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道化身，在六道輪迴體系中，居於中樞，是連線其他五道的樞紐。
它不似天人道那般超然，不似修羅道那般暴戾，不似畜生道那般矇昧，不似地獄道那般嚴酷，也不似惡鬼道那般飢渴。
它應該是最複雜、最矛盾、卻也最“真實”的存在——蘊含著人性的七情六慾、悲歡離合、善惡交織、夢想與掙扎、創造與毀滅、短暫與永恆。
可正是這份“真實”，讓楊過束手無策。
人間道，需要的是感悟，是對滾滾紅塵、芸芸眾生最本質的理解和提煉。
這需要時間，需要經歷，需要真正的“入世”，而非在九界無空這等超然物外之地閉門造車。
“或許，是時候離開了。”
五道化身大成，修為突飛猛進，可這最後一道門檻，卻非苦修能破。
就在他心神微動，開始考慮出關事宜的剎那——
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他自身，也並非來自九界無空內部。
而是來自那冥冥中，與主世界相連的、極其細微的感應通道。
楊過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到的，不是具體的景象，而是一種“趨勢”，一種“流向”。
那是天地氣運的流向！
世界氣運靈機、本源應當是迴圈往復、生生不息的。
如同人體的血液，在心臟的泵動下流遍全身，滋養每一個細胞，然後又回收、淨化、再次泵出。
主世界的氣運，本應在天地法則的自然運轉下，于山川河流、生靈萬物之間流轉迴圈，維持著世界的活力與晉升的潛力。
但現在，楊過感知到的，卻是一種“洩漏”，一種“流失”。
龐大而無形的世界氣運，正從主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強行抽離、匯聚，然後……流向某個深不見底的“空洞”。
與此相伴的，是天地靈機的急劇衰減。
楊過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這種流失的速度並不算特別快，若以凡人尺度衡量，或許需要數百年甚至上千年才會產生明顯影響。
但對於他這等境界的修行者而言，這種趨勢本身，就足以敲響末日的警鐘！
就像一個巨人，或許需要很久才會流乾血液而死，但當鮮血開始從無數傷口不斷湧出時，死亡便已註定。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不需要外力入侵，主世界自身就會慢慢“失活”。
靈脈枯竭，靈氣稀薄，天材地寶絕跡，修行之路斷絕……最終，整個世界將迎來真正的“末法時代”，陷入一片冰冷、死寂、再無任何超凡可能的絕望境地。
那不僅是武道文明的末日，更是整個世界所有生靈的浩劫，因為失去靈機滋養的世界，連普通的生命都會逐漸凋零。
“究竟發生了甚麼？”楊過心中震動。
能造成如此大範圍、根本性天地異變的，絕非尋常事件，甚至不是一兩個大羅天至仙級別的爭鬥能引發的。
這更像是……世界根源受到了某種創傷，或者，被某個無法想象的存在當成了“養料”在汲取！
他豁然起身，五具輪迴化身的虛影同時沒入他體內。
周身氣息雖然收斂，但那股含而不發的沉重威壓，卻讓整個中宮界的乳白色光芒都微微盪漾。
必須立刻出關！
人間道化身的凝聚可以暫緩，但主世界正在發生的異變，卻刻不容緩。
九界無空雖能暫時避禍，但若主世界真的走向末法甚至崩毀，這依附其存在的間隙也絕難獨善其身。
而在主世界，那些修為達到神玄境以上的高手們，無論是隱居山林的散修，還是坐鎮大宗的老祖，亦或是沉睡在秘境中的古老存在，都在同一時刻，從最深層的入定中驚醒。
他們感應到了。
感應到了天地間那細微卻持續不斷的“虛弱感”，感應到了往日充盈活潑的靈氣變得有些滯澀，感應到了自身與天地法則的聯絡似乎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隔膜。
修為越高，這種感應就越清晰，也越令人心悸。
恐慌，如同無聲的瘟疫，開始在頂尖修行者的圈子裡悄然蔓延。
無人知曉原因，無人知曉源頭，更無人知曉如何阻止。
唯有那不祥的預感，如同逐漸瀰漫的寒霧，籠罩在每一個清醒者的心頭——這個世界，似乎正在緩緩滑向一個無法挽回的深淵。
末法的陰影，已然悄然投下。
而漩渦的中心，吞噬一切氣運與靈機的黑洞深處，那個身披素白長裙、眼眸漆黑如淵的女子，正靜靜懸浮在虛空之中，掌心之中，一個微型的、不斷旋轉的灰色漩渦正在緩緩成型。
漩渦每旋轉一圈，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世界本源便被吞噬、分解、吸收一分，而她身上那股“空無”與“存在”矛盾交織的氣息，便凝實一分。
楊過自九界無空踏出，一步萬里，縮地成寸。
尋常神玄境以上或許只能模糊感應到靈氣稀薄、運道衰微，但凝聚了五道輪迴化身的楊過，其神念之敏銳、對天地法則的洞察之深刻，已臻至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
在他“眼中”，主世界不再是由物質簡單堆砌的實體，而是一張由無數金色、青色、白色等各色“絲線”交織成的、龐大而精密的立體網路。
無數細若游塵、五彩斑斕的光點依附在這些網路節點上，那是凡俗眾生的氣運、念力、以及文明活動產生的微妙漣漪。
這便是構成世界活力與超凡根基的“氣運靈機之網”。
然而此刻，這張原本應該迴圈往復、生生不息的巨網，正呈現出觸目驚心的衰敗景象。
無數纖細的“絲線”從四面八方、從世界的每一個角落被無形的力量強行抽離、繃直，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朝著天穹之上某個無法言說的“點”匯聚而去。
楊過順著這萬流歸宗般的軌跡，身形不斷拔高。
他穿過厚重的雲海，雲海死寂，往日翻騰的靈氣已稀薄如煙；他掠過罡風層，凜冽的罡風竟透著一股後繼無力的虛弱；他越過尋常修士終其一生也難以企及的“天膜”。
此刻，天膜也顯得黯淡稀薄，其上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肉眼難辨的裂紋。
最終，他突破邊界，踏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領域。
這裡，是“天穹之上”的“之上”，是世界胎膜之外。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東南西北，甚至沒有“空間”這個概念的實體感。
映入眼簾的，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純粹到極致的“虛白”。
那不是光，不是霧，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質或能量形態，是萬物誕生前的混沌被剝離了所有屬性後剩下的底色。
在這裡，時間失去意義，感官完全失效，尋常生靈踏入此地的瞬間，恐怕連“自我”的意識都會消融在這片絕對的“空”與“白”之中。
楊過周身自然泛起一層朦朧的六色光暈，五道輪迴化身的虛影在他身後若隱若現，構成一個殘缺卻穩固的圓環，硬生生在這片虛白中撐開了一方屬於他的“領域”。
他穩住心神，目光如電，掃視這片令人心悸的空白。
然後，他看到了。
在那虛白世界的“中心”——或者說，在這片無向空間中唯一能被視為“參照點”的地方——懸浮著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