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夜,比漢東更添幾分蕭瑟與深不見底的繁華。
某處不對外開放的私人會所內,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這裡是真正的權力邊緣與財富中心的交匯處,每一個看似隨意的寒暄背後,都可能藏著驚心動魄的訊息。
高芳芳穿著一身剪裁優雅的藕荷色長裙,頸間戴著陸家聘禮中的那串滿綠翡翠珠鏈,溫婉地坐在角落的沙發上,聽著幾位世家夫人小姐閒聊。
她素來低調,若非必要的應酬,絕不出現在這種場合。但今晚,父親高育良特意來電,囑咐她要多露面,維繫一些“必要”的關係。
她端著香檳杯,唇角維持著得體的淺笑,心思卻有些飄忽。
……
“……漢東那邊,最近可是熱鬧得很吶。”一個略帶尖銳的女聲鑽進耳朵,是高家一位遠房表親,嫁入了某個聲勢正旺的金融家族,訊息向來靈通。
“聽說巡視組紮根不走了,周明軒那把刀,鋒利得很。”
高芳芳握著酒杯的指尖微微收緊,面上不動聲色。
另一位夫人輕輕搖著團扇,接話道:“可不是嘛。育良書記……唉,也是不容易,如今怕是要面對不少壓力。”
這話聽著是同情,細品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疏離。
“壓力?”又一個聲音加入,帶著點隱秘的興奮,“我看不止是壓力吧。聽說呂州的案子越挖越深,牽扯出不少人。還有人說……陸家那位公子,如今在漢東風頭正勁,和他那位老泰山,似乎也不是那麼……步調一致了。”
“噓——小聲點。”有人低聲提醒,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高芳芳這邊。
高芳芳只覺得那幾道目光像細針一樣紮在她背上。
她們沒有明說,但話語裡的暗示像冰冷的蛇,纏繞上她的心臟。
父親處境艱難?則川和父親……有了分歧?
她強迫自己維持著笑容,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冰涼的液體卻無法澆滅心頭驟然升起的恐慌。
她知道自己父親的根基並非無懈可擊,也知道丈夫陸則川有著自己的抱負和原則。但當這兩者可能產生衝突時,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毫不猶豫地站在任何一邊。
她是高育良的女兒,血脈相連,一榮俱榮一損俱榮。她也是陸則川的妻子,陸家的兒媳,她的身份、地位,乃至未來,都繫於陸則川一身。
更重要的是,那個深埋在她心底,連她自己都不願過多觸及的秘密——那個孩子。那是維繫她與陸則川婚姻最牢固,也最脆弱的紐帶。
一旦父親真的倒臺,一旦陸則川知曉了全部真相……她不敢想象後果。
聚會散場,坐在回陸家的車上,高芳芳看著窗外流光溢彩卻冰冷的街景,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立無援。
京城貴圈的風向變得太快,父親這棵大樹若是倒下,不知多少人會急著與她、與高家劃清界限。
而陸則川……他此刻在漢東,身邊圍繞著祁同偉、李達康那些得力干將,還有那個……偶然聽聞,似乎與他有過舊情的蘇念衾,也去了漢東。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攫住了她。
她不能再安然待在京城,做一個等待訊息、被動承受結果的妻子和女兒。
她必須去漢東,回到陸則川身邊。
她愛陸則川嗎?愛的。當年那個沉穩睿智、背景深厚的年輕男人,滿足了她對伴侶的所有幻想。他的確給了她尊重和陸太太應有的體面。
可這份愛裡,摻雜了多少對陸家權勢的依賴,對自身地位穩固的渴望,連她自己也說不清。她只知道,絕不能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
回到陸家,她撥通了陸則川的電話,聲音依舊溫柔體貼:“則川,京城這邊天氣轉涼了,你一個人在漢東,要注意身體。我……有些想你了。這邊沒甚麼要緊事,我打算過去住一段時間,陪陪你,好不好?”
電話那頭的陸則川似乎有些意外,沉默片刻後,才溫和回應:
“好,你來吧。這邊事情是多,你來了也好。”
結束通話電話,高芳芳長長舒了口氣,但心底的沉重並未減輕。
去漢東,是靠近風暴中心,也是守護她搖搖欲墜的堡壘。她要讓所有人看到,她高芳芳依舊是陸則川名正言順的妻子,是陸家認可的兒媳。
她要守在陸則川身邊,用她的溫柔和體貼,牢牢拴住這個男人的心,尤其是在父親可能失勢的當下,陸則川的態度至關重要。
……
她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鏡中依舊美麗卻難掩一絲焦慮的臉龐,輕輕撫摸著那串冰涼的翡翠項鍊。
這串項鍊代表著陸家的認可,是她身份的象徵。她絕不能失去它。
溫婉體貼,默默支援丈夫事業的陸太太形象,是她精心營造,也幾乎要信以為真的保護色。然而在這層保護色之下,是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自私與算計。
為了守住這個位置,為了她和孩子的未來,她必須去漢東,
必須在這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中,為自己,也為高家,尋得一線生機,或者……至少是一塊不至於沉沒的浮木。
她開始冷靜地收拾行李,動作優雅,心思卻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複雜難明。
漢東之行,註定不會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