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裹挾雪粒抽打在車轅上，程咬金攥緊韁繩的手背暴起青筋。
"再撐半柱香！"他啞著嗓子吼給身後搖晃的車廂。當風雪深處浮出茅舍輪廓時，鐵塔般的將軍喉頭猛地發酸——三十里疾馳，五匹御馬輪換著跑廢了腿。
這是貞觀元年的臘月。新帝的龍椅還未焐熱，北疆八州的告急文書已堆滿案頭。鵝毛雪壓塌了牲口棚，餓狼群的綠眼睛在官道旁遊蕩。最要命的是那些來去如風的遊騎，像剔骨刀般剮走邊境最後的口糧。
李世民掀開車簾時，雪片正撲在他未愈的箭傷上。三日前的朝會上，他親手劃掉了內帑的貂裘開支，換成四千車黍米運往雲州。
天意難料，李世民微服出巡時突遭敵騎襲擊，腰間中箭負傷。
程咬金護主突圍，眼見主君傷勢沉重，氣息奄奄。
正當眾人束手無策之際，忽見山間隱著一處村落。
"籲——"
駿馬嘶鳴，揚起漫天飛塵。
程咬金飛身下馬，攔住田間老農喝道："此地可有大夫？"
"大...大夫？"老農被來者猙獰面目所懾，戰戰兢兢答道："窮鄉僻壤，哪有醫館。"
聞聽此言，程咬金如遭霹靂，踉蹌退了兩步。
杜如晦急忙下車追問："那可有懂醫術之人？"
老農搖頭："也無郎中。"
"休得欺瞞！"程咬金怒髮衝冠，揪住對方衣襟，"你等患病何以醫治？"
老農驚恐指向西邊："村西有位獵戶郎君，雖以打獵為生，卻通岐黃之術......"
"既是醫者，還不速速喚來！"程咬金厲聲喝令。
"使不得！"老農連連擺手，"這位郎君有規矩，求醫者須登門拜訪。"
"荒謬！"程咬金鬚髮皆張。
"知節！"杜如晦制止同伴，溫言問道："敢問小郎君居所？"
"村西花草繁盛處便是。"
馬車向西疾馳，轉眼來到一處院落。
"可有人在家？"杜如晦叩門高呼，"求醫救命！"
木門吱呀開啟，走出個稚齡侍女。
程咬金急不可耐："速叫你主人出來！"
侍女嚇得倒退兩步："郎...郎君正在......"
杜如晦連忙施禮："姑娘莫驚，家主傷重，懇請救治。"
“求先生務必救活我家老爺！”
程咬金與杜如晦齊聲懇求，向李沐深深行禮。
李二被安置在廂房內，靜靜躺在整潔的木床上。
望著昏迷不醒的李世民，程咬金心急如焚，杜如晦也憂心忡忡，卻束手無策。
李沐毫不遲疑，立即動手救治。
“撕拉——”
他利落地扯開李二的絲綢衣衫，露出觸目驚心的傷口。
箭矢雖已拔出，但血肉模糊的窟窿仍在，周圍泛著惡臭的黃色膿液。
程咬金征戰沙場多年，見慣血腥，此刻卻不禁眉頭緊鎖。
“軍中傷者若潰爛至此，多半……”
“但願先生的神藥能起死回生！”
杜如晦與程咬金對視一眼，暗自祈禱。
這時，侍女端著木盤進來，上面擺著剪刀、 、針線等器具，令人費解。
李沐先用熱水沖洗傷口，隨後沉聲道：
“創口太大，處理不當，必須立刻手術！”
程咬金聽得茫然，“手術？何為手術？”
話音未落，李沐已持刀在火上掠過，果斷朝傷口剜去！
“住手！”程咬金暴怒而起，險些衝上前。
杜如晦急忙拽住他：“不可魯莽！郎中治傷，動刀在所難免！”
話雖如此，他亦冷汗涔涔。若陛下有何閃失，誰能擔此大罪？
李沐劃開創口，膿血汩汩湧出。他剔除腐肉，以溫水反覆清洗，直至創面潔淨。
接著，他取來針線與一罈烈酒。
“按住他，我要消毒縫合。”
程咬金瞠目結舌：“ 豈能如衣物般縫補？酒還能療傷？”
雖滿腹疑惑，二人仍按吩咐死死按住李二。
烈酒澆淋傷口的剎那——
“啊！”李二驟然痛醒，渾身劇顫。
“老爺！”程咬金手忙腳亂地按住他。
待消毒完畢，李二已汗如雨下，裡衣盡溼。所幸屋內炭火正旺，不至受寒。
此刻，李沐終於取出白瓷瓶，倒出一粒藥丸碾碎。
杜如晦忍不住問：“這便是那阿司匹林神藥？”
李沐未答，將藥粉撒於傷口，隨即穿針引線。
針尖刺入皮肉的悶響中，李二慘叫不絕。程咬金看得目瞪口呆——這般治法，聞所未聞。
嗤！嗤！
銀針上下翻飛，縫線整齊如織，竟透出奇異的美感。
最後一針收線時，李沐長舒一口氣，拭去額角汗水。
在這沒有助手的年代，獨自完成清創縫合，實非易事。
若非他身負穿越者的身份，又擁有能夠直接掌握各類技藝的系統，這次恐怕難以應對。
“好了！”
“再服下一顆阿司匹林，好好休養即可。”
“等傷口癒合，拆線後便能痊癒。”
李沐收手，開始整理器具。
此刻，杜如晦看向李沐的目光已截然不同。這般年少，卻有如此神奇的醫術與沉穩的氣度，實在令人驚歎。
“小郎君的醫術，老夫佩服！”
一碗溫水送服阿司匹林後，治療終於結束。
或許是飲了水的緣故，李二竟悠悠轉醒，微微睜開雙眼。模糊中，他看到氣宇軒昂的李沐，一時竟忽略了身上的疼痛。
“你……”
李二心念未定，忽覺腰間一陣劇痛襲來。他雖自幼習武，體魄強健，迅速清醒，但疼痛仍難以忍受。
“嘶——”
冷汗涔涔，傷口如刀絞般劇痛。
程咬金猛地跳了出來，喜形於色：
“老……老爺！”
“老爺醒了？”
“小郎君果然是神醫，妙手回春，轉眼便治好了！”
一旁的杜如晦也面露喜色，長舒一口氣。李二蘇醒，他總算放下心來，對李沐的欽佩也更甚。
不過，謹慎起見，他還是開口詢問：“小郎君，老爺可是無礙了？”
李沐打量了李二幾眼，見其氣度非凡，體格健壯，又探了探額頭，確認並未發熱。
“無妨！”
“縫了這麼多針，哪有不痛的道理？”
縫針？
李二一愣，低頭看去，只見腰間傷口上赫然排列著蜈蚣般的針線痕跡。
“你……用針線將我的傷口縫合了？”
“這樣便能痊癒？”
他難以置信，眼中滿是震撼。若此法真能治療外傷，若能推廣，大唐無數受傷的將士便不必白白喪命！
想到此處，李二按捺不住激動，直接問道：“小郎君，這縫合法能否推廣？”
大唐戰事頻仍，外傷最為常見。每年因傷口感染而死的精銳將士不計其數，若能救治，功在千沐！
李沐略作思索，未加推辭。
“可以。”
“清創縫合確能治癒多數外傷。”
“但若無消炎藥，感染難以遏制，治癒率僅五成……”
杜如晦聞言，幾乎跳了起來。
“五成！”
“竟有五成！”
李沐擺手，將剩餘的阿司匹林收好。
“五成確實不高。”
“奈何阿司匹林有限，實在供不應求……”
杜如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切道：“不低！絕不低！”
“你可知以往傷者痊癒的機率是多少？”
不等李沐回答，他便脫口而出——
“一成！”
“甚至不足一成，真正是九死一生！”
“即便沒有那神藥，單憑小郎君的縫合之術若能推廣，也足以令大唐上下感恩戴德！”
李沐略感意外，這個時代的醫術竟如此落後。
像阿司匹林這類藥物，確實稱得上是稀世良藥了。
李二目光灼灼，難掩激動。
“奇才！”
“小郎君有驚世之才！”
“如此才華屈居鄉野實在可惜，可願出山為大唐效力？”
李二求賢若渴，迫不及待發出邀請。
然而李沐只是擺手婉拒。
“醫術終究是小道，能救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