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漢東省委大樓,大部分視窗已經暗去,唯有頂層的幾間辦公室,燈火依舊長明,如同黑暗海面上指引方向的燈塔,也如同風暴眼中那片反常的平靜區域。
陸則川的辦公室內,煙霧繚繞。
他平時極少抽菸,但在這個註定無眠的夜晚,指間夾著一支緩緩燃燒的香菸,彷彿那一點點明滅的火光,能幫助他理清腦海中紛繁複雜的脈絡。
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剛剛沉寂下去。
他剛剛與父親陸仕廷進行了一次短暫而高效的通話。
京城那邊,一切已準備就緒,只待漢東這邊最後的確認訊號。放下電話,他深吸了一口煙,目光投向窗外沉靜的城市。
這片土地上的波瀾壯闊與暗流洶湧,最終都將在這個夜晚,迎來它的終局。
敲門聲輕輕響起,隨即,沙瑞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同樣沒有一絲睡意,臉上帶著一種歷經風雨後的沉靜與決然。
“則川,還沒休息?”沙瑞金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他走到沙發邊坐下,自己動手倒了杯早已涼透的茶。
“這個時候,哪裡睡得著。”陸則川按滅了菸蒂,走到沙瑞金對面的沙發坐下,
“鍾翰林那邊,證據已經全部提交上來了,很完整,沒有拖延。”
沙瑞金端起茶杯的手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帶著冷意的弧度:
“總算是在最後關頭,沒有徹底滑下去。看來,你之前的敲打,和老領導那邊的及時提醒,起了作用。”
“懸崖勒馬,猶未晚也。”陸則川的語氣平靜,
“只是不知道,他此刻是慶幸居多,還是後怕居多。”
“無論是慶幸還是後怕,只要他接下來老老實實配合完成收網,他之前那些搖擺和心思,可以暫時擱置。”沙瑞金的目光銳利如鷹,
“大局當前,個人的那點小算盤,可以先放一放。但秋後算賬,是免不了的。這筆賬,他自己心裡也清楚。”
陸則川點了點頭。
對於鍾翰林,他並無多少同情,更多的是對其在關鍵時刻能做出正確選擇的認可,以及對其之前動搖的警醒。
政治就是這樣,有時候,過程可以有些許瑕疵,但結果必須正確。
“京城已經動了。”陸則川言歸正傳,聲音壓低了些,
“對趙立春及其核心黨羽的控制令,應該已經下達。我們漢東這邊,重點是配合肅清其在漢東的殘餘勢力,尤其是那個‘三爺’佈下的暗樁,以及……確保趙家在海外轉移資產的渠道被徹底掐斷。”
沙瑞金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思考重大決策時的習慣動作。“祁同偉那邊,都佈置妥當了?”
“萬無一失。”陸則川的回答斬釘截鐵,
“所有目標人員都在監控之下,行動時間統一。只等我們這裡一聲令下。重點是‘雲水禪心’茶舍,那個柳夢璃,是關鍵人物,也是連線西山與鍾翰林的直接紐帶,必須第一時間控制住,防止她銷燬證據或向外傳遞資訊。”
“嗯。”沙瑞金微微頷首,
“那個女孩,是個可憐又可恨的棋子。控制之後,要深挖她背後的聯絡渠道,爭取把西山埋得更深的釘子,都給我拔出來!”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到了這個層面,仁慈即是縱容,必須犁庭掃穴,不留後患。
“我已經讓同偉做了周密安排,確保行動迅捷、保密,儘可能減少對社會的震動。”陸則川補充道。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與陸則川並肩而立,望著樓下這片他們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土地。
“則川啊,我們等了這麼久,謀劃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刻。剷除毒瘤,還漢東一個清朗的天空,給老百姓一個真正的交代。”
他的聲音不高,卻蘊含著千鈞之力。
陸則川的目光同樣堅定:
“這一天,遲早會來。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樣一個看似平靜的夜晚。”
“風暴,往往起源於最深的寂靜。”沙瑞金轉過身,看著陸則川,眼神中充滿了信任與託付,
“前期的博弈已經結束,現在是收官的時候了。則川,執行吧。我在這裡,為你坐鎮。”
沒有更多的言語,也不需要。
這一刻,兩位漢東的最高決策者,心意相通,目標一致。
陸則川拿起桌上的內部加密電話,撥通了祁同偉的號碼。他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如同出鞘的利劍,劃破了辦公室內凝重的空氣:
“同偉,我是陸則川。”
“‘清風’行動,開始。”
命令既出,雷霆萬鈞。
漢東的夜晚,在這一刻,被注入了決定性的力量。
無數早已待命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利箭,射向各自既定的目標。
而在這風暴的最中心,兩位執棋者,靜靜地立於窗前,等待著黎明的到來,以及黎明之後,那片被滌盪一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