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
河西國際會議中心。
簽約儀式定在九點,但工作人員六點就到了。
紅色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主席臺,背景板上“河西新能源產業基金成立暨首批專案簽約儀式”的金色大字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禮儀小姐穿著旗袍站在兩側,手裡託著放著剪刀和綢花的托盤。
蕭月站在主席臺側幕,手裡拿著流程表,最後一次核對細節。
“媒體都到了?”她問助理。
“到了。央媒三家,省媒八家,財經媒體十二家,還有兩家外媒。”
“外媒?”蕭月皺眉,“名單裡沒有外媒。”
“臨時加的,《華爾街日報》和《金融時報》,說是對河西新能源轉型感興趣。”
蕭月心頭掠過一絲不安。她摸出手機,給乾哲霄發資訊:“外媒突然來了,你那邊有訊息嗎?”
幾秒後,回覆:“正常報道不會這麼早到。小心。”
她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氣,走向休息室。
陸則川已經到了,正和馮國棟說話。
兩人都穿著深色西裝,打著領帶,看起來精神不錯。林雪也在,她今天穿了套米白色套裙,端莊大方。
“陸書記,馮省長,林書記。”蕭月打招呼,“還有四十分鐘開始。”
“都準備好了?”陸則川問。
“準備好了。”蕭月頓了頓,“但有個情況——《華爾街日報》和《金融時報》的記者來了,沒提前報備。”
馮國棟皺眉:“他們來幹甚麼?”
“說是採訪新能源轉型。”蕭月說,“但我懷疑沒那麼簡單。”
陸則川看了她一眼:“你懷疑甚麼?”
“懷疑今天會出么蛾子。”蕭月直言不諱,
“國際資本那幫人,不會眼睜睜看著我們簽約。他們一定準備了甚麼。”
話音未落,乾哲霄推門進來。
他今天難得穿了西裝,深灰色,剪裁合體,襯得他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間有絲凝重。
“我剛收到訊息。”他開門見山,“高盛亞洲的湯姆,昨晚到了京城。今天沒在辦公室,說是‘休假’。但他團隊的人,今天凌晨訂了來河西的機票。”
休息室裡安靜下來。
“他來河西幹甚麼?”馮國棟問。
“不會來祝賀我們。”乾哲霄說,“二十年前,我壞過他的事。他記仇。”
陸則川看了眼手錶:“現在取消簽約來不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蕭總,哲霄,你們做好準備,隨時應對突發狀況。馮省長,林書記,媒體那邊麻煩你們多周旋。”
“明白。”
八點五十分,嘉賓開始入場。
主席臺下襬了三排椅子,坐滿了人。有部委的代表,有銀行行長,有企業老闆,還有學界專家。攝像機的紅燈一盞盞亮起,閃光燈噼啪作響。
蕭月站在臺側,看著臺下的人群。她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曾經合作過的投行老總,還有兩個在公開場合懟過她的競爭對手。他們都來了,笑容滿面,但眼神裡有別的東西。
乾哲霄走到她身邊,低聲說:
“第三排左邊第四個,穿藍西裝那個,是高盛的人。我認識他,湯姆的副手。”
蕭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正微笑著和旁邊人交談,看起來很自然。
“他要幹甚麼?”
“不知道。”乾哲霄說,“但肯定不會閒著。”
儀式開始。
主持人開場,領導致辭,一切按流程進行。
陸則川的講話簡短有力,重點講了河西轉型的決心和新能源產業的規劃。臺下掌聲不斷。
然後是簽約環節。
蕭月代表“月華基金”,乾哲霄作為首席顧問,陸則川、馮國棟作為見證人,四人走上主席臺。
禮儀小姐端上籤約本,紅色封面,燙金字。
就在蕭月拿起筆的瞬間——
臺下那個藍西裝男人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他聲音不大,但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我是《華爾街日報》特約評論員,有個問題想請教蕭總。”
全場目光唰地集中過去。
蕭月握著筆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眼乾哲霄,後者微微點頭。
“請問。”蕭月放下筆,面向臺下。
“據我所知,”藍西裝男人微笑,
“河西新能源產業基金的三百億資金裡,有一百億來自境外資本。而其中五十億,來自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基金——‘鳳凰資本’。這家基金的實際控制人,是正在被美國司法部調查的俄羅斯寡頭伊萬諾夫。”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蕭總,您是否知情?您是否在用涉嫌洗錢的資金,投資中國的戰略性產業?”
全場譁然。
攝像機全部轉向蕭月。閃光燈瘋狂閃爍,像一場無聲的爆炸。
蕭月站在那裡,臉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復平靜。她拿起話筒,聲音清晰:
“這位先生,首先,您提到的‘鳳凰資本’確實是我們基金的出資方之一。但您說它由伊萬諾夫控制,這是錯誤資訊。”
她從助理手中接過一份檔案:“這是‘鳳凰資本’的股權結構圖和合規證明,經過中國央行、外匯管理局和第三方國際律所的三重稽核。它的實際控制人是新加坡主權基金GIC,與伊萬諾夫沒有任何關係。”
她把檔案遞給工作人員:“如果各位媒體朋友需要,會後可以提供影印件。”
藍西裝男人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說:“即使如此,境外資本大規模進入中國能源領域,是否符合國家安全規定?是否需要更嚴格的審查?”
“當然需要審查。”這次接話的是陸則川。他走到臺前,拿過話筒,
“所有境外資本進入河西,都必須透過國家安全審查、反洗錢審查和產業合規審查。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各位——今天簽約的所有資金,都透過了這三道審查,完全合法合規。”
他看向藍西裝男人:“如果您有證據證明哪筆資金有問題,現在就可以拿出來。如果沒有,請不要用猜測和暗示,干擾正常的商業活動。”
語氣平和,但字字如刀。
藍西裝男人張了張嘴,沒再說話,坐下了。
簽約繼續。
蕭月簽下名字,乾哲霄簽下名字,陸則川和馮國棟作為見證人簽字。
四支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全場。
禮花噴出,掌聲雷動。
但蕭月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儀式結束後是媒體群訪。蕭月和乾哲霄被記者團團圍住,問題一個接一個拋來。
“蕭總,剛才的質疑會影響基金運作嗎?”
“乾先生,您作為首席顧問,如何應對外界對資金安全的擔憂?”
“有傳言說國際資本正在做空中國新能源板塊,您怎麼看?”
蕭月一一作答,滴水不漏。乾哲霄話不多,但每句都切中要害。
二十分鐘後,兩人終於脫身,回到休息室。
門一關,蕭月腿一軟,差點摔倒。乾哲霄扶住她。
“沒事吧?”
“沒事。”蕭月靠在牆上,深吸幾口氣,
“剛才那一出,肯定是湯姆安排的。他想在簽約當天製造醜聞,逼我們延期或者取消。”
“他失敗了。”乾哲霄說,“但不會罷休。”
“我知道。”蕭月直起身,
“所以得儘快查清‘鳳凰資本’的事。雖然我們手續齊全,但既然他們敢拿出來說,說明背後有文章。”
她拿出手機,開始撥號。乾哲霄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陸續離開的車隊。
手機響了,是陸則川。
“蕭總,剛才表現很好。”陸則川聲音平靜,
“但事情還沒完。我剛接到通知,發改委要求我們對基金的所有境外出資方,進行補充審查。審查期間,資金暫停撥付。”
蕭月心一沉:“暫停多久?”
“至少一週。”
“一週……”蕭月快速計算,“光伏園區下週就要開工,裝置預付款必須這周打出去。如果資金不到位,整個進度都要拖後。”
“我知道。”陸則川說,“所以需要你們儘快提供所有補充材料。我這邊會協調加快審查速度,但材料必須過硬。”
“明白,我馬上處理。”
掛了電話,蕭月看向乾哲霄:“聽見了?”
“聽見了。”乾哲霄轉身,“給我兩個小時。我聯絡新加坡那邊,讓他們出更詳細的證明檔案。另外,我得查查是誰在背後捅刀——高盛雖然狠,但不會輕易用這種明顯會被戳穿的謊話。一定有內應。”
“內應……”蕭月眯起眼,“你懷疑誰?”
“現在還不好說。”乾哲霄拿起外套,“等我訊息。”
他匆匆離開。
蕭月獨自站在休息室裡,忽然覺得有些冷。空調開得太大了,她想。但其實是心裡發冷。
商場這麼多年,她經歷過太多暗箭。
但這一次,箭從四面八方來——國際資本、競爭對手、甚至可能還有自己人。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蘇念薇。
“姐!”聲音帶著哭腔,“出事了!工地……工地打起來了!”
蕭月心頭一緊:“慢慢說,怎麼回事?”
“西街那些不願意搬的商戶,今天突然聚集了上百人,堵在工地門口。施工隊要進去,他們就攔著,推搡起來了……有人動了磚頭,好幾個工人頭破了,血……”蘇念薇聲音顫抖,“我也在現場,他們衝我扔東西,保安護著我,但我……我摔倒了,腳崴了……”
“你人在哪?安全嗎?”
“在工地辦公室,門鎖著。但外面人很多,他們在砸門……”
“報警了嗎?”
“報了,警察還沒到。”
“待在辦公室,別出來。”蕭月抓起包往外衝,“我馬上到!”
半小時後,老城改造工地。
現場一片混亂。上百人聚集在工地門口,舉著牌子,喊著口號。
幾個工人頭破血流地坐在地上,醫務人員正在包紮。
警察已經趕到,正在維持秩序,但人群情緒激動,推搡不斷。
蕭月的車被攔在路口。她下車,踩著高跟鞋往裡走。助理追上來:“蕭總,危險!”
“讓開。”
她撥開人群,走到最前面。蘇念薇坐在辦公室門口的臺階上,腳踝腫得老高,臉上有擦傷,但還算鎮定。看見蕭月,她眼圈紅了:“姐……”
“別怕。”蕭月拍拍她的肩,轉身面向人群。
“各位,”她提高聲音,“我是‘月華基金’的蕭月,這個專案的投資方。有甚麼話,可以跟我說。”
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騙子!說好了讓我們回來,現在要拆了蓋商場!”
“你們和開發商勾結,坑我們老百姓!”
“滾出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