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到陸則川手裡時,他開啟,看了一眼。
第一個名字就是周秉義。後面還有幾個,有的認識,有的只是聽說過。
他合上信封,遞給記錄員:
“封存。這份材料,今天參會的人,誰都不準外傳。等我向中央彙報後,再做處理。”
“陸書記,”馮國棟皺眉,“如果屬實,這可是大案……”
“正因為它大,才要慎重。”陸則川打斷他,
“沒有確鑿證據,不能輕易動一個省委副書記。更何況,沙書記還在養病,漢東不能再亂了。”
他環視全場:“今天這個議題,不做決議,只通報情況。散會後,所有人籤保密協議。誰洩露,誰負責。”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第三個議題,”陸則川語氣放緩,“幹部隊伍建設和年輕幹部培養。”
這個話題相對輕鬆。組織部長彙報了近期幹部調整方案,提到要大膽啟用年輕人,特別是有專業背景、有基層經驗的。
“比如陳曉同志,”組織部長說,
“在省委辦公廳工作四年,熟悉省情,又在光伏電站專案中表現出色。建議提拔為省委政研室副主任,兼任新能源產業推進辦公室常務副主任。”
所有人都看向陳曉——他坐在記錄員旁邊,正低頭速記,聽到自己名字,手抖了一下,但沒抬頭。
“陳曉還年輕,需要多鍛鍊。”陸則川說,“我建議先兼任副主任,主持工作,觀察半年再正式任命。”
“同意。”
“同意。”
全票透過。
陳曉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陸則川擺擺手,示意他繼續記錄。
會議開到中午十二點半才結束。
散會後,常委們陸續離開。馮國棟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對陸則川說:“陸書記,中午一起吃個飯?食堂小包間,我讓廚師做了羊肉。”
這是示好。陸則川點頭:“好。”
兩人並肩往外走。走廊裡陽光很好,照得大理石地面發亮。
“剛才那份名單,”馮國棟壓低聲音,“周秉義……真有問題?”
“不知道。”陸則川實話實說,“但吳鎮海沒必要在這事上撒謊。等中央調查吧。”
“要是真查實了,”馮國棟嘆氣,“漢東又得地震。”
“那也是他們的事。”陸則川說,“我們管好河西就行。”
食堂小包間裡,菜已經上齊了。
手抓羊肉、燴菜、莜麵,都是河西特色。兩人坐下,服務員倒了茶,退出去關上門。
“陸書記,我敬你一杯。”馮國棟端起茶杯,“以前有些事,我有顧慮,說話做事可能不太妥當。你別往心裡去。”
“馮省長客氣了。”陸則川也舉杯,“都是為了河西好。”
兩人碰杯,喝了口茶。
“說實話,”馮國棟放下杯子,“你剛來的時候,我不服氣。覺得你空降,不懂河西,就會搞花架子。但這幾個月看下來,你是真想做事,也能做成事。”
“馮省長在河西三十年,比我懂。”陸則川夾了塊羊肉,“以後還要多靠您支援。”
“支援肯定支援。”馮國棟頓了頓,“但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新能源要搞,傳統產業也不能丟。河西幾十萬礦工,幾萬電廠職工,他們的飯碗,得端穩了。”
“我明白。”陸則川點頭,“所以規劃裡專門有一章,講傳統產業轉型升級。煤礦可以搞煤化工,電廠可以改造成熱電聯供,老工人可以培訓轉崗。轉型不是拋棄,是升級。”
馮國棟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行,你心裡有數就行。”
這頓飯吃了四十分鐘。兩人聊了很多——從產業規劃到幹部培養,從省情到家常。出門時,馮國棟拍了拍陸則川的肩:“陸書記,以後有事,隨時找我。”
“一定。”
回到辦公室,已經下午兩點。
陳曉等在門口,手裡拿著資料夾:“陸書記,下午三點,和老城改造專案組的影片會。四點,和蕭總、乾先生碰頭,談產業基金細節。晚上七點,家屬院有個小型聚會,幾家鄰居想給您和夫人接風。”
“聚會推了吧。”陸則川揉揉太陽穴,“就說夫人身體還沒恢復,孩子小,不方便。”
“已經推了三次了,”陳曉小聲說,“再推,怕鄰居們有想法。”
陸則川想了想:“那就去,但說好,只待一小時。”
“好。”
下午的會一個接一個。影片會開了兩小時,主要討論老城改造的施工方案。
蘇念薇作為設計負責人,遠端彙報了最新進展——基礎加固已經完成,接下來是管線改造和立面修復。
“有個問題,”她在螢幕裡說,“西街七十二家店鋪,有八家不願意搬。主要是老人,說祖祖輩輩都在這裡,死也要死在這兒。”
“做工作,”陸則川說,“一家一家談。要講清楚,不是讓他們永遠搬走,是臨時搬遷,等改造好了再回來。期間租金全免,還有補貼。”
“已經談了,但……”蘇念薇欲言又止。
“但甚麼?”
“但有傳言說,改造是幌子,等拆了就不讓他們回來了。有人煽風點火。”
陸則川皺眉:“查查是誰在傳。查到之後,依法處理。”
開完會,已經四點半。蕭月和乾哲霄準時到了。
兩人一前一後進來。蕭月換了身白色西裝,幹練利落。
乾哲霄還是那身青灰色布衣,但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剪短了些,看起來精神很多。
“陸書記,”蕭月坐下,“基金架構已經搭好了。總規模三百億,首期一百億,下週到位。出資方除了月華基金,還有國開行、幾家保險資金和境外長期資本。”
她把方案遞過來。陸則川快速瀏覽,專業、詳實,挑不出毛病。
“乾先生,”他抬頭,“境外資本這部分,您把關。”
乾哲霄點頭:“我已經篩過一遍。都是長線資金,不追求短期回報,符合河西產業發展的節奏。另外,我在聯絡幾家國際裝置商,爭取把技術轉讓價格壓下來三成。”
“有把握嗎?”
“七成。”乾哲霄微笑,“二十年前,他們欠我個人情。”
陸則川懂了,不再多問。
三人又討論了半小時細節。五點半,會議結束。蕭月和乾哲霄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蕭月忽然回頭:“陸書記,念薇那邊,需要我幫忙嗎?”
“你是指?”
“老城改造遇到的阻力。”蕭月說,
“我打聽了一下,背後是幾家本地建材商在搗鬼。他們怕改造用了新材料,斷了他們的財路。”
“我知道了。”陸則川點頭,“這事我來處理。”
“需要的話,隨時找我。”蕭月頓了頓,“我現在也算半個河西人了。”
她說完,和乾哲霄一起離開。
兩人並肩走在走廊裡,步調一致,距離不遠不近,但有種旁人插不進的默契。
陸則川站在窗前,看著他們的車駛出省委大院。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金紅色。
陳曉敲門進來:“陸書記,該回去了。夫人剛才打電話,說孩子有點鬧,可能想您了。”
陸則川心裡一軟:“走吧。”
車開回家屬院。院子不大,但整潔安靜。幾棟小樓掩在綠樹叢中,晚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家門口,蘇念衾抱著孩子在等。看見車來,她笑了,那笑容在夕陽裡格外溫柔。
“怎麼站在外面?”陸則川下車,接過孩子。
“他想看爸爸。”蘇念衾理了理他的衣領,“今天累嗎?”
“還好。”陸則川低頭看兒子,小傢伙睜著黑亮的眼睛,正盯著他看,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沒牙的牙齦。
那一刻,所有疲憊都消散了。
晚飯很簡單,三菜一湯。吃飯時,蘇念衾說了說今天的瑣事——孩子會翻身了,鄰居送了自家種的菜,妹妹念薇打電話說專案進展。
“念薇不容易,”蘇念衾盛湯,“一個女孩子,扛那麼大專案。”
“她比你想象的要強。”陸則川說,“今天影片會,思路清晰,說話也有底氣了。”
“那也得有人撐腰。”蘇念衾看他一眼,“你這個當姐夫的,多關照她。”
“知道。”
吃完飯,陸則川抱著孩子在客廳散步。小傢伙趴在他肩上,咿咿呀呀地哼著,很快睡著了。
電話響了,是祁同偉。
“陸書記,沒打擾吧?”
“沒有。甚麼事?”
“兩件事。第一,吳鎮海那個表弟,‘刀疤劉’,抓到了。在雲南邊境,想偷渡出境。第二……”祁同偉頓了頓,“陳山海檢察長下午找我,說周秉義副書記……主動申請病退了。”
陸則川手一緊:“甚麼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省委常委會後。據說周副書記回到辦公室,寫了病退申請,然後直接去了北京,說是檢查身體。”
“沙書記知道嗎?”
“應該還不知道。他還在療養院,醫生不讓打擾。”
陸則川沉默。周秉義這一退,漢東的格局又要變了。趙啟明會趁機上位嗎?李達康能穩住嗎?
“同偉,”他壓低聲音,
“你幫我做件事。派兩個可靠的人,暗中保護周副書記。不要驚動他,就遠遠跟著,確保他安全。”
“您懷疑……”
“不是懷疑,是預防。”陸則川說,“他這時候退,太突然。我怕有人狗急跳牆。”
“明白,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陸則川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家屬院。
幾家燈火亮著,隱約能聽見電視聲、說話聲、孩子的笑聲。
這才是生活。平凡,瑣碎,真實。
而他做的所有事,就是為了守住這份平凡。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蕭月發來的資訊:
“已和乾先生談妥,下週一正式簽約。另外,關於老城改造的阻力,我查到點東西,明天當面說。”
他回了兩個字:“謝謝。”
然後關機。
今晚,他想好好陪陪家人。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輝灑滿小院,寧靜而溫柔。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另一場日常才剛剛開始——
祁同偉放下電話,對身邊的秦施說:“我得去趟單位,緊急任務。”
秦施正在備課,抬頭看他:“幾點回來?”
“說不準,可能後半夜。”
“注意安全。”秦施站起來,幫他整理警服領子,“我給你留夜宵。”
“不用,你早點睡。”
祁同偉在她額頭親了一下,轉身出門。腳步聲在樓道里漸行漸遠。
秦施站在窗前,看著他上車,駛出小區。
然後她回到書桌前,繼續批改學生的作業。紅筆在紙上沙沙作響,檯燈的光暈溫暖而寧靜。
她知道他的工作性質,知道危險隨時可能發生。但她選擇相信——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會回來。
這就是他們的日常。等待,守護,在平凡中堅守不平凡的承諾。
夜深了。
河西在沉睡,也在甦醒。
新的一天,很快就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