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
城市在晨光中甦醒,新的一天開始了。
今天,他要收網抓老刀。
今天,陸則川要去漢東談電力交易。
今天,很多人很多事,都要有個結果。
他回頭,看著秦施:“今天別亂跑,等我訊息。”
“你也是。”秦施站起來,給他整理衣領,“注意安全。”
祁同偉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然後他轉身,走出辦公室。腳步堅定。
走廊裡,幹警們已經集合完畢。看見他,齊刷刷立正。
“出發。”祁同偉只說了兩個字。
警車呼嘯而出,駛向黎明。
省委家屬院,清晨六點。
陸則川輕輕起床,蘇念衾還在睡。他給她掖好被子,輕手輕腳走出臥室。
客廳裡,蘇念薇已經起來了,正在做早餐。粥在鍋裡咕嘟,她煎著雞蛋,背影單薄。
“起這麼早?”陸則川問。
蘇念薇嚇了一跳,雞蛋差點翻出去:“姐夫……你、你也早。”
“我今天去漢東,下午回來。”陸則川走進廚房,自己倒了杯水,“你姐就拜託你了。”
“你放心。”蘇念薇把煎蛋盛出來,“姐夫,你胃不好,早上要吃飯。”
她把煎蛋和粥端上桌,又拌了個小菜。很簡單,但用心。
陸則川看著她忙碌的背影,想起昨晚她說想重新開始的話。
“念薇,”他坐下,“老城改造專案,需要設計團隊。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去試試。我幫你聯絡。”
蘇念薇手一顫:“真、真的?”
“真的。”陸則川喝了口粥,“但得靠你自己本事。我只能推薦,能不能成,看你能力。”
“我知道。”蘇念薇眼睛亮起來,“謝謝姐夫!”
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年輕,很有朝氣。陸則川忽然覺得,這樣挺好。年輕人,就該有年輕人的樣子。
吃完早飯,陸則川出門。蘇念薇送到門口。
“姐夫,”她忽然叫住他,“注意安全。”
陸則川回頭,看著她。晨光裡,她的臉有些紅。
“嗯。”他點頭,轉身下樓。
蘇念薇靠在門框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心裡空了一塊,又滿了一塊。
她知道這不對。
但她控制不住。
那就這樣吧。偷偷的,誰也不告訴。
上午九點,漢東省委。
周秉義見到陸則川,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平靜。
“則川,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打個招呼。”
“事急。”陸則川開門見山,“周書記,河西光伏電站併網了,但電消納不了。”
“漢東缺電,尤其是搞數字經濟,更缺電。我們合作,怎麼樣?”
周秉義給他倒了茶:“怎麼合作?”
“建跨省電力交易中心。河西的電,直接輸送給漢東。價格可以比市場價低一成。”陸則川看著周秉義,
“這對漢東的數字經濟,是實打實的支援。”
周秉義沉吟。
他知道這是個好機會。漢東確實缺電,尤其是趙啟明推的那些大資料中心、人工智慧園區,都是電老虎。
如果能有穩定便宜的電,確實是好事。
但……
“趙副省長去南方考察了,這事得等他回來。”周秉義說。
“等他回來,黃花菜都涼了。”陸則川身體前傾,“周書記,你在漢東主持工作,你有權決定。而且,這事對漢東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上面知道了,也會支援。”
周秉義沉默。
他當然知道這是好事。但他更知道,趙啟明不會同意。趙啟明要的是自己的政績,不是從陸則川手裡接好處。
“則川,”周秉義嘆口氣,“不是我不幫你。是現在漢東的情況……複雜。沙書記病著,趙啟明風頭正勁。我如果現在籤這個協議,他會覺得我在跟他對著幹。”
“那就讓他對著幹。”陸則川聲音冷下來,“周書記,你是省委副書記,主持工作。該做決定的時候,就得做決定。前怕狼後怕虎,最後甚麼事都幹不成。”
周秉義臉色微變。
陸則川知道自己話說重了,但沒收回。他站起來:“周書記,協議草案我留給你。你考慮考慮。但我只等三天。三天後沒回復,我就找別的省。河西的電,不愁賣不出去。”
他轉身要走。
“則川,”周秉義叫住他,“沙書記……怎麼樣了?”
陸則川回頭:“好多了。但他讓我帶句話給你:該硬的時候,得硬。”
周秉義一震。
陸則川走了。辦公室裡,周秉義看著那份電力交易協議草案,久久不動。
上午十一點,河西郊區某廢舊工廠。
祁同偉蹲在隱蔽處,盯著工廠大門。耳機裡傳來聲音:
“祁書記,確認目標在裡面。一共五個人,有槍。”
“等。”祁同偉只說了一個字。
他盯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心跳平穩。抓過那麼多亡命徒,他早就習慣了這種時刻。
五分鐘後,鐵門開了。一個光頭男人走出來,左右看看,點了支菸。
是老刀。
祁同偉舉起手,做了個手勢。
行動!
特警從四面八方衝進去。槍聲,喊聲,碰撞聲。
三分鐘後,耳機裡傳來:“目標全部控制,無人傷亡。”
祁同偉站起來,走進工廠。老刀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眼神兇狠。
“祁同偉?”他認出來了。
“認識我?”祁同偉蹲下,“那就好辦了。說說吧,誰讓你在光伏電站鬧事的?”
老刀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王大力都交代了。”祁同偉湊近,“五萬定金,事成再給五萬。你上面是誰?”
老刀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我不知道甚麼王大力。我就是個看場子的,來這裡躲債。”
“躲債帶槍?”祁同偉冷笑,“帶走。慢慢審。”
老刀被押走時,回頭看了祁同偉一眼,眼神像毒蛇。
祁同偉不在乎。他走到工廠角落,掀開一塊破布。
下面是個箱子,開啟,裡面是雷管、炸藥,還有幾份圖紙——光伏電站的佈局圖,關鍵裝置位置都標紅了。
他拿起圖紙,眼神冰冷。
這不是鬧事,這是要炸電站。
好大的膽子。
下午兩點,河西省醫院。
蘇念衾突然肚子疼。蘇念薇嚇壞了,趕緊打120,又給陸則川打電話,關機。
她急得眼淚直掉,扶著姐姐下樓。鄰居看見,幫忙叫了車。
到醫院,檢查,醫生說宮縮開始了,但還早,讓住院觀察。
蘇念衾疼得臉色發白,但還安慰妹妹:“沒事,正常的。你姐夫呢?”
“電話打不通……”蘇念薇握著姐姐的手,“姐,你別怕,我在這兒。”
蘇念衾點點頭,閉上眼睛,額頭上全是汗。
蘇念薇坐在床邊,看著姐姐痛苦的樣子,心裡揪成一團。她不停打陸則川電話,始終關機。
最後,她打給了祁同偉。
祁同偉正在審訊室,接到電話,立刻趕過來。
“祁書記,我姐夫他……”蘇念薇看見他,像看見救星。
“陸書記在漢東,可能開會關機。”祁同偉安慰她,“別急,醫生怎麼說?”
“說還早,讓觀察。”蘇念薇擦擦眼淚,“可我姐疼得厲害……”
祁同偉看了眼病房裡的蘇念衾,轉身出去打電話。
十分鐘後,他回來:
“聯絡上了。陸書記正在往回趕,最快三小時到。我已經安排了醫院最好的產科醫生,馬上過來。”
蘇念薇鬆了口氣:“謝謝祁書記。”
“應該的。”祁同偉看著她,“你臉色也不好,去休息會兒,我在這兒守著。”
“不用,我守著。”蘇念薇搖頭,“祁書記,你忙你的,我姐這邊有我。”
祁同偉沒勉強。他留下兩個女警幫忙,又趕回局裡。老刀的審訊,到了關鍵時候。
下午四點,審訊室。
老刀還是不肯開口。祁同偉不急,把一沓照片攤在他面前。
照片上是老刀的家人:老婆在菜市場賣菜,女兒在學校門口等公交,老母親在院子裡曬太陽。
“你老婆不容易,一個人撐起家。”祁同偉聲音平緩,
“你女兒成績很好,想考大學。你母親有風溼,天陰就疼。”
老刀眼睛紅了,但咬著牙。
“你不說,有人會說。”祁同偉又推過去一張紙,
“你同夥已經交代了。炸藥是瀚海集團保安部提供的,圖紙是內部人給的。你們計劃在併網儀式上炸變電站,製造大事故,讓光伏專案黃掉。”
老刀手開始抖。
“你現在交代,算自首,我可以幫你爭取寬大。”祁同偉盯著他,“你不交代,等別人全說了,你就是主犯。爆炸未遂,量刑十年起步。你想想你老婆,你女兒,你老母親。十年後你出來,她們還在嗎?”
老刀哭了。一個大男人,哭得渾身發抖。
“我說……”他聲音嘶啞,“是吳董……吳鎮海……他讓我們乾的……說事成之後,給我們每人二十萬,安排我們跑路……”
祁同偉讓記錄員詳細記下。
“炸藥誰給的?圖紙誰給的?”
“炸藥是保安部的小李拿來的……圖紙……圖紙是瀚海集團一個工程師給的,叫劉工……我不認識全名……”
“劉工?”祁同偉眯起眼,“長甚麼樣?”
“戴眼鏡,瘦高個,左臉有顆痣……”
祁同偉立刻想起來:瀚海集團新能源事業部,總工程師劉志遠,左臉有痣。
他站起來,對旁邊幹警說:“立刻申請逮捕令,抓劉志遠。”
然後又看向老刀:“你還知道甚麼?”
老刀搖頭:“我就知道這些……祁書記,我……我能見見家人嗎?”
“交代清楚,配合調查,可以。”祁同偉說完,走出審訊室。
外面,天陰了,又要下雪。
他拿出手機,撥通陸則川電話。這次通了。
“陸書記,招了。吳鎮海主使,劉志遠提供技術支援。我申請逮捕劉志遠。”
電話那頭,陸則川正在高速上:“批。但先別動吳鎮海。留著他,還有用。”
“明白。”
“念衾怎麼樣了?”
“在醫院,醫生說還得等。蘇念薇陪著。”
“我快到了。”陸則川聲音很急,“同偉,謝了。”
“應該的。”
掛了電話,祁同偉抬頭看天。雪花開始飄了。
這場雪,不知道要下多大。
但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該到清算的時候了。
晚上七點,河西省醫院。
陸則川衝進病房時,蘇念衾正疼得抓緊床單。看見他,她眼淚一下子出來了。
“則川……”
“我在。”陸則川握住她的手,聲音發顫,“對不起,我來晚了。”
蘇念薇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姐夫眼裡只有姐姐,那種焦灼、心疼、愛意,裝不出來。
她心裡酸得厲害,但更多的是釋然。
這樣的感情,她插不進去,也不該插進去。
她悄悄退出病房,關上門。
走廊裡,她靠在牆上,眼淚無聲地流。
不是為自己,是為姐姐。姐姐苦了那麼多年,終於有了這麼好的歸宿。
也為自己。那點不該有的心思,該收起來了。
祁同偉走過來,遞給她一張紙巾。
“擦擦。”
蘇念薇接過,低聲道謝。
“陸書記回來了,你就休息會兒吧。”祁同偉說,“我在隔壁開了個房間,你去睡一覺,你姐這邊有我們。”
蘇念薇搖頭:“我等孩子出生。”
祁同偉沒勉強。他陪她坐在長椅上,兩人都沒說話。
產房裡傳來蘇念衾的痛呼聲,陸則川在低聲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出來:“陸書記,宮口開全了,要進產房了。”
陸則川握著蘇念衾的手:“我陪你進去。”
“不……你外面等……”蘇念衾滿頭大汗,“你在,我緊張……”
陸則川只好放手。產房門關上。
他在走廊裡走來走去,像熱鍋上的螞蟻。
蘇念薇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姐夫。
那個在電視上沉穩如山、在工地上指揮若定的男人,此刻只是個普通的、焦急等待的丈夫。
凌晨一點,一聲嬰兒啼哭劃破夜空。
醫生出來,笑容滿面:“恭喜陸書記,是個兒子,六斤八兩,母子平安!”
陸則川腿一軟,差點坐地上。祁同偉扶住他。
產房門開,護士抱著孩子出來。小小的一團,閉著眼,哇哇哭。
陸則川手抖得厲害,不敢接。還是蘇念薇接過來,抱給他看。
“姐夫,你看,鼻子像你,嘴巴像姐姐。”
陸則川看著那個小生命,眼圈一下子紅了。他俯身,輕輕親了親孩子的額頭。
蘇念衾被推出來,虛弱但微笑。
“則川……”
“念衾,辛苦了。”陸則川握住她的手,聲音哽咽,“我們有兒子了。”
蘇念薇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家三口,眼淚又流下來。但這次,是高興的眼淚。
她心裡那點不該有的念想,在這一刻,徹底放下了。
這樣就好。姐姐幸福,姐夫幸福,孩子健康。
她該有自己的路要走。
窗外,雪越下越大。但產房裡,暖意融融。
新生命來了。
新的開始,也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