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時間下午四點四十三分。
灣流G650ER越過太平洋上空時,柳如煙正靠在舷窗邊,看著雲層下面那片深藍色的海。
昨晚收到閨蜜歸來的訊息,她便決定飛往日本。
飛機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這架飛機是三年前父親送的生日禮物,說是“給女兒的一點小意思”。
她記得當時只是點了點頭,說“謝謝爸”,然後繼續低頭看手裡的書。
不是不感動,是習慣了。
從她記事起,所有的禮物都是這種規模——
十二歲那年,一棟位於半山的別墅;十六歲那年,一個位於巴黎左岸的畫廊;十八歲那年,這家灣流交付的時候,父親問她:“喜歡嗎?”
她說:“喜歡。”
父親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後來她才明白,那不是得意,是愧疚——用物質填補時間缺失的愧疚。
飛機開始下降。
舷窗外,富士山出現在視野裡,山頂的雪在夕陽下染成淡淡的粉色。
“小姐,還有二十分鐘降落。”空乘走過來,輕聲提醒。
“嗯。”柳如煙點點頭,放下手中的書。
那是一本《源氏物語》,日文原版。她讀得很慢,一個詞一個詞地嚼,像在品嚐甚麼很老的東西。書頁間夾著一片銀杏葉,壓得很平,葉脈清晰——那是從青石峪帶出來的。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帶著它。
就像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答應這次聚會。
曼曼和清影說要來日本,她想了想,說好。
就這樣。
下午五點十五分,飛機降落在羽田機場。
沒有走普通通道。一輛黑色的豐田埃爾法直接開到舷梯旁,車門拉開,裡面坐著一個穿深灰色和服的中年女人,梳著精緻的島田髻,朝她深深鞠躬。
“柳小姐,歡迎您再次來日本。”
柳如煙坐進車裡,點點頭。這輛車,這個人,每次來都是這樣。
父親在日本的朋友很多,每一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滴水不漏。
車子駛出機場,往山梨縣方向開去。
窗外,東京的街景掠過——高樓,霓虹,人群,和任何一個國際大都市沒甚麼兩樣。但再往西開,景色就變了。山開始多起來,樹開始密起來,空氣也開始清冽起來。
一個半小時後,車子停在一處私宅門口。
沒有門牌,沒有標識,只有一道低調的木門,和一堵看不出深淺的圍牆。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看見車子過來,微微躬身。
柳如煙下車,往裡走。
穿過木門,是一條碎石鋪的小徑,兩旁是精心修剪的松樹。再往前走,豁然開朗——
一座傳統的日式庭院鋪展在眼前,枯山水,石燈籠,錦鯉池,還有一棟兩層的主屋,屋簷下掛著一排和紙燈籠,已經點上了,在暮色裡泛著暖黃的光。
“如煙!”
一個聲音從主屋那邊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柳如煙抬起頭,看見一個穿紅色長裙的女人從屋裡跑出來,高跟鞋踩在木廊上,噠噠噠,像某種急促的鼓點。
蕭曼。
她跑過來,一把抱住柳如煙,抱得很緊,緊得能聞見她身上那種熟悉的香水味——
Jo Malone的牡丹與胭紅麂絨,她用了十年,沒換過。
“想死我了。”蕭曼鬆開她,上上下下打量,“瘦了。黑了。這幾個月躲哪兒去了?”
柳如煙笑了笑:“山裡。”
“山裡?”蕭曼瞪大眼睛,“你?在山裡?”
“嗯。”
蕭曼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我就知道”的意味。
“行,一會兒再審你。”她拉著柳如煙往裡走,“清影在裡面,等你半天了。”
主屋裡,另一個女人正跪坐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清酒,看著外面的庭院。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絲質長裙,款式簡單,但剪裁極好——那種好,不是一眼能看出來的,要仔細看,才能看出每一道線條都貼合著身體的曲線,多一分太多,少一分太少。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
顧清影。
她的目光落在柳如煙身上,從臉看到腳,又從腳看回臉。然後她微微揚起嘴角,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東西——那是二十多年閨蜜才有的東西,欣慰,心疼,還有一點點責備。
“來了?”她說。
“嗯。”
“坐。”
柳如煙在她對面坐下。蕭曼也坐下來,拿起酒壺,給三個杯子都倒上。
“這是清影帶來的,”蕭曼說,
“她爸酒窖裡那批,八二年的羅曼尼康帝,一共就十二瓶,她偷了四瓶。”
顧清影淡淡地說:“不是偷,是拿。”
蕭曼笑了:“是是是,大小姐的事,怎麼能叫偷呢。”
三個人舉起杯,輕輕碰了一下。
酒液入喉,很醇,很厚,有一股說不出的餘韻。
窗外,夕陽正在西沉。
富士山就在不遠處,山頂的雪被染成深紅色,像燃燒過的灰燼裡最後一點火星。
“真漂亮。”柳如煙看著那座山,輕聲說。
“每年這時候最好。”顧清影說,“楓葉紅了,雪還沒太厚,光線也對。”
蕭曼趴在窗沿上,託著下巴看著外面:“我在紐約可看不到這個。那邊只有高樓,灰撲撲的高樓,從早到晚。”
“紐約不好嗎?”柳如煙問。
“好啊。”蕭曼說,“好得不得了。畫廊,拍賣會,時裝週,想幹甚麼幹甚麼。但就是……”她頓了頓,“就是沒意思。”
顧清影看了她一眼。
蕭曼繼續說:
“你們知道那種感覺嗎?甚麼都有了,甚麼都不缺,但就是……提不起勁。每天醒來,不知道今天要幹甚麼。逛街?沒意思。買包?買夠了。約會?那些男人,我一個都看不上。”
她轉過頭,看著柳如煙:“所以我很想知道,你這幾個月在山裡,到底在幹甚麼?”
柳如煙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富士山。
夕陽又落下去一點,山頂的雪變成了暗紫色。
“遇見了一個人。”她說。
蕭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顧清影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酒,但耳朵明顯豎起來了。
“甚麼人?”蕭曼問。
柳如煙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讓我睡不著的人。”
蕭曼和顧清影交換了一個眼神。
“哦?甚麼人能讓我們大小姐勞神?詳細說說?”蕭曼挪了挪位置,離她更近一點,
“姓甚麼,叫甚麼,做甚麼的,長得怎麼樣,對你好不好?”
柳如煙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這樣子,像我媽。”
“我要是你媽,早把你嫁出去了。”蕭曼理直氣壯,“說吧。”
柳如煙想了想,說:“他叫陸鳴兮。雲州市的副市長。”
蕭曼愣了一下:“副市長?多大的官?”
“副廳吧。”
蕭曼又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如煙,你認真的?一個副廳級幹部?”
“嗯。”
“你爸知道嗎?”
“不知道。”
蕭曼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如煙,”她放輕了聲音,“你知道你爸給你安排的那門親事吧?周家那個。他傢什麼背景,你也清楚。你要是……你要是真的喜歡上別人,你爸那邊怎麼交代?”
柳如煙沒說話。
顧清影開口了:“曼曼,別說了。”
蕭曼閉上嘴。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庭院裡的流水聲,細細的,綿綿的,像誰在遠處說話。
很久之後,柳如煙開口。
“我知道。”她說,“我都知道。”
她看著窗外的富士山,那座山在暮色裡越來越暗,越來越深。
“但我控制不住。”她說,“我就是……想見他。”
蕭曼看著她,眼眶忽然有點紅。
“如煙,”她輕聲說,“你這是……”
“我知道。”柳如煙打斷她,“別說。”
蕭曼閉上嘴。
顧清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如煙,”她說,“那個陸鳴兮,他喜歡你嗎?”
柳如煙想了想,點點頭。
“喜歡。”她說,“但他自己不知道。”
“甚麼意思?”
“他心裡有別人。”柳如煙說,“一個等了多年的未婚妻。”
蕭曼和顧清影又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次蕭曼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窗外,夕陽終於落下去了。
富士山的輪廓隱入夜色,只剩下一點淡淡的餘暉,在天邊殘留。
星空浩瀚,萬物明媚,
屋裡,燈亮了。
蕭曼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山裡特有的涼意,還有一絲桂花的香。
“如煙,”她背對著她們,看著外面的夜色,“你知道嗎,這次來日本,我爸又催我了。”
柳如煙看著她。
“催甚麼?”
“催婚。”蕭曼說,“他說我三十二了,該定了。他說了好幾家人,讓我挑。”
她轉過身,看著她們。
“你們知道我怎麼說的嗎?”
顧清影問:“怎麼說的?”
蕭曼笑了,那個笑容裡有一種很冷的東西。
“我說,讓他們先排隊。”
柳如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顧清影也笑了。
三個女人在夜色裡笑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著笑著,蕭曼不笑了。
她走回來,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如煙,”她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特別羨慕你。”
“羨慕我甚麼?”
“羨慕你敢跑。”蕭曼說,
“訂婚前夜,說跑就跑。一個人躲到山裡去,誰也不見。我做不到。我不敢。”
她看著酒杯,空空的,杯底還有一點殘酒。
“我爸給我介紹的那些人,我一個都看不上。但我還是得去見,去吃飯,去聊天,去裝出一副‘我在認真考慮’的樣子。”她說,
“因為我爸說,曼曼,你不能一直這樣。蕭家需要有人接著。”
她抬起頭,看著柳如煙。
“可我接著甚麼呢?錢?權?那些東西,我從小就有。再多一點,少一點,有甚麼區別?”
“現在甚麼年代了,家裡還搞世襲分封那一套,還是不是拿出家族那一套規矩!哎!”
柳如煙沒有說話。
顧清影輕輕放下酒杯。
“曼曼,”她說,“你是喝多了。”
“沒多。”蕭曼說,“我很清醒。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她看著柳如煙。
“如煙,你要是真的喜歡那個人,就去追。管他甚麼周家李家,管他甚麼未婚妻不未婚妻。你柳如煙這輩子,甚麼時候怕過?”
“你儘管折騰,姐妹給你撐腰,我們這等人,哪裡需要男的養活了,哈哈哈哈,”
柳如煙看著她,目光很靜。
“曼曼,”她說,“我不是怕。”
“那是甚麼?”
“是不想害他。”
蕭曼愣住了。
“你不知道那些人。”柳如煙說,“我爸,周家,還有那些盯著我的人。如果我把陸鳴兮拉進來,他會怎麼樣?他會死得很慘。”
她端起酒杯,看著杯中的酒液。
酒液在燈下透出深紅。
“所以我不動。”她說,“我就遠遠看著他。能看一天是一天。”
屋裡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很涼。
顧清影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如煙,”她說,“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的事嗎?”
柳如煙點點頭。
“記得。”
“那時候我們說,長大了要做甚麼?”
柳如煙想了想,說:
“你說你要當畫家。曼曼說要當明星。我說……我說我要當一個普通人。”
顧清影轉過身,看著她。
“你現在,算普通人嗎?”
柳如煙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在夜色裡幾乎看不見。
“不算。”她說,“但我在努力。”
顧清影看著她,很久。
然後她走回來,坐下,端起酒杯。
“那就努力吧。”她說,“能努力多久是多久。”
她舉起杯。
蕭曼也舉起杯。
柳如煙也舉起杯。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窗外,夜色深沉。富士山完全隱入黑暗,看不見了。
但山頂的雪還在。一直都在。
不管有沒有人看見。
夜漸深了。
三個人從窗邊移到屋裡,又從屋裡移到院子裡。蕭曼讓人搬來炭火盆,點上了,紅彤彤的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暖洋洋的。
酒換了一瓶又一瓶。從羅曼尼康帝換到山崎十八年,從山崎換到不知名的清酒——是當地產的,裝在粗陶瓶子裡,沒甚麼名氣,但好喝。
“這個好。”蕭曼喝了一口,眯著眼睛,“比那些幾百萬一瓶的強多了。”
顧清影也喝了一口,點點頭:“有米的味道。”
柳如煙沒說話,只是慢慢喝著。
炭火盆裡,偶爾噼啪一聲,炸出幾點火星。
“如煙,”蕭曼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帶著一點酒意,
“你說那個人,他叫甚麼來著?”
“陸鳴兮。”
“陸鳴兮。”蕭曼唸了兩遍,“名字挺好聽的。”
她趴在膝蓋上,看著柳如煙。
“他對你好嗎?”
柳如煙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但我想他的時候,會心跳很快。”
蕭曼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就夠了。”她說,“想一個人會心跳快,這就是喜歡。”
她仰起頭,看著夜空。
“我很久沒有心跳快過了。上次是甚麼時候?五年前?還是十年前?記不清了。”
顧清影也抬起頭,看著夜空。
“我也是。”她說,“很久沒有了。”
柳如煙看著她們兩個人。
炭火的光映在她們臉上,明明滅滅。
蕭曼,蕭氏集團的獨女。紐約、倫敦、巴黎,都有她的房產。她的衣帽間,比普通人整個家裡還大。她的朋友圈裡,隨便一個人都是上市公司的老闆。
顧清影,顧家的長女。她家的企業,佔了全國三分之一的航運。她從小在英國長大,讀的是伊頓公學旁邊那所最貴的女校。她的鋼琴老師,是倫敦皇家音樂學院的教授。
她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
小學,初中,高中,然後各奔東西——她去美國,她去英國,她留在國內。
但每年,不管多忙,都會聚一次。
這是她們的習慣,也是她們的底線。
“如煙。”顧清影忽然開口。
“嗯?”
“你媽那邊,還好嗎?”
柳如煙沉默了一下。
“還好。”她說,“她不管我。”
顧清影點點頭。
“那就好。”
她頓了頓,又說:“我爸那邊,最近有點麻煩。有人想動我們的船。”
蕭曼坐直了:“甚麼人?”
“不知道。”顧清影說,“但背後有人。”
她看著炭火,火光在她眼睛裡跳動。
“我爸說,讓我這段時間小心點。別亂跑,別見不該見的人。”
蕭曼皺眉:“你是說,有人盯上你們家了?”
“可能。”顧清影說,“不止是我們。曼曼,你家也要小心。”
蕭曼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知道了。”
柳如煙聽著她們說話,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們三個,從外面看,是光鮮亮麗的千金大小姐。
想買甚麼買甚麼,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幹甚麼幹甚麼。
但只有她們自己知道,那些光鮮下面,藏著多少東西。
家族的期待。生意的壓力。隨時可能出現的對手。還有那些永遠推不掉的應酬,永遠見不完的人,永遠說不完的客套話。
她們沒有普通人那種自由。
普通人可以隨便喜歡一個人,隨便嫁給一個人,隨便過一輩子。
她們不行。
她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在看。她們的選擇,不只是自己的選擇,是整個家族的選擇。
柳如煙忽然想起陸鳴兮。
想起他站在桂花樹下,手足無措的樣子。
想起他說“我不知道我敢不敢,但我知道,我想來”。
想起他眼睛裡的那些東西——複雜,猶豫,還有一點點藏不住的喜歡。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但她知道,她想再見他。
哪怕只是遠遠看著。
“如煙。”蕭曼叫她。
柳如煙回過神,看著她。
“你甚麼時候回去?”
柳如煙想了想。
“明天。”她說。
蕭曼愣了一下:“這麼快?”
“嗯。”柳如煙說,“我想回去。”
蕭曼看著她,然後笑了。
那個笑容裡有一種懂。
“去吧。”她說,“想他就去見他。管他那麼多。”
顧清影也點點頭。
“去吧。”她說,“有甚麼事,隨時打電話。”
柳如煙看著她們兩個,忽然笑了。
“謝謝。”她說。
蕭曼擺擺手:“謝甚麼謝。二十多年的姐妹,說謝就生分了。”
顧清影也笑了笑,沒說話。
炭火盆裡,火星又炸了一聲。
很輕。
但在這個安靜的夜裡,聽得很清楚。
夜更深了。
三個人回屋,躺下來。
榻榻米很硬,但很舒服。被子是棉的,曬過,有太陽的味道。
柳如煙躺在中間,左邊是蕭曼,右邊是顧清影。
和二十多年前一樣。
那時候她們還小,在她家的別墅裡過夜,三個人擠一張床,嘰嘰喳喳說到天亮。說的甚麼,早忘了。但那種感覺還記得——暖洋洋的,像躺在陽光下。
“如煙。”蕭曼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迷迷糊糊的,“明天真的走?”
“嗯。”
“那我送你去機場。”
“不用。你睡你的。”
“不行。”蕭曼說,“我得送你。”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下次見面,不知道甚麼時候了。”
柳如煙沉默了一下。
“會很快的。”她說。
蕭曼沒再說話。過了一會兒,呼吸聲均勻起來,睡著了。
右邊,顧清影也沒出聲。但她知道她沒睡。
“清影。”
“嗯?”
“你剛才說的那些事,很麻煩嗎?”
顧清影沉默了一下。
“還好。”她說,“能處理。”
柳如煙沒再問。
她知道顧清影的性格。她說能處理,就是能處理。不需要擔心。
但她也知道,那些“能處理”的背後,是多少個不眠的夜晚,多少次咬牙的堅持。
就像她自己。
她們都一樣。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月光透過窗紙,灑進屋裡,很淡,像一層薄薄的霜。
柳如煙看著那片月光,想起青石峪的夜晚。
一樣的月光。一樣的涼。
只是那個人,不在身邊。
她閉上眼。
明天,就能見到他了。
明天。
第二天清晨,柳如煙走的時候,蕭曼和顧清影都起來送她。
院子裡,晨霧還沒散,像一層輕紗籠罩著松樹和石燈籠。空氣很涼,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三個人站在車邊,誰都沒說話。
蕭曼上前一步,抱住她。
“好好的。”她說。
柳如煙點點頭。
顧清影也上前,輕輕抱了她一下。
“有事打電話。”她說。
柳如煙又點點頭。
然後她上車,關上車門。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後視鏡裡,蕭曼和顧清影站在晨霧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柳如煙看著她們,直到車子轉彎,甚麼都看不見了。
她靠回椅背,閉上眼。
車窗外,富士山一閃而過。
山頂的雪,憔悴了幾分,晨光泛起柔然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