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案塵埃落定的訊息,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在漢東政壇泛起幾圈漣漪後,水面似乎暫時恢復了平靜。
但這平靜,更像是一種默契的休戰,一種暴風雨來臨前,雙方都在屏息凝神、積蓄力量的短暫間隙。
陸則川難得地準時下班。
司機將他送到他與蘇念衾居住的別墅樓下,他示意不必再送,自己步行進了院門。
屋內,燈火通明,暖意融融。
蘇念衾正繫著圍裙,在開放式廚房的島臺前忙碌。砂鍋裡煲著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濃郁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客廳。她聽到開門聲,回過頭,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回來了?洗手吃飯,湯馬上就好。”
這一幕,平凡而溫馨,卻讓陸則川奔波勞碌、充斥著博弈與算計的心,瞬間被一股暖流包裹。他脫下外套,走過去,很自然地從身後輕輕擁住她,將下巴擱在她瘦削的肩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食物香氣和她身上清雅氣息的空氣。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更多的是滿足。
蘇念衾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柔聲道:“累了?先去沙發上歇會兒,很快。”
陸則川沒有動,反而收緊了手臂,像個貪戀溫暖的孩子。只有在蘇念衾身邊,在她營造出的這個小小的、安寧的港灣裡,他才能徹底卸下“陸書記”的面具,做回片刻的陸則川。
“不累。”他在她耳邊低語,“就這樣待一會兒。”
蘇念衾便不再催促,任由他抱著,手裡的動作也放輕了些。
她能感受到他內心深處那根始終緊繃的弦。高育良的倒臺,看似清除了一個障礙,實則意味著與西山勢力的正面碰撞又近了一步。他肩上的擔子,只會更重。
晚飯很簡單,三菜一湯,都是家常口味,偏清淡,照顧著陸則川的胃。兩人對坐在餐桌旁,燈光柔和,氣氛寧靜。
“學校那邊怎麼樣?”陸則川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隨口問道。
“挺好的。”蘇念衾給他盛了一碗湯,“倒是你,最近臉色不太好,睡眠是不是又不足了?”
陸則川接過湯碗,笑了笑:“老毛病了,心裡有事就睡不踏實。”他沒有具體說甚麼事,但蘇念衾明白。
“事情總要一件件做,弦繃得太緊,反而容易出錯。”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我和這個家,永遠是你的後盾。”
陸則川心頭一熱,重重點頭:“我知道。”
飯後,兩人沒有像往常一樣各自處理公務或看書,而是並肩窩在客廳的沙發裡。
電視開著,播放著一部節奏舒緩的紀錄片,但誰也沒認真看。蘇念衾靠在他懷裡,陸則川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無意識地纏繞著她的髮梢。
他們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燕京大學裡的趣聞,漢東大學某個老教授新出的書,甚至商量著天氣再暖和一些,是不是可以在院子裡種點甚麼花。
這些平常夫妻間的對話,對於他們而言,卻彌足珍貴。他們錯過了太多這樣的日常,如今正在一點點地彌補。
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別墅區綠化極好,只能聽到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然而,在這片寧靜之下,無形的電波正在空中穿梭。
就在距離別墅區幾公里外的一輛普通黑色轎車裡,一個戴著耳機的男人正盯著螢幕上的訊號接收器,螢幕上跳動的光點,正鎖定著陸則川別墅的方向。
車內氣氛壓抑,另一人低聲道:“訊號很穩定,確認目標在家。‘客人’已經就位,等待下一步指令。”
而在更遙遠的京城,某間密室內,乾瘦老者接完一個加密電話,走到“三爺”身邊,低語:“漢東那邊,‘網’已經布好了。陸則川最近和蘇念衾走得很近,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點。是不是……可以開始施加一點壓力了?讓他知道,安穩日子,沒那麼容易。”
“三爺”半闔著眼,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權衡。
半晌,他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厲色:“不急。讓他再享受幾天這‘燈火可親’的假象。
等他把這溫暖刻進骨頭裡,再親手打碎,那才叫疼。通知下去,按計劃,先動一動那個叫孫連城的,敲山震虎。看看陸則川,護不護得住他手下這條‘忠犬’。”
命令被悄無聲息地傳遞下去。
漢東的夜,依舊寧靜。
陸則川別墅的燈光,溫暖而明亮。
他低頭看著懷中似乎已經睡著的蘇念衾,輕輕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彼此輕淺的呼吸聲。
他珍惜此刻的安寧,卻也清晰地知道,這安寧,如同琉璃,美麗而易碎。山雨,終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