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高家出來,高芳芳沒有立刻回省委家屬院的別墅。
她讓司機在市區繞了一會兒,最終停在了一家高階商場門口。她需要一點時間獨處,也需要用某種方式,來緩解內心翻湧的不安和那份無處安放的算計。
她漫步在光潔如鏡的商場裡,看著櫥窗裡陳列的華服美飾,這些曾經能輕易帶來愉悅的東西,此刻卻顯得如此空洞。
她下意識地撫摸著自己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百達翡麗,這是陸則川在她某年生日時送的禮物。當時她滿心歡喜,覺得這是丈夫愛與地位的象徵。
可現在,她只覺得這塊表沉重得像一副鐐銬。
她走進一家頂級護膚品專櫃,熟練地讓導購打包了幾套陸則川慣用的男士護膚系列,又給自己選了幾件價格驚人但效果據說極好的新品。
刷卡時那串數字沒有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波瀾,這只是一種習慣,一種維持“陸太太”體面生活的必要開銷,也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她高芳芳,依然是這個圈層裡的人。
提著購物袋坐回車上,高芳芳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思緒卻飄回了剛才與父親的對話。父親那句“不要把希望完全寄託在別人身上”,像一根刺,扎進了她心裡最脆弱的地方。
她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可她除了緊緊抓住陸則川,還能抓住甚麼?
高家若是倒了,她失去的不僅僅是父輩的庇護,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必須做點甚麼,不能坐以待斃。
……
回到別墅時,天色已近黃昏。陸則川還沒有回來。
高芳芳放下東西,走進廚房,繫上圍裙,親自下廚煲湯。
她知道陸則川胃不好,應酬多,一碗精心熬製的暖胃湯,比任何語言都更能體現她的關懷。
她將食材仔細清洗、焯水、放入砂鍋,守著文火慢慢熬煮,動作專注而優雅。氤氳的熱氣燻溼了她的睫毛,也模糊了她眼底複雜的思緒。
晚上九點多,陸則川才帶著一身倦意回來。
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淡淡湯香,他微微怔了一下。
“回來了?湯剛煲好,趁熱喝一點,暖暖胃。”高芳芳從廚房端出一個小小的湯盅,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她沒有問他去了哪裡,為甚麼這麼晚,只是將關心落在最實處。
陸則川看著燈光下她溫婉的側臉和那碗冒著熱氣的湯,心中確實觸動了一下。
無論背後有多少算計,這種具象的、不帶壓迫感的關懷,總是容易擊中人心的柔軟處。他坐下來,默默地喝著湯。
高芳芳坐在他對面,沒有像前一天那樣試圖靠近或者言語試探,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滿足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愁。
她知道,過猶不及。
“今天去看爸了,”她在他快喝完時,才彷彿不經意地提起,語氣平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低落,
“他精神不太好,看著讓人心疼。”
陸則川喝湯的動作頓了頓,沒抬頭,只是“嗯”了一聲。
“我跟他聊了聊,他也知道現在形勢複雜,讓我……安心待在你身邊,別給他添亂。”高芳芳輕輕嘆了口氣,將自己擺在了一個懂事卻無奈的位置上,
“則川,我知道你難做。無論你做甚麼決定,我……我都理解。”
她以退為進,將自己塑造成一個識大體、顧大局、默默承受一切的妻子形象。
這比直接的抱怨或者請求,更有力量。
陸則川放下湯匙,抬起頭,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高芳芳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帶著全然的信任與依賴,彷彿他是她唯一的支柱。
“湯很好喝,謝謝。”陸則川最終只是說了這麼一句,站起身,
“我還有些事情要去處理,你先休息,我晚點回來。”
他沒有對高育良的事發表任何看法,但他的態度似乎比前一天緩和了一些。
高芳芳知道,她的話起了作用。
她在他心裡,成功地種下了一顆名為“愧疚”與“責任”的種子。
……
他沒有回單位。
方向盤一轉,他駕車回到那套隱秘的別墅,將自己關進了書房。
他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靜的湖面,腦海中迴響著卻是乾哲霄的話,以及高芳芳那看似無懈可擊的溫柔。
他清楚地知道高芳芳此刻所有的表現都帶著目的,但他不得不承認,這種溫柔的浸潤,確實在一點點軟化他內心因真相而築起的冰牆。
他對高芳芳,縱無真正的愛情,亦存著多年夫妻的情分與責任,此外,更有一絲……遭矇蔽的慍怒。而對蘇念衾,那份深藏的情感,則如同夜空中遙遠的星,清晰,明亮,卻似乎隔著無法逾越的距離。
他拿出手機,翻到蘇念衾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許久,最終卻還是鎖上了螢幕。現在,還不是時候。漢東的棋局正處在最微妙的時刻,他不能分心,也不能將任何潛在的風險引到她身邊。
他轉身回到書桌前,開啟了那份關於江東張克儉自殺案及鉅額資產來源的初步簡報。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冷靜。
個人的情感糾葛,必須讓位於更大的棋局。他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應對父親在江東面臨的明槍暗箭,以及漢東這邊即將到來的、可能更加猛烈的風暴。
夜更深了,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照亮著某些人的野心,也隱藏著另一些人的秘密與掙扎。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棋局中落子,每個人也都在他人的棋局中,扮演著身不由己的棋子。
心淵之深,暗流之險,遠超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