,那笑容很虛弱,但很真。
“你從小就是個好孩子。”
陸鳴兮握著那隻乾枯的手,說不出話來。
老王叔看著他,忽然說:“鳴兮,你當官了?”
“嗯。”
“當甚麼官?”
“副市長。”
老王叔點點頭。
“副市長好。管老百姓的事,不容易。”他頓了頓,“但你要記住,不管你當甚麼官,你都是陸家的孩子。你太爺爺是開國上將,你爸爸是封疆大吏,你是他們的後人。”
他看著陸鳴兮的眼睛。
“你走到哪兒,都不能給他們丟臉。”
陸鳴兮點點頭。
“我知道,王爺爺。”
老王叔看著他,忽然又笑了。
“你跟你太爺爺,長得真像。”他說,“眼睛像,鼻子也像。就是……”他頓了頓,“就是少了點東西。”
“少了甚麼?”
老王叔想了想。
“你太爺爺那個年代的人,眼睛裡都有一種光。那是打過仗的人才有的一種光。”他說,“你們這一代人,沒有那種光。”
他看著陸鳴兮。
“但你們有別的光。不一樣的光。”
他拍了拍陸鳴兮的手。
“好好走你的路。不管走哪條路,都要對得起你自己。”
陸鳴兮喉嚨發緊。
“王爺爺,謝謝您。”
老王叔搖搖頭。
“謝甚麼。我這一輩子,能守著你們陸家,是我的福氣。”
他閉上眼睛,好像累了。
陸鳴兮站起來,輕輕退出去。
門口,陸則川站在那裡,看著他。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從幹休所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陸則川開著車,慢慢往城裡走。
陸鳴兮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
窗外的景色,一片一片掠過。
光禿禿的田野,灰濛濛的村莊,偶爾有一兩個行人在路邊走著,裹著厚厚的棉衣。
“爸。”陸鳴兮忽然開口。
“嗯?”
“王爺爺說的那種光,是甚麼?”
陸則川沉默了一下。
“信仰。”他說,“那是他們那個年代的人,才有的東西。”
他看著前方的路。
“他們那一代人,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親眼看著這個國家站起來。他們知道這一切來得有多不容易,所以他們眼裡有光。”
他頓了頓。
“我們這一代人,沒打過仗,但見過苦。所以我們也有一點光。只是比他們淡一些。”
他轉過頭,看了陸鳴兮一眼。
“你們這一代人,生在好時候。沒捱過餓,沒受過罪。所以你們眼裡的光,不一樣。”
陸鳴兮沒說話。
“但不一樣,不代表沒有。”陸則川說,“你們有你們的信仰。只是你們自己還沒找到。”
他收回目光,繼續開車。
“慢慢找。總會找到的。”
車子駛入夜色。
遠處,西山的方向,最後一縷光正在消失。
但城裡,燈火正在一盞一盞亮起來。
回到老宅,已經是晚上七點。
陸則川進了廚房,開始做飯。
陸鳴兮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電視裡放著新聞,說的甚麼,他一句都沒聽進去。
他腦子裡全是老王叔的話。
“好好走你的路。不管走哪條路,都要對得起你自己。”
對得起自己。
甚麼是對得起自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個問題,他要開始想了。
吃飯的時候,陸則川忽然問:“軍委黨校的事,想得怎麼樣了?”
陸鳴兮愣了一下。
“還在想。”
陸則川點點頭。
“不急。三月才開學,還有一個多月。”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老王叔今天說的那些話,你聽進去了?”
陸鳴兮點點頭。
“聽進去了。”
陸則川看著他。
“那就好。”
飯後,陸鳴兮去洗碗。
陸則川坐在客廳裡,翻著報紙。
手機響了。是陳叔。
“則川,老王那邊怎麼樣了?”
陸則川沉默了一下。
“不太好。醫生說,就這幾天了。”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很久,陳叔的聲音傳來。
“我們這些人,一個一個,都在走。”
陸則川沒說話。
“鳴兮那孩子,今天去看他了?”
“看了。”
“他怎麼說?”
陸則川想了想。
“他說,要想想。”
陳叔笑了。那笑聲很輕,很蒼老。
“想就對了。不想清楚,走了也是白走。”
他頓了頓。
“則川,咱們這一輩子,圖甚麼?”
陸則川沒回答。
陳叔自己說:“圖的就是,孩子們能比咱們走得更遠。”
掛了電話,陸則川坐在那裡,很久沒動。
窗外,夜色很深。
他想起很多年前,爺爺送他去上學時的情景。
爺爺站在門口,看著他揹著書包往外走,忽然叫住他。
“則川。”
他回頭。
爺爺說:“記住,你是陸家的孩子。走到哪兒,都不能給陸家丟臉。”
他點點頭,轉身走了。
那時候他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現在他明白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西山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那片黑暗裡,埋著他的爺爺,他的父親,還有那些像老王叔一樣的人。
他們都在看著他。
看著陸家。
看著他。
他看著那片黑暗,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書房。
書桌上,那個檀木盒子還放在那裡。
他開啟盒子,看著那張發黃的照片。
爺爺在中間,年輕的他站在左邊,老王叔站在右邊。
三個人,都笑著。
他看著那張照片,忽然笑了。
“爺爺,”他輕聲說,“我會讓他自己選。”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子照進來,落在照片上。
那三個人的笑容,在月光裡,好像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