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屏息凝神,目光齊刷刷投向舞臺。
“叮咚——”
琵琶聲如珠玉落盤,清泉流響。一位身姿曼妙、眉目如畫的女子緩步登臺,金翠滿頭,步履生香。
她肌膚勝雪,眉眼間透著異域風情,赤足如嫩藕,一顰一笑皆攝人心魄。
“妾身青綺,見過諸位。”
女子懷抱琵琶,盈盈一禮,聲若鶯啼。
樓內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喝彩,眾人為青綺的登場沸騰不已。
“是青綺姑娘!長安城第一 !”
“果然國色天香,名不虛傳!”
“聽聞她有胡人血統,今日一見,確非凡俗!”
作為醉月樓的頭牌,青綺名動長安。多少權貴一擲千金,只為博她一笑,卻無人能得她青睞。
醉月樓背景神秘深厚,加之青綺眼光極高,至今無人能成為她的入幕之賓。
即便是崔仲文這等世家公子,也難得見青綺一面。此刻眾人眼中熾熱,心潮澎湃。
“如此佳人,我志在必得!”
“可惜醉月樓背後是隴西李氏,否則……”
隴西李氏乃皇族,地位超然。即便崔仲文出身清河崔氏,亦不敢輕舉妄動。
眾人只得按捺心思,貪婪地注視臺上倩影。
此時,李沐也被這場面震撼。
“一個青樓女子,竟有如此影響力!”
這般盛況,不亞於後世的頂流明星。在大唐,青綺便是當之無愧的全民偶像。
更讓李沐驚歎的是大唐娛樂業的繁榮。
“盛世氣象,果然非同凡響!”
放眼歷史,唯有宋時秦淮風月與後世娛樂圈能與之媲美。
李沐放鬆心神,專注欣賞臺上的絕代佳人。
“來此一遭,豈能辜負這般盛景?”
他悠然自得,連一旁的李淳風也坦然觀賞。唯有小翠嘟著嘴,一臉不悅。
樂聲再起,一隊侍女登臺伴奏。琵琶聲聲,餘音嫋嫋。
青綺翩然起舞,長袖翻飛。足踝瓔珞輕響,身姿旋轉如風中扶柳,美不勝收。
裙裾翩躚如盛放的牡丹,在燈火中心流轉生輝。
李沐眸光驟亮,脫口讚道:"竟是失傳的胡旋舞!"
"這身姿分明是敦煌壁畫裡的飛天!"
"青綺姑娘的舞技竟精湛至斯!"
"能目睹此等絕藝,今日果然不虛此行!"
滿座賓客皆屏息凝神。崔仲文等貴公子痴望臺上,渾然不覺衣襟已被酒水沾溼。五層閣樓裡,李世民與長孫氏憑欄觀賞,隨行近臣不時發出讚歎。
"不想長安城內還有人能舞此胡旋。" 指尖輕叩欄杆,"當真精妙絕倫。"
長孫皇后瞥見丈夫出神的模樣,纖指在他腰間擰了半圈:"果然天下男子皆這般模樣。"她雖常為天子張羅選妃,卻篤信無人能撼動他們患難與共的情分。
舞畢時滿堂喝彩聲震屋瓦。"今生得見青綺姑娘一舞,死而無憾!"此起彼伏的呼喊中,歌姬欠身退入紗帳。
四層宴廳裡,程知節拍案大笑:"這娘們夠味兒!俺老程情願——"
"渾說甚麼!"尉遲敬德將酒碗擲來,惹得眾將鬨笑。秦瓊晃著酒壺抱怨:"醉月樓美中不足就是酒淡,可比不得陛下賞的御釀。"
角落裡,羅貞掩住幼弟雙耳:"莫聽這些粗話。姐姐日後教你詩書禮儀,羅家就指望你光耀門楣了。"少年懵懂點頭,腰間玉佩閃著微光。
大將羅成之女羅貞早逝,身為長姐的她肩負起教導幼弟羅通的責任。
今日這般重要場合,羅通不得不出席,羅貞便隨行保護年幼的弟弟。
羅通正色應道:"阿姊放心,我定當用功讀書。"
"如今長安出了位'書聖李公子',所售書籍價廉物美,品類繁多。"
"家中書架已堆滿他的書,我定要全部讀完。"
失去父親的羅通對這位悉心照料的姐姐充滿敬愛。羅貞欣慰地輕撫弟弟頭頂,內心卻泛起陣陣漣漪。
"書聖李公子......"
"不知是否就是當日那人......"
她想起在滎陽鄭氏書鋪初嘗臭豆腐,又遇鄭少成挑釁的往事。如今那塊地界已成了"新唐書鋪",想必這位名動長安的李公子,極可能就是當日所見之人。
"若新唐書鋪真是李公子所開,此人必是博學鴻儒。"
"或可請他做通兒的先生......"
羅貞一心只為弟弟學業考慮。若得李公子指點,對羅通定然大有裨益。她暗自記下此事,打算擇日登門拜訪。
此時臺上歌舞輪轉,青綺之後各青樓頭牌相繼獻藝。雖個個姿容出眾,卻再無先前那般轟動效果。
崔仲文與一眾世家子弟終於回過神來。
"諸位,舞畢便是賽樂,該我們大顯身手了!"
"定要讓那些鄉巴佬開開眼界!"
"記住重點對付那姓李的小子!"
他們摩拳擦掌,只等看李沐當眾出醜。
歌舞終了,醉月樓主事再度登臺。
"值此中沐佳節,願諸位盡興而歸!"
"接下來恭請各位樂林高手登臺獻藝。"
"賽樂魁首可與佳人共賞明月!"
崔仲文內心熾熱,躍躍欲試。
隨著一聲鐘鳴,全場肅靜。
"哪位名家願率先登臺助興?"
眾人目光齊聚舞臺。崔仲文強按衝動,暗自盤算:"壓軸出場方能技驚四座,穩奪魁首。"
他按兵不動之際,已有急不可耐者搶先登臺。
《琴會》
琅琊蘇子謙一襲青衫,懷抱七絃琴,步履從容地踏上高臺。他將古琴置於案前,向眾人拱手道:"琅琊蘇子謙,願為諸位撫一曲《高山流水》。"
臺下頓時響起細微的議論聲。
"可是琅琊郡蘇氏子弟?"
"蘇氏乃當地望族,果然氣度不凡。"
"不知琴藝究竟如何?"
李沐坐在遠處,偏頭問身旁的李淳風:"先生以為這位蘇公子琴技如何?"
李淳風舉杯淺笑:"天機不可道破,郎君且靜心聆聽。"
蘇子謙對四周私語恍若未聞,修長十指輕撫琴絃。清越的琴音如溪澗流水,眾人彷彿置身幽谷,心神俱醉。
李沐卻興致缺缺。他轉向身旁的侍女道:"小翠,我教你的笛曲可還記得?若此刻由你演奏,定不輸這琴音。"
小翠雙頰微紅:"公子教的曲調,小翠都牢記在心。那些曲子比這琴聲更動聽呢。"
這番對話被李淳風聽了去,他暗自打量小翠,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曲終時,滿堂喝彩。
"絕妙!"
"真乃伯牙再世!"
蘇子謙含笑施禮,翩然離席。角落裡的崔仲文卻冷哼一聲:"不過如此。待我登臺,必叫你們大開眼界。"
隨後登臺者皆技藝 。幾位懂音律的賓客不禁嘆息:"亂世經年,雅樂式微。不知何時才能重現盛世華章?"
正當眾人興致闌珊之際,崔仲文霍然起身,朝臺上走去。
音律之爭
崔仲文立於高臺之上,將眾人驚歎的神情盡收眼底,嘴角不由揚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琴絃在他的指下震顫,流瀉出纏綿悱惻的樂音。這曲調極盡柔媚,彷彿閨閣中的私語,與醉月樓的風月氣息倒是相得益彰。
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時,崔仲文施施然起身,神情倨傲地環視四周。
滿座賓客無不擊節讚歎:
"崔公子不愧是清河崔氏嫡傳!這琴技堪稱天籟!"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以崔公子之才,當為大唐樂壇魁首!"
"此次賽樂之冠,非崔公子莫屬了!"
溢美之詞如潮水般湧來,眾人幾乎要將這世家公子捧上雲霄。平心而論,崔仲文的琴技確實不俗,但更令人趨之若鶩的,是他那顯赫的"五姓七望"家世光環。
唯有五樓雅座中的李二與長孫皇后微微蹙眉。
"這些世家子弟..."李二低聲道,"除了這些靡靡之音,還能拿出甚麼真本事?"
他素來鍾愛《秦王破陣樂》這等雄渾之曲,對崔仲文柔媚的琴音頗為不屑。但眾口鑠金,他也只能冷眼看著崔仲文在臺上意氣風發。
三樓雅間裡,李沐放下酒盞,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還是老一套..."他輕聲自語,"纏綿有餘,風骨全無。"
想到天下紛亂之際,這些世家子弟仍醉心於風月之事,李沐不由想起那兩句詩:商女不知 恨,隔江猶唱 。
他本無意參與這場樂藝比試,但崔仲文顯然不願放過他。
就在醉月樓管事即將宣佈賽樂結果時,崔仲文突然高聲道:"近日長安城有位'書聖'聲名鵲起,聽聞今日也在醉月樓中。何不請這位李公子上臺一展才藝?"
早有準備的世家子弟立刻群起呼應:
"請李公子賜教!"
"書聖大名如雷貫耳,今日有幸聆聽雅樂!"
李沐未料到對方會突然發難。但他與世家本就勢同水火,對此倒也不覺意外。
見李沐沉默,崔仲文步步緊逼:"李公子莫非怯場?還是...根本不識音律?"
這話已是 的挑釁,暗指李沐出身寒微,不懂高雅藝術。
整個醉月樓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李沐身上。眾人反應各異:有受過他恩惠計程車子面露憂色,更多的則是世家派系之人,紛紛出言相激,等著看這位新晉"書聖"當眾出醜。
"李公子既得書聖美譽,想必琴藝亦非凡俗?"
李沐目光驟冷,怒火翻湧。他看穿眾人聯手設局,意圖令他當眾蒙羞。
樓上雅室內,李二與長孫皇后憂心忡忡:"這孩子通音律否?此番怕要落入世家圈套..." 四樓憑欄處,羅貞攥緊絹帕,眸光不安地望向場中。
眾目睽睽下,李沐忽斂怒意,執盞飲盡瓊漿:"奏樂?李某隻慮家國大事,不諳風月之音。若執意要聽..."他輕揮袖袍:"便讓我的侍婢為諸位吹笛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