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艙裡,楊餘躺在擔架上,意識模糊。沈清秋握著他的手,不停地跟他說話,怕他睡過去就再也醒不來。
“楊餘,堅持住,我們快到了。”
“楊餘,你說過要看著我公開證據的,你不能食言。”
“楊餘……”
她的眼淚滴在他的手上。
楊餘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但發不出聲音。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握了握她的手。
那意思是:我會堅持。
直升機飛了一個小時,最終降落在一片叢林中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個偽裝網覆蓋的營地,幾頂帳篷,一些簡易設施。
“臨時營地。”鷹說,“我們在這裡休整,處理傷員,然後換交通工具。”
楊餘被抬進醫療帳篷。女醫生立刻開始手術,取出腿裡的彈片,重新縫合肩上的傷口。沈清秋想進去,但被攔住了。
“無菌環境,你在外面等。”鷹說。
沈清秋只能站在帳篷外,聽著裡面傳來的器械碰撞聲,心揪成一團。
陳大校和趙鐵峰被帶到指揮帳篷。鷹開啟一張地圖,上面標註著詳細的路線。
“最終目的地在這裡。”他指著一個點,“泰國清邁的一個安全屋。那裡有全套的醫療裝置,有國際記者在等,有衛星通訊裝置可以直接連線聯合國。”
“為甚麼是清邁?”趙鐵峰問。
“因為泰國政府中有我們的人。”鷹說,“而且清邁是國際媒體聚集地,證據在那裡公開,影響力最大。”
“計劃呢?”
“三天後,沈博士整理完證據,召開國際記者會。同時,證據全文上傳到網際網路,傳送給所有主要國家的政府、媒體和人權組織。”鷹說,“我們會僱傭頂級駭客團隊,確保證據無法被刪除。還會安排沈博士接受CNN、BBC等媒體的專訪,把事情徹底鬧大。”
陳大校盯著地圖:“這三天,我們怎麼保證安全?”
“這個營地很隱蔽,周圍有感測器和暗哨,空中還有無人機巡邏。”鷹說,“而且,我們不是唯一在行動的人。那個國際人權組織動用了所有資源,在政治、外交、輿論上施壓。現在,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盯著這個案子,那些保護傘不敢明目張膽地動手。”
“但他們可以暗殺。”
“所以我們要格外小心。”鷹說,“這三天,任何人不得離開營地,不得使用任何可能被追蹤的通訊裝置。食物和水都是自帶的,連垃圾都要焚燒處理。”
趙鐵峰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你們到底是誰僱的?那個國際人權組織,叫甚麼名字?”
鷹看著他,笑了:“趙處長,有些問題,不知道答案反而更安全。”
“我要知道我的命交在誰手裡。”
兩人對視,帳篷裡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
最終,鷹嘆了口氣:“‘全球正義倡議’,聽說過嗎?”
趙鐵峰臉色一變。
陳大校沒聽過這個名字,但看趙鐵峰的反應,知道不簡單。
“那是甚麼組織?”陳大校問。
“一個……影子組織。”趙鐵峰緩緩說,“由一些國家的退休政要、富商、學者組成,資金雄厚,人脈通天。他們專門針對全球性的腐敗、人權侵犯、環境犯罪進行調查和曝光。三年前曝光的‘海洋傾倒案’,就是他們的手筆。”
“那個案子導致七個國家的環保部長下臺。”鷹補充道,“所以,你們可以相信我們的能力和決心。毒蛇之眼和保護傘再厲害,也鬥不過全球輿論和跨國壓力。”
陳大校看向趙鐵峰,用眼神詢問。
趙鐵峰點了點頭。
“好。”陳大校說,“我們配合。但有一個要求:楊餘的手術結束後,我們要見他。”
“可以。”鷹說,“手術大概需要兩小時。你們先休息,吃點東西。”
兩人走出指揮帳篷。營地裡,僱傭兵們正在忙碌——架設天線,佈置警戒,檢查裝備。這些人訓練有素,紀律嚴明,顯然不是普通的僱傭兵。
沈清秋還站在醫療帳篷外,像一尊雕塑。
“清秋。”陳大校走過去,“去休息吧,你累壞了。”
“我等他出來。”沈清秋說,眼睛盯著帳篷門簾。
陳大校知道勸不動,便陪她一起等。趙鐵峰去安排自己人的食宿,清點剩餘的裝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兩小時後,醫療帳篷的門簾掀開,女醫生走了出來。她摘掉口罩,臉上帶著疲憊。
“手術成功了。”她說,“彈片都取出來了,傷口重新縫合,輸了血。但他失血過多,身體很虛弱,需要靜養至少一週。”
“我能進去看他嗎?”沈清秋問。
“可以,但不要吵醒他。麻藥還沒過,他需要休息。”
沈清秋輕輕走進帳篷。楊餘躺在行軍床上,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他的身上纏滿了繃帶,左肩和右腿都固定著。
她坐在床邊,握住他沒有受傷的右手。那隻手很涼,但她緊緊握著,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他。
“你會好起來的。”她低聲說,“等你好起來,我們一起看著那些混蛋下地獄。”
楊餘的眼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
沈清秋就那樣坐著,看著他,直到疲憊襲來,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芒卡寨的小學,站在講臺上,給孩子們上課。陽光很好,孩子們的笑臉很燦爛。楊餘站在教室後面,靠著門框,看著她,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然後,炸彈爆炸了。
教室坍塌,孩子們尖叫,火光吞噬了一切。她拼命想救人,但怎麼也動不了。她看到楊餘衝進火海,抱起一個孩子,然後被掉落的房梁砸中……
“不!”她驚醒過來。
帳篷裡很安靜,只有楊餘平穩的呼吸聲。她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發現自己身上蓋著一件外套——是陳大校的。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陳大校走了進來。
“做噩夢了?”他問。
沈清秋點點頭,沒說話。
“吃點東西吧。”陳大校遞給她一袋壓縮餅乾和一瓶水,“你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沈清秋接過,勉強吃了幾口。餅乾很乾,很難嚥,但她強迫自己吃下去——她必須保持體力。
“大校。”她突然問,“我們能成功嗎?”
陳大校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我知道,如果我們甚麼都不做,就一定會失敗。現在,至少我們在戰鬥。”
“死了好多人。”沈清秋的聲音很輕,“巖溫,那些特戰隊員,還有剛才路上的人……他們都是因為我……”
“不。”陳大校打斷她,“他們是為了正義而死。這個世界總需要有人站出來,總需要有人付出代價。重要的是,他們的死要有價值。”
他看著沈清秋:“你的任務,就是讓他們的死有價值。把證據整理好,公之於眾,讓那些兇手付出代價。這是你現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須做的。”
沈清秋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我會的。”她說,“我發誓,我會的。”
就在這時,帳篷外突然傳來了警報聲。
尖銳,刺耳,響徹整個營地。
陳大校臉色一變,衝出帳篷。沈清秋也跟了出去。
營地裡,僱傭兵們正在快速集結。鷹從指揮帳篷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熱成像影象。
“有車隊接近,十輛車,至少五十人。”他的聲音很冷,“距離五公里,速度很快。不是友軍。”
“能擋住嗎?”趙鐵峰問。
“能,但會有傷亡。”鷹說,“而且,他們可能只是第一波。我們必須立刻轉移。”
“楊餘不能移動!”沈清秋喊道,“他剛做完手術!”
鷹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沈博士,如果留在這裡,我們都得死。包括楊餘。”
“可是——”
“沒有可是。”鷹打斷她,“醫生會給楊餘打強心劑和鎮痛劑,用擔架抬走。我們必須立刻撤離,去備用撤離點。”
他轉向手下:“執行B計劃。銷燬所有不能帶走的裝置,佈置詭雷,五分鐘後撤離。”
僱傭兵們迅速行動。沈清秋衝回醫療帳篷,看到醫生正在給楊餘注射。楊餘已經醒了,雖然還很虛弱,但意識清醒。
“清秋……”他開口,聲音嘶啞。
“我們在轉移。”沈清秋握住他的手,“你堅持住,一定要堅持住。”
楊餘點了點頭,眼神很堅定。
五分鐘後,所有人強心劑像一針滾燙的岩漿注入血管。
楊餘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帳篷裡急劇收縮。世界先是模糊一片,然後迅速變得清晰——太清晰了,清晰到能看見空氣中漂浮的每一粒塵埃。疼痛被藥物強行壓制到意識深處,變成一種遙遠而沉悶的鈍響。
“能走嗎?”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楊餘咬著牙撐起身體,左肩和右腿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警告,但肌肉在藥物的作用下強行收縮。他抓住行軍床的邊緣,指節發白。
“能。”
沈清秋想扶他,被他輕輕推開。他知道自己現在是個累贅,但至少不能成為拖累。他接過醫生遞來的簡易柺杖——一根削直的樹枝,用繃帶纏了握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