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委大樓,沙瑞金的辦公室。
厚重的窗簾半掩著,將午後的陽光過濾成一道昏黃的光柱,投在光潔的紅木地板上,塵埃在光柱中無聲浮動。
空氣裡瀰漫著上好龍井的清香,卻驅不散那份幾乎凝成實質的沉重。
沙瑞金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高育良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寬大的茶几,上面擺放著兩杯熱氣嫋嫋的茶。
“育良同志,”沙瑞金緩緩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們共事多年,漢東的風風雨雨,也算是一起經歷過。有些話,我今天必須跟你開誠佈公地談一談。”
高育良端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但眼底深處那無法掩飾的慌亂,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漣漪陣陣。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來了。
“周明軒同志率領的巡視組,工作很深入,也很細緻。”沙瑞金的目光落在高育良臉上,“漢東的一些問題,包括呂州案子的延伸,一些幹部的不正常交往,資金往來的疑點……都逐漸清晰起來。有些事情,捂是捂不住的。”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沙瑞金的話語沉穩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重:“育良同志,到了我們這個層級,更應懂得審時度勢,理解何為‘及時止損’。主動向組織說明情況,與日後被組織查明,其性質截然不同。這不僅關乎個人的政治終點,更關乎班子團結的大局,以及……許多同志未來的前途命運。”
這番話如一口重逾千鈞的洪鐘,在他耳邊嗡鳴,震得他心旌搖曳。
主動交代?那意味著他幾十年經營的一切,權力、地位、聲譽,都將徹底崩塌,甚至某些人可能因他鋃鐺入獄。他想起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想起妻弟牽扯的麻煩,想起與趙立春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勾連……每一個都是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絕不能承認!
一股混雜著不甘和僥倖心理的情緒猛地湧上心頭。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抬起頭,迎上沙瑞金的目光,臉上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
“瑞金書記,您的指示我完全理解。”高育良面色沉靜,語氣懇切,“感謝組織的關心和提醒,我由衷接受。”
“我在漢東工作這些年,自問始終兢兢業業、如履薄冰。若說工作方式上存在不足,我定當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至於外界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言,”他略微停頓,聲音沉穩而堅定,“我堅信組織的審查是公正客觀的,必定能還事實以清白,絕不會讓任何一位同志蒙受不白之冤。”
他決心硬扛到底——賭巡視組抓不住把柄,賭背後的關係網尚能運轉,賭沙瑞金終究不敢對一位省委副書記逼得太絕。
沙瑞金深深地凝視著他,目光如沉潭之水,無波無瀾,卻彷彿能浸透骨髓,將他最後一點僥倖也瓦解殆盡。
終於,沙瑞金眼中最後一絲微弱的期待黯了下去,凍結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
“也好。”沙瑞金端起茶杯,輕吹浮沫,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官樣辭令,“那便,讓事實說話吧。你好自為之。”
談話在無聲的鋒鏑中結束。
高育良憑藉意志支撐著站起身,步履沉穩,保持著儀表最後的從容。
他心下冷笑,既已無轉圜,何必作搖尾之態?他高育良,敗也要敗得雍容。
當那扇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發出沉悶的迴響,他清楚地知道,退路已斷,前方便是他政治生涯的斷頭臺。也好,這最後一程,權當是一首無人能懂的絕筆詩。
……
在漢東省城機場VIP通道外的廣場邊,秦施一眼就捕捉到了那個引人注目的身影。
林薇——如今國內炙手可熱的一線花旦,即便戴著寬大墨鏡與黑色鴨舌帽,那修長的頸線與從容的體態,依然在人群中流光溢彩。
她斜倚在一輛火紅色法拉利跑車旁,像是早已習慣了周遭投來的注目禮。
“小施!”林薇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笑意盈盈的眼,上前緊緊抱住她,“想死你啦!”
“你這排場可真不小,”秦施笑著回抱,瞥了眼那輛極其惹眼的跑車,
“連車都備好了?”
“朋友聽說我來,非要借我。”林薇眨眨眼,利落地拉開駕駛座,“走吧,帶你去個地方,好好聊聊。”
紅色的跑車如一道流動的火焰,匯入車流,駛向市區一家她們常去的隱秘咖啡館。
落座後,林薇優雅地啜了一口咖啡,目光在秦施身上流轉,隨即像是發現了甚麼,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記得你以前最嫌麻煩,現在居然也研究起口紅色號了?”林薇湊近些,聲音裡帶著洞悉一切的笑意,“讓我猜猜……該不會是因為那位祁廳長吧?”
秦施的臉倏地紅了,彷彿心底最柔軟的秘密被好友一眼看穿。她下意識地垂下眼瞼,指尖輕輕攪動著杯中的咖啡,試圖掩飾那份被戳破的慌亂。
“哪有……”她小聲嘟囔了一句,可嘴角卻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淺笑。在林薇那瞭然於心的注視下,她終究是瞞不住了,便輕聲細語地從最近的工作接觸說起,將祁同偉的處境、他肩負的壓力,以及那些不經意間流露的擔當,一點點地娓娓道來。
林薇聽得入了神,不禁感嘆:“身居高位,還能大義滅親……這魄力與擔當,確實非同一般。難怪能讓我們眼高於頂的秦大小姐動了凡心。”
她隨即莞爾一笑,語氣半是玩笑半是認真:“看來,我得好好準備一下,親自會會這位祁廳長,替我的閨蜜掌掌眼。”
……
傍晚時分,在京州一條梧桐掩映的僻靜街道上,市規劃局副局長孫連城正騎著那輛顯眼的二八腳踏車緩行下班。
剛到路口,一輛黑色奧迪A6悄然靠邊,車頭與之齊平。副駕車窗緩緩降下,局長趙東來微微側首,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打量著他和他的老夥計。
“孫局,這麼早就下班?”趙東來的笑意未達眼底,“下午在會上當面頂撞李書記的魄力,我可是印象深刻。怎麼,那股勁兒過去了?”
趙東來上午也在會場,親眼目睹了孫連城硬鋼李達康的全過程,覺得這老小子太不給領導面子,想私下裡“敲打”一下,替李達康出出氣。
孫連城扶了扶眼鏡,瞥了趙東來一眼,不卑不亢:
“趙局長,下班時間,不談公事。我那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趙東來推開車門下來,他身材高大,帶著一股公安幹警特有的彪悍氣息,“我看你是倚老賣老,不識抬舉!李書記為了京州發展操碎了心,你倒好,專唱反調!”
孫連城的倔脾氣也上來了,停好腳踏車,梗著脖子:
“我孫連城做事,對事不對人!規劃工作關係到城市未來和百姓切身利益,難道為了迎合領導,就能罔顧事實,埋下隱患嗎?”
“趙局長,你也是執法的,更應該知道依法依規辦事的重要性!”
“嘿!你個老倔驢!還跟我講起大道理了!”趙東來本來只是想調侃兩句,沒想到孫連城這麼硬頂,火氣也蹭地上來了,“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你說誰欠收拾?!”孫連城也怒了,臉紅脖子粗。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激動,也不知是誰先推搡了一下,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高階幹部,竟然在路邊扭打了起來!
一個揪著對方的領帶,一個扯著對方的襯衫,場面一度十分滑稽。
“住手!幹甚麼呢!”恰在此時,一輛巡邏警車路過,立刻停下,兩名年輕民警迅速下車衝了過來。
“警察同志!他打人!”孫連城和趙東來幾乎同時指著對方喊道。
兩名民警聞聲下意識猛地上前,可當看清扭打在一起的竟是這兩位人物時,動作瞬間凝固在原地。
他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倒抽了一口冷氣,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個是被李達康書記在會上點名“表揚”過的規劃局孫副局長!
另一個……竟然是他們的頂頭上司,市局趙局長!
這……這怎麼處理?抓誰?勸誰?
兩個年輕民警面面相覷,額頭冷汗直冒,感覺職業生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
這場突如其來的街頭鬧劇,以一種極具戲劇性的方式,戛然而止,只留下兩個氣喘吁吁、衣衫不整的高官,和兩個手足無措的小警察在風中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