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背對著他,身著素白長裙,裙襬無風自動,其上繡著的曼陀羅花紋路竟似在緩緩開合,如同活物。
她的身形略顯單薄,卻給人一種頂天立地、充塞寰宇的荒謬錯覺。
最為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長髮,並非垂落,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向四周虛空中微微飄散,每一根髮絲的末梢,都連線著一條從下方主世界穿透天膜延伸而來的、纖細到近乎不可見的“氣運靈機絲線”。
無數絲線匯聚於她,使得她彷彿成了一個吞噬萬有的黑洞,又像是……一個正在為某種至高存在供能的“臍帶”。
似乎是感應到了楊過的到來,那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當那張臉映入楊過眼簾的剎那,即便是以他如今的心境修為,也驟然瞳孔收縮,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幾乎脫口而出:
“莫愁?!”
沒錯,那張臉,縱然氣質已天翻地覆,縱然眉宇間再無絲毫往日的愛恨嗔痴,但那五官輪廓,分明就是失蹤多年的李莫愁!
可這怎麼可能?!
赤練仙子,情傷刻骨,因愛生恨,手段狠辣……那個鮮活、偏執、充滿人間煙火氣息甚至帶著幾分扭曲痴狂的李莫愁,與眼前這個身處世界之外、吞噬天地本源、氣息空無縹緲到令人心悸的身影,無論如何也無法重疊在一起。
震驚過後,是更深的疑慮與駭然。
楊過凝神細觀,立刻察覺到了李莫愁狀態的非同尋常。
她的肌膚呈現出一種非人的、毫無血色的瓷白,光滑細膩,卻彷彿沒有任何生命應有的溫度與彈性。
她的眼眸……那是最讓楊過感到陌生的地方。
記憶中,李莫愁的眼眸時而含情,時而帶怨,時而狠毒,時而悽楚,總能映照出內心熾烈的情感波瀾。
可如今,這雙眼睛沒有任何情緒或思維的倒影,如同兩座通往絕對虛無的深淵,看久了彷彿連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吸進去、徹底格式化。
她周身沒有絲毫能量外洩的波動,沒有至仙應有的法則光環,也沒有修煉邪功的陰森戾氣。
她就那樣靜靜站著,卻彷彿與這片虛白空間融為一體,成了“空無”這個概念的一部分。
她看著楊過,眼神中沒有久別重逢的訝異,沒有仇人相見的憎恨,甚至沒有看待一個“生命體”應有的基本反應,就像在看一塊石頭、一縷風、一道無關緊要的背景資訊。
冰冷。
絕對理性。
剝離了一切情感乃至“人性”的……非人感。
“忘情天書……”
一個近乎荒謬卻又在情理之中的猜測,猛然劃過楊過腦海。
當年,他因緣際會,搗鼓出的《忘情天書》。
為了讓李莫愁斬斷塵緣,剝離七情,化去六慾。
可如今看來……
李莫愁豈止是“入門”了?她分明是將《忘情天書》修煉到了前無古人的極致境界——“太上忘情道果”大成!
她不僅剝離了愛恨情仇,甚至剝離了作為“人”的一切情感、慾望、執念、記憶的烙印,將自己化作了一塊絕對空白、絕對理性的“道之載體”!
而更令楊過心底發寒的推論接踵而至:這樣一個完美的、空無的、無限貼近“天道無情”概念的載體,對於那冥冥中無自我意識、只有維護世界運轉本能的“天道”而言,意味著甚麼?
天道,乃世界法則之總和,運轉之規律,無情無慾,無善無惡,本無具體形態與意志。
它如同一個龐大精密的程式,維繫著世界的平衡與演進。
然而,當世介面臨內部劇變或外部威脅,這套“程式”有時會本能地尋求更有效率、更直接的干預方式。
一個能與它完美契合、承載其龐大資訊流與法則力量的“化身”或“代行者”,無疑是最佳選擇。
天道最初屬意的載體,恐怕並非李莫愁。
張三丰。
那位武當祖師,先天道體,性情沖和,道法自然,一生追尋太極陰陽、天人合一之境,其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部活著的道。
無論從體質、心性還是對“道”的理解上,張三丰都是承載天道意識、成為“道之化身”近乎完美的候選者。
若天道需要一具人間體,張三丰無疑是首選。
可偏偏,命運在陰差陽錯間,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楊過傳授給李莫愁的那部分《忘情天書》心法,極致的痛苦與求不得,反而成了她斬情絕欲、向那無情天道靠攏的最強動力。
她的人性一點點剝離、焚盡,最終竟硬生生修煉成了比先天道體更為極端、也更為契合天道“無情”本質的“太上忘情道體”!
如果說張三丰的先天道體是“與道親和的良材美玉”,那麼李莫愁的太上忘情道體,就是“為道而生的空洞容器”。
前者尚保有自我意志與人性溫情,與天道結合或許會誕生一位慈悲而有情的“道祖”。
後者卻已主動掏空了一切自我,只剩下最純粹、最冰冷的“道性”,與天道結合的結果,只能是天道那無情法則的絕對延伸,一臺高效、冷酷的終極工具。
於是,當主世界的異變發生,當天地氣運靈機莫名流失,當天道程式本能地察覺到危機並開始“啟動”應對機制時,它“看”向了人間。
李莫愁,這個已然成為“完美容器”的存在,就如同黑夜中最明亮的燈塔,無可抗拒地吸引了天道全部的關注與“選擇”。
接下來的事情,便可想而知。
天道那龐大無匹、無善無惡、只遵循根本法則的“意識”,順著李莫愁這個“介面”,洶湧灌注而入。
她的太上忘情道體毫無阻滯地接受了這一切,甚至可以說,她的存在本就是為了這一刻。
天道藉助她的軀體,她的修為,她的“空無”本質,第一次真正擁有了一個可以主動干預物質世界、執行其冰冷指令的“化身”。
眼前的李莫愁,或者說,佔據著李莫愁形體的“存在”,早已不是楊過記憶中那個愛恨鮮明的赤練仙子。
她是天道的人格化體現,是……“天”本身,行走在人間的模樣。
因果之玄妙,命運之無常,莫過於此。
李莫愁——或者說,天道化身——那漆黑如淵的眼眸,平靜無波地注視著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