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盤上的白子突然停了。
乾哲霄的手指懸在半空,那枚溫潤的雲子在他指間泛著冷光。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能聽見炭火在銅爐裡細微的噼啪聲。
陸老爺子沒有催,只是靜靜看著。
這位經歷了太多風雨的老人,太懂得甚麼時候該等,甚麼時候該問。
三十秒。或許一分鐘。
乾哲霄的手緩緩落下,棋子卻沒有落在棋盤上,而是輕輕放在了棋罐邊沿。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淡然超脫的眼睛裡,第一次閃過某種複雜的東西——像是塵封多年的古劍突然被擦拭,露出凜冽的寒光。
“老將軍,”他聲音有些澀,“那件事……您都知道?”
“知道一些。”陸老爺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但我想聽你說。”
乾哲霄沉默。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河西的夜色,遠山如黛,近處的城市燈火璀璨如星河。
但此刻他看到的,是另一個時空,另一座城——
紐約,曼哈頓年秋。
二十九歲的乾哲霄站在摩根士丹利交易大廳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窗外是哈德遜河,更遠處是燈火輝煌的紐交所大樓。
他身後,巨大的電子螢幕上,道瓊斯指數正在瘋狂跳水。紅色數字像血一樣刺眼:,%。
“乾!恆生指數崩了!我們在香港的頭寸——”一個金髮交易員衝過來,臉色慘白。
乾哲霄沒回頭,只是抬起左手,做了個“停”的手勢。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螢幕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數字——泰銖對美元匯率,37.5。
“全部平倉。”他聲音平靜得可怕,“港股、新加坡、馬來西亞,所有東南亞頭寸,現在,立刻。”
“可是……”
“沒有可是。”乾哲霄終於轉身,那雙東方人的眼睛在慘白燈光下深不見底,
“索羅斯動手了。這不是調整,是屠殺。”
他走到自己的交易終端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螢幕上一行行指令飛速滾動:
賣出、賣出、賣出。二十七個賬戶,九種貨幣,十九支股票,總倉位八億三千萬美元。
整個交易大廳的人都看著他。
這個三年前從普林斯頓數學系博士畢業,以一篇《混沌理論在金融市場中的應用》震驚華爾街的中國年輕人,此刻像個冷靜的外科醫生,正在給一具即將死去的巨獸做最後的截肢手術。
三小時後,恆生指數暴跌10.4%。東南亞各國股市相繼崩盤。
而乾哲霄的基金,盈利一億七千萬美元。
當晚的慶功宴在曼哈頓頂樓的旋轉餐廳。香檳,雪茄,穿著晚禮服的名流。
乾哲霄站在人群邊緣,端著酒杯,看著窗外這座吞噬了無數人夢想的城市。
“乾,你是天才!”基金合夥人用力拍他的肩,“我們下個月去香港,那邊機會更大!”
乾哲霄笑了笑,沒說話。他的視線落在餐廳角落,那裡坐著幾個亞洲面孔的人,正低聲交談。
其中一個人,他認識——趙建國,時任中國某省駐美經貿代表。
而坐在趙建國身邊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得體的西裝,但眼神裡有種掩飾不住的貪婪。
趙啟明,趙建國的兒子,剛拿到哈佛商學院錄取通知書。
“乾先生。”趙建國走過來,舉杯致意,“久仰大名。聽說您今天又大賺了一筆?”
“運氣好。”乾哲霄和他碰杯。
“運氣也是實力。”趙建國壓低聲音,
“有沒有興趣回國發展?國內現在機會很多,尤其是……金融改革這一塊。”
乾哲霄看著這個笑容和藹的中年官員,又看了一眼遠處正在和美女搭訕的趙啟明,忽然覺得有些反胃。
“暫時沒有打算。”他禮貌地拒絕。
趙建國也不勉強,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急。我們以後還會見面的。”
那晚乾哲霄喝了很多酒。回到公寓時已是凌晨,他站在陽臺上,看著這座不夜城,第一次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
錢,他有了。名,他有了。華爾街的人叫他“東方孤狼”——獨來獨往,出手精準,從無敗績。
但他總覺得少了甚麼。
直到三個月後,那件事發生。
1998年1月,香港中環某私人會所。
乾哲霄接到一個神秘電話,對方自稱“老朋友”,約他見面談一筆“大生意”。他本來不想去,但對方提到了一個名字——蕭啟明,蕭月的父親。
那時的蕭月還在國內讀書,乾哲霄從未見過她,只知道她是蕭啟明的獨女。而她的父親蕭啟明,已經是國內有名的實業家,正在籌劃一家民營銀行。
會所包廂裡坐著三個人:趙建國,趙啟明,還有一個乾哲霄沒見過的人——五十來歲,面容儒雅,但眼睛裡藏著鷹一樣的銳利。
“乾先生,這位是吳鎮海,吳總。”趙建國介紹,“他在國內有些資源,想和您合作。”
吳鎮海起身握手,笑容滿面:“久仰乾先生大名。我最近在做一個能源專案,需要些……國際資本的支援。”
乾哲霄坐下,聽他們講了半小時。所謂的“能源專案”,其實就是利用國企改制,低價收購西北幾處煤礦,包裝後到香港上市圈錢。
而吳鎮海許諾的回報,是專案利潤的30%,外加一套北京四合院。
“乾先生覺得怎麼樣?”趙建國問。
乾哲霄沒說話。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喝在嘴裡有些苦。
“我不做這種生意。”他放下茶杯。
包廂裡的氣氛冷了下來。
趙啟明忍不住開口:“乾先生,這是雙贏的事。您出技術,我們出資源……”
“技術?”乾哲霄打斷他,“你指的是做假賬的技術,還是操縱股價的技術?”
“你——”
“啟明!”趙建國呵斥兒子,轉頭對乾哲霄賠笑,“乾先生誤會了。我們是想正正經經做專案……”
“正經專案不需要透過境外空殼公司轉移資產,不需要偽造礦產儲量報告,更不需要……”
乾哲霄看向吳鎮海,“用礦工的生命去換利潤。”
吳鎮海臉色變了:“乾先生這是甚麼意思?”
“上個月,晉西煤礦透水事故,死了十二個人。”乾哲霄聲音很冷,“那個礦,是你的吧?”
包廂裡死一般寂靜。
許久,吳鎮海笑了,笑容陰冷:“乾先生,在華爾街混,要知道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
“我只知道,有些錢不能賺。”乾哲霄站起來,“告辭。”
他走到門口時,趙建國忽然開口:“乾先生,您父親……還好嗎?”
乾哲霄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