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女子的注視下,他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幅畫,一張紙,一個可以被輕易抹去的符號。
“汝……究竟是誰?”大日如來強壓心中悸動,雙手合十,殘餘佛光在身後凝聚成一圈暗淡的光輪。
女子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特別,不似人聲,更像無數聲音疊在一起的共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喜有悲:“天養萬物以育人,人無一物以報天!”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伸出了手。
那隻手纖細、潔白、完美無瑕。
它伸出的速度並不快,大日如來甚至能看清每一根手指移動的軌跡。
可他就是動不了——不是被禁錮,不是被壓制,而是他“想要動”的這個念頭,在產生的瞬間就自行消散了。
彷彿在這女子面前,“反抗”這個概念本身就不存在。
那隻手輕輕按在了大日如來的眉心。
沒有轟鳴,沒有爆炸,甚至沒有能量波動。
大日如來只覺得一股冰冷從眉心滲入,順著經脈流遍全身。
那股冰冷所過之處,他三萬年來苦修的佛法在消融,他對天道法則的領悟在剝離,他體內三百六十顆舍利子在一顆接一顆地黯淡、碎裂、化為粉末。
這女子正在將他的一切存在,包括修為、記憶、法則領悟,分解成最基礎的資訊單元,然後吸收進體內。
大日如來想掙扎,想反抗,想自爆舍利與對方同歸於盡。
可他連這個念頭都凝聚不起來。
他的意識如同掉進冰窟的火苗,正在迅速熄滅。
在最後的清醒時刻,他看見了女子眼中一閃而過的畫面——那是無數星辰在黑暗中被吞噬的場景,那是億萬生靈在無聲中化為虛無的景象,那是一整個時代被某個存在徹底抹去的記憶碎片。
大日如來的身軀開始從邊緣化為飛灰。
像沙雕在風中消散一般,一點一點地化作晶瑩的光點,飄向女子按在他眉心的那隻手。
光點接觸手掌的瞬間就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
當最後一粒光點消失,菩提樹下空空如也。
大日如來存在的所有痕跡都被抹去,連他盤坐過的地面都變得異常平整,彷彿從未有人在那裡坐過。
空氣中殘留的淡淡佛香,也在幾個呼吸後徹底消散。
女子收回手,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紋路中,多了一縷細微的金色絲線,那絲線正緩緩融入她的血肉,最終消失不見。
她閉上眼睛,似乎在品味甚麼,片刻後輕聲自語:“佛門如來之道……還不錯。”
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她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微微偏頭,看向南方——那是南疆十萬大山的方向。
在那裡,另一場獵殺剛剛結束,萬刀齊落的餘波甚至穿透空間阻隔,在她感知中蕩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哦?”女子漆黑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興味,“這個時代,倒是有趣起來了。”
但她沒有去探查。
她只是站在原地,靜靜感受著那場獵殺中透露出的氣息——霸道、混亂、卻又帶著某種玩世不恭的荒謬感。
那氣息的主人很強,強到足以讓她認真對待。
於是她收回目光,身影開始淡化,如同水墨畫被水浸染,一點點融入空氣中。
在徹底消失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死寂的淨土,看著枯萎的金蓮,看著焦黑的菩提,看著那些失去主人後開始崩塌的佛塔。
淨土重歸死寂。
這一次,連腳步聲都不再響起。
南疆,十萬大山邊緣。
客棧掌櫃正撥弄著算盤,一邊走一邊嘀嘀咕咕地算賬。
剛才那場“大掃除”消耗了不少庫存,雖然清理掉了一個麻煩的逃單客人,但算下來還是虧本生意。
他越想越心疼,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算盤聲戛然而止。
他抬起頭,看向西方,那雙總是透著市儈和算計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認真的神色。
他感應到了——就在剛才,西方某處傳來了一陣極其隱晦、卻讓他本能警惕的波動。
那波動很短暫,轉瞬即逝,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圈漣漪就再無動靜。
但客棧掌櫃的感知何其敏銳。
他捕捉到了大日如來隕落時的最後迴響。
同時還有伴隨著一絲陌生的氣息,那氣息的本源,似乎比他認知中的任何存在都要古老、都要……空無。
“哦豁。”客棧掌櫃挑了挑眉,“似乎還有其他的麻煩。”
他站在原地,指節無意識地在算盤上敲打著,發出清脆的噼啪聲。
他在權衡——要不要過去看看?
那個存在能悄無聲息地抹殺一位大羅天至仙,實力絕對不容小覷。
如果對方也是衝著這個時代甦醒的至仙們來的,那說不定能合作……或者,至少弄清楚對方的意圖,免得以後生意受影響。
但下一秒,他就用力搖了搖頭。
“算了算了,我最怕麻煩了!”他像是說服自己般大聲說道,還誇張地拍了拍胸口,“萬一過去碰上個難纏的主,打起來又得損耗庫存,虧本的買賣做一次就夠了。再說了……”
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市儈小民的表情。
“我還要回去看客棧呢!出來都三天了,不知道那幾個夥計有沒有偷懶?哎喲喂,想想就頭疼!”
他轉身,毫不猶豫地朝著與西方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快得像生怕被甚麼追上。
“這種大麻煩,還是交給別人去處理吧!我啊,就適合開開客棧,數數錢,過過小日子……”
嘀咕聲隨著他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群山之間。
他沒有去探查大日如來那邊的異常。
一次也沒有回頭。
......
北境,永凍冰川。
距離長生天主消散,已經過去數天。
李長夜埋下的那顆種子,此刻正在冰川深處發生著奇妙的變化。
冰層之下三尺,那顆晶瑩剔透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不是向上生長,而是向下。
它的根鬚細如髮絲,卻堅韌無比,在萬載寒冰中自如穿行,如同游魚入水。
根鬚所過之處,冰層並沒有融化,反而變得更加緻密、更加寒冷,彷彿那些根鬚在抽取冰中的“寒冷”本質作為養分。
而種子本身,則緩緩綻放出一朵冰花。
那花形似蓮花,卻有七片花瓣,每片花瓣的顏色都不同——赤、橙、黃、綠、青、藍、紫,對應著生命從誕生到終結的七個階段。
花朵中心沒有花蕊,只有一團不斷變幻形態的霧氣,霧氣中時而浮現嬰兒啼哭的畫面,時而浮現老者安詳閉目的場景,時而浮現草木榮枯的輪迴。
這是長生天主留下的“長生種”,是他對生命法則最後疑問的具象化,也是他全部修為凝結成的道果。
若無人干涉,這朵花將在冰川中開放三載,然後結出一顆蘊含全新生命法則的果實。
那顆果實中誕生的,或許不再是長生天主,而是某個對生命有著全新理解的全新存在。
但世事往往不遂人願。
就在冰花完全綻放的剎那,一道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冰川之上。
正是那個吞噬了大日如來的女子。
她依舊是一襲素白長裙,裙襬上的曼陀羅花似乎比之前更加鮮豔了幾分——那是消化大日如來後,她體內法則補全的細微外顯。
她站在冰面上,低頭看著腳下,漆黑的雙眸穿透了數丈厚的冰層,直接鎖定了那朵正在盛開的七色冰花。
“生命法則的變種……”她輕聲自語,“有趣。應該會比佛門的如來之道更美味。”
她伸出右手,五指虛握。
冰川開始震動。
不是劇烈的地震,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法則層面的震顫。
冰層深處,那朵七色冰花周圍的時空開始扭曲,連帶著冰花本身也開始變得模糊,彷彿隨時會從這個世界被剝離出去。
無數細密的黑色紋路從女子掌心蔓延而出,如同蛛網般滲入冰層,朝著長生種纏繞而去。
她要取走這顆長生種。
就在黑色紋路即將觸及冰花的瞬間。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