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則川下達指令的次日,漢東的空氣中彷彿又增添了幾分無形的肅殺。
一些敏銳的人已經察覺到,某些看似不起眼的部門,工作節奏明顯加快,一些平日裡走動頻繁的官員,忽然變得深居簡出,電話也時常處於無人接聽的狀態。
這是一種只可意會的訊號,預示著水面之下,暗流湧動的速度正在加劇。
高育良身處風暴中心,對這種變化感受最為清晰。
他表面上依舊沉穩,主持工作會議,批閱檔案,甚至對省委辦公廳提交的一份關於改進工作作風的檔案,提出了幾條頗為“犀利”的修改意見,顯得盡職盡責。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的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
他放在書桌抽屜最深處的那個加密手機,成了他唯一能感受到一絲“主動”的渠道。他在等,等那個嘶啞聲音承諾的“禮物”。
這“禮物”是攪亂局面的煙霧彈,也可能是他絕境中唯一可能的救命稻草,儘管他內心深處也清楚,這更可能是一劑裹著糖衣的毒藥。
終於,在一個深夜,加密手機螢幕亮起,沒有號碼顯示,只有一條簡短的資訊:
“禮物已送出,注意查收。風向標:京州晚報,民生版。”
高育良心臟猛地一跳,立刻開啟電腦,調出當天《京州晚報》電子版,迅速翻到民生版。
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刊登著一篇題為《老舊小區改造中的“煩心事”》的讀者來信,反映的是光明峰專案二期工程前期摸底調查中,市規劃局工作人員態度粗暴、測量資料疑似存在人為調整等問題。
文章篇幅不長,語言也算剋制,但指向性明確——直指剛剛被提拔、風頭正勁的孫連城曾經分管的領域。
高育良盯著那幾行字,瞳孔微微收縮。
這就是“禮物”?一篇不痛不癢的讀者來信?這能掀起多大風浪?他感到一絲被戲弄的憤怒,但隨即,多年政壇沉浮的經驗讓他冷靜下來。
他仔細咀嚼著“風向標”三個字。這或許不是炸彈本身,而是引信,是試探,是想看看各方的反應,尤其是陸則川和周明軒的反應。
他關掉網頁,刪除瀏覽記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對方出手了,方式比他預想的要更迂迴,也更陰險。這是要把水攪渾,把焦點引向陸則川力主提拔的幹部,甚至可能借此攻擊陸則川的用人決策和改革方向。
他該怎麼做?順水推舟,暗中給這篇報道加點料?
還是……他想起祁同偉那夜的勸誡,心中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動搖,但立刻被更大的恐懼和不甘壓了下去。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第二天,這篇報道果然引起了一些波瀾。
雖然只是地方晚報的一個小角落,但在有心人的推動下,還是在某些小圈子裡流傳開來。
有人開始私下議論孫連城的工作作風,質疑陸則川破格提拔的合理性。雖然聲音不大,卻像蒼蠅的嗡嗡聲,讓人心煩意亂。
孫連城本人得知後,只是扶了扶厚厚的眼鏡,哼了一聲:
“身正不怕影子斜!測量資料都有原始記錄和第三方複核,他們可以去查!” 依舊是一副倔驢脾氣,根本沒把這“煩心事”放在眼裡。
陸則川也看到了這篇報道。
他指示祁同偉:“讓相關部門按程式核實讀者反映的情況,實事求是,公開透明。如果是謠言,堅決澄清;如果確實存在工作疏漏,立即整改,追究責任。” 他的處理方式冷靜而程式化,不給任何借題發揮的空間。
然而,這小小的漣漪,還是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高芳芳。
她在一次與其他領導夫人的茶話會上,隱約聽到有人“無意間”提起這件事,語氣帶著同情和惋惜:
“則川書記也是不容易,用人壓力大,這不,剛提拔的人就惹出點小麻煩……”
高芳芳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臉上溫婉的笑容險些維持不住。
她強忍著內心的驚濤駭浪,敷衍了過去。一回到家,她立刻撥通了高育良的電話,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驚慌:“爸!您看到那個報道了嗎?是不是……是不是衝則川來的?會不會牽連到您?”
高育良在電話那頭語氣“平靜”地安撫她:“一篇小報道而已,則川會處理好的。你不要自亂陣腳,做好你該做的事。”
但他越是平靜,高芳芳就越是心慌。她感覺那張溫柔的網正在破裂,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過她的腳踝,向上蔓延。
與此同時,這片漣漪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擴散到了林薇那裡。
她在一個專注於時政分析的小眾網路論壇上,看到了對這篇報道的解讀和延伸討論。一些匿名的分析將此事與漢東高層的博弈聯絡起來,提到了“新老勢力交替”、“改革阻力”等字眼。
若是以前,林薇對這類政治八卦毫無興趣。
但此刻,因為乾哲霄,因為她近期閱讀的那些試圖理解社會執行規律的書籍,她竟然看得津津有味,甚至開始嘗試用自己剛剛學到的一點皮毛,去分析背後的邏輯。
她發現,自己開始關心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真實而複雜的變革。
她想起乾哲霄那句“強勢文化”與“弱勢文化”的論述。
這篇小小的報道,以及它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不正是某種“弱勢文化”思維——試圖透過製造事端、依賴關係來阻礙變化——的體現嗎?
這種認知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興奮。
她不再僅僅是個旁觀者,她開始嘗試理解這場棋局。
而這一切的起點,都是那個住在破舊筒子樓裡的男人。
她合上電腦,望向窗外。
天色漸晚,華燈初上。
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去見見他,不是去問問題,只是想……靠近那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她知道他大機率還是會拒絕,但她還是拿起車鑰匙,走出了酒店房間。
“禮物”已經送出,漣漪正在擴散。
每個人都被這漣漪影響著,推動著,走向各自未知的明天。
而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