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平靜地過去。黃昏時分,李沐將兩名女子叫到跟前。她們侷促不安地站著,面對李沐時總帶著莫名的畏懼——也許是因為他將她們從緬疆人手裡帶出來的緣故。
"你們說自己是奴隸,"李沐輕聲道,"還記得原來的家嗎?"
"不記得了。"兩人對視一眼,輕輕搖頭。被擄時年紀太小,記憶裡只有跟著緬疆人生活的片段。
"也罷。"李沐點點頭,"以後跟著我們,至少不會像他們那樣對待你們。"他頓了頓,"你們叫甚麼名字?"
兩人低下頭,聲音細若蚊吶:"我們沒有名字......他們只叫我們小翠和小花。"
聽到這兩個婢女般的稱呼,李沐微微蹙眉,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如果你們願意,可以繼續跟著我們做後勤醫護。若想回歸平常生活,等傷員痊癒後,我會派人護送你們到安全地帶。
李沐溫和的話語讓小翠和小花愣在原地,兩人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從記事起就生活在組織嚴密的牢籠裡,從未想過能重獲自由。
"真的...能自己選?"嗓音發顫。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讓她們眼眶發熱。
李沐爽朗大笑:"當然!不過要說謝禮的話——"突然壓低聲音打趣道:"我們這兒光棍可不少,雖說都是粗人,但疼媳婦絕對沒話說。"
"啊!"兩個姑娘嚇得抱作一團,隨即又想起眼前正是將她們救出魔窟的恩人。
"玩笑罷了。"李沐擺擺手,"不過弟兄們確實都是實誠人,若有閤眼緣的,儘管告訴我。"
沉默良久,小翠和小花突然跪下:"我們已無處可去...只要不送回那個地獄,願終生追隨恩公!"
李沐看著她們顫抖的肩膀暗自盤算:懂醫術的幫手確實難得。便指著一旁食物:"先吃飽再說。"
看到食物的瞬間,兩人眼神驟變,撲上去狼吞虎嚥。直到被米粒嗆到才羞赧地偷瞄李沐。
"慢些吃,管夠。"他故意別過臉,"吃完帶你們去營帳休息。"
"唔!"塞滿食物的腮幫子拼命點頭,卻仍控制不住抓食物的手。李沐皺眉:"暴食傷身。"
“從明天開始,每人配給的食物要減量,七八分飽就夠了。”
李沐並非存心要讓她們捱餓,只是看著她們狼吞虎嚥的模樣,就知道在那個鬼地方,她們怕是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再這樣胡吃海塞下去,只怕剛逃出狼窩,就要被活活撐死。
兩個姑娘聽完解釋,臉頰頓時燒得通紅。等她們終於放下碗筷,李沐便吩咐人帶她們去休息。
望著她們遠去的背影,李沐的眉頭越皺越緊。方才雖然談得順利,但誰能保證她們是真心想留下?不過以她們眼下的處境,確實別無選擇。在那個煉獄般的地方,她們不僅要絞盡腦汁求生,還要親手埋葬一具具同伴的 ......
日復一日的煎熬中,她們做夢都盼著有人能帶自己逃離,過回尋常人的安穩日子。
小翠和小花生得明媚動人,自從她們來到營地,沉悶的軍營都添了幾分鮮活氣。綿綿陰雨籠罩著緬北的深山,李沐帶著隊伍暫時駐紮在這片原始山林旁——再往前就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鬼見愁”古道了。
可救出這兩個姑娘的同時,他們的行蹤也徹底暴露了。暴雨阻斷了一切訊息傳遞,外面的情況無從知曉,但敵人顯然深諳地形,神出鬼沒地打著遊擊。
“頭兒,這兩天路上怎麼沒動靜了?”有個新兵忍不住嘀咕。前幾天敵人還頻頻 擾,突然的安靜反而讓人心裡發毛。
“閉嘴!”雷大鳴一瞪眼,“指不定他們就貓在附近,聽見響動撲出來,咱們全都得交代!”
倒是小翠和小花漸漸放鬆下來,輕聲勸道:“別太緊張。”
李沐瞥見她們發紅的眼眶,溫聲道:“別怕,既然能把你們救出來,就一定能護你們周全。”
“我們不是怕這個......”小花攥著衣角,“是怕連累弟兄們受傷。”
雷大鳴聞言哈哈大笑:“咱們這些糙漢子,掛點彩算甚麼?你們安心待著就是!”
一直沉默的楊華突然插話:“老大,要不要先送她們出去?這深山老林的,姑娘家到底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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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沐微微頷首,楊華繼續問道:“需不需要再補充些武器?”
李沐沉吟片刻,答道:“可以,儘量多帶些,之前的儲備消耗了不少。”
“明白,我馬上去安排,你們先在此堅守。”
楊華說完,轉身離去。
山上的日子少了敵襲,倒也還算悠閒。除了蚊蟲稍多,簡直如度假一般。
三日後,楊華歸來彙報:“老大,船已備妥,明晚十點出發。接應的人也已打點好。”
“辛苦了。”
那位公子聽完,神色逐漸微妙,忽然聯想到了甚麼,表情驟變。他攥緊拳頭,臉色陰晴不定,最終嘴角抽動,遲疑地開口:
“家主,之前從這兒運走的那批貨,還存放在庫房以防萬一……”
話音未落,他喉頭滾動,眼中閃過一絲懼意,瞥見王洪因震怒而顫抖的身軀,壓低聲音道:
“是否該截下那批貨?若流入市井,惹出禍端,咱們的鋪子恐怕……”
王洪未等他說完,已疾步衝向自家店鋪——必須立刻下令銷燬貨物,寧可斷貨也絕不可售賣!
公子愣在原地,望著家主矯健的背影目瞪口呆,半晌才咂了咂嘴,轉向店鋪方向。
鋪內眾人正惶恐交加,擔憂自己是否也會腹痛。李沐看出他們的顧慮,抬手安撫道:
“孫醫師已研製出對症藥方,各位可前往醫學院診治。此事既是新唐商盟失責,所有費用由我們承擔,諸位無需憂慮。”
言罷,他鄭重拱手:“李某代下屬向諸位致歉。若非冰塊有誤,也不會連累大家抱恙。”
原本惴惴於醫藥費的百姓聞言,先是愕然,繼而面露喜色——於富家子弟不過九牛一毛,對他們卻是雪中送炭,甚至能借此查驗其他隱疾。
眾人情緒漸緩,紛紛開口:
“李郎君言重了,人誰無過?何況是底下人疏忽。”
“正是!咱們信得過您!”
“………”
嘈雜聲中,李沐心頭微暖,含笑點頭:“多謝諸位體諒。今後必嚴加整頓,絕不讓此類事再發。”
“李郎君的為人咱們有目共睹!”眾人朗聲應和。
安撫好眾人後,李沐略作思索,隨即動身前往縣衙大牢。
先前那位企圖牟取暴利的商鋪掌櫃已被收押入監。當李沐來到牢房時,只見這位昔日富商短短數日便已形容枯槁,衣衫凌亂,蓬頭垢面。獄卒們見到李沐突然造訪都露出訝異之色,連忙讓開通道。
這位掌櫃曾幾何時在自家店鋪裡風光無限,腰纏萬貫。每月上交的款項遠超定額,如今卻淪落至此,令他憤懣難平。當他看見李沐時,頓時雙眼赤紅,攥緊拳頭咆哮道:"李沐!你為何如此待我?我給你的銀子還少嗎?那些都是我憑本事賺來的,既然有銀子進賬,我就是你的功臣!"
在他想來,李沐此舉必是嫌孝敬的銀兩不夠。畢竟黑心錢來得快,定是李沐查知他獲利豐厚後起了貪念。
李沐聞言臉色一沉,冷笑著走近這位狼狽不堪的商人:"我早就告誡過所有人,賺錢要光明磊落。你可知道這般行徑會敗壞我們的名聲?"
掌櫃默不作聲。他心知理虧,但面對白花花的銀子,誰能不動心?人非聖賢,追求富貴何錯之有?
李沐似乎也不期待回答,負手繼續說道:"若是因此壞了新塘商盟的名聲,我們的生意必將一落千丈。這個招牌將來要遍佈大唐乃至天下,若因你一時之貪讓人心存芥蒂,你賺的那點銀子又有何用?"
越說越覺憤慨。此人鼠目寸光,險些毀了他的宏圖大業。按照李沐的規劃,新唐商盟將來要成為行業龍頭,而他也能借此逍遙度日。待平定倭寇後,便可隱退做個富貴閒人,遊山玩水豈不快哉?
可如今被這蠢材一鬧,若是壞了口碑,日後如何經營?好在這掌櫃終究是個商人本性。
這位商賈聽完李沐一席話,臉色陰晴不定地變幻良久,最終像鬥敗的公雞般耷拉下腦袋。他不得不承認李沐所言非虛——因小失大確是經商大忌。眼下他正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但事已至此,若要認罪,前功盡棄,他還想再掙扎一番。
“你這樣說不過是因為事情敗露了。若無人知曉,我定能繼續創造這樣的業績,將這間店鋪經營成新唐最大的商號。”
店主的眼中燃燒著野心的火焰。
他認定這位南行的商人只是為了維護新唐商盟的聲譽,並非真心替那些顧客討公道。
然而,李沐聽完卻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一絲輕笑,隨後緩緩坐下,目光如刀鋒般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首先要讓你明白,我從未想過賺黑心錢。你觸碰了我的底線,因此,我絕不可能留你在身邊。”
這突如其來的判決令店主臉色瞬間慘白,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被逐出新唐商盟後,其他商鋪也不會接納他,他的商人生涯就此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