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校沉默了。他身後的幾個軍官想說甚麼,但被他抬手製止了。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兵看著楊餘,看了很久,最後緩緩點頭。
“好。但你得聽指揮。跨境行動不是兒戲,一步錯,所有人都得死。”
“我明白。”楊餘說。
“去準備。”陳大校看了看錶,“兩小時後出發。裝備會給你配齊,但有些東西需要你自己去拿。”
楊餘沒問是甚麼,轉身就走。
他先回了自己的吊腳樓。樓沒被炸,但也被翻得亂七八糟。楊餘徑直走到床前,掀開床板,從下面拖出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皮箱子。箱子沒鎖,他開啟,裡面沒有合同——那些東西早就交給老村長了——只有幾樣舊物。
一把老式匕首,刀鞘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三個年輕人,勾肩搭背地笑著,背景是邊境的界碑。照片已經褪色,但還能看清中間那個人是楊餘,左邊是個黝黑的傣族漢子,右邊……
楊餘的手指在照片上停頓了一下,然後迅速合上箱子。
他拿起匕首,別在腰間。筆記本塞進懷裡。照片沒動,留在箱子裡。
做完這些,他走出吊腳樓,站在院子裡。寨子裡的煙還沒散盡,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味和血腥味。遠處傳來哭聲,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聲。
巖溫的屍體已經被抬走了,地上只留下一灘暗紅的血。幾個寨民正在清理廢墟,他們的動作很慢,像失去了魂魄。
楊餘走過去,從一個寨民手裡接過鐵鍬,開始挖。他挖得很用力,每一鍬都深深插進土裡,再狠狠掀起來。泥土混著碎石飛濺,很快他的手上就磨出了新的血泡。
“楊哥……”一個年輕寨民想說甚麼。
楊餘沒停,只是說:“把能用的東西都清出來。房子塌了可以再蓋,人死了……就真的沒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握著鐵鍬的手在微微顫抖。
兩小時後,寨子外的臨時集結地。
三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已經發動,引擎低吼著,排氣管噴出淡淡的黑煙。十二個全副武裝的特戰隊員正在做最後檢查,他們的臉上塗著迷彩,裝備精良到每一個細節。
陳大校換上了一身叢林迷彩,左臂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他看到楊餘走過來,點了點頭。
“裝備在那邊。”他指了指其中一輛車。
楊餘走過去,車上已經放好了一套作戰服,防彈背心,戰術揹包,還有一支95式突擊步槍和四個彈匣。他默默地換上衣服,檢查槍械。動作不算熟練,但足夠認真。
“會用嗎?”一個特戰隊員走過來問。這人三十出頭,臉上有道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
“打過。”楊餘說。
“打過和會用是兩回事。”疤臉隊員拿過槍,快速演示了幾個動作——換彈匣,檢查膛線,切換射擊模式,“記住,在叢林裡,射速比精度重要。遭遇戰,先開槍的活。”
楊餘點頭,接過槍,重複了一遍動作。雖然生疏,但沒出錯。
疤臉隊員看了他一眼,沒再說甚麼,轉身去檢查自己的裝備。
陳大校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顯示著衛星地圖。
“根據情報,車隊進入緬甸後,沿著撣邦北部的山區公路行駛了大約四十公里,然後轉向了一條小路。”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紅線,“這條小路通往一個叫‘孟帕亞’的廢棄礦區。那裡是毒蛇之眼在撣邦的已知據點之一。”
“有多遠?”楊餘問。
“從邊境線算起,直線距離六十公里,但山路難走,實際車程至少三小時。”陳大校說,“我們會在距離礦區五公里的地方下車,徒步接近。那裡地形複雜,有哨卡,有暗哨,硬闖不行。”
“怎麼進去?”
“有內應。”陳大校壓低聲音,“我們在毒蛇之眼內部有一個線人,級別不高,但能提供礦區內部佈局和守衛換崗時間。他會接應我們。”
楊餘盯著地圖上那個標紅的點:“沈清秋在那裡?”
“大機率。”陳大校說,“但不確定。毒蛇之眼在撣邦有三個據點,孟帕亞只是其中之一。如果不在,我們就得繼續找。”
“那就先確定。”楊餘說。
陳大校看了他一眼,收起平板:“出發。”
車隊駛出芒卡寨,沿著崎嶇的山路向邊境線駛去。楊餘坐在第二輛車的後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山林。這片土地他太熟悉了,每一座山,每一條河,甚至每一棵老樹,他都認得。
但現在,這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血色。
開車的特戰隊員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只說了句“繫好安全帶”,就再沒開過口。副駕駛上的疤臉隊員倒是時不時透過後視鏡看楊餘幾眼,眼神裡帶著審視。
車開了大約一小時,前方出現了邊境檢查站。但車隊沒有停,直接駛入了旁邊的一條隱蔽岔路。這條路沒有鋪裝,只是被車輪壓出來的土路,兩側的樹枝不時刮擦著車身。
又過了半小時,車停了。
“下車,徒步。”陳大校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
所有人迅速下車,整理裝備。楊餘背上沉重的戰術揹包,感覺肩膀一沉——裡面除了彈藥,還有食物、水、醫療包和通訊裝置,總重超過二十公斤。
“跟緊我。”疤臉隊員對楊餘說,“叢林裡容易迷路,掉隊就是死。”
楊餘點頭,調整了一下揹包帶,跟上了隊伍。
十二個人的小隊像幽靈一樣潛入叢林。他們走得很安靜,幾乎沒有聲音,連踩斷枯枝的聲音都很少。楊餘努力跟上他們的節奏,但很快就發現這並不容易——這些特戰隊員的移動方式和他熟悉的野外行走完全不同,他們更隱蔽,更高效,每一個動作都經過計算。
叢林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參天大樹遮天蔽日,藤蔓像蛇一樣纏繞在樹幹上。空氣溼熱,蚊蟲成群,但沒人去拍——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暴露位置。
走了大約兩小時,領隊的陳大校舉起拳頭,示意停止。
所有人立刻蹲下,槍口指向各個方向。楊餘也蹲下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他順著陳大校指的方向看去,前方大約一百米,叢林邊緣,隱約能看到建築物的輪廓。
孟帕亞礦區。
那是一片建在山谷裡的建築群,大部分是簡陋的木板房和鐵皮屋,中間夾雜著幾棟混凝土結構的樓房。礦區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礦坑,像大地張開的黑色嘴巴。周圍拉著鐵絲網,入口處有崗哨,能看到持槍的人影在走動。
“哨卡兩個,明哨。”疤臉隊員用望遠鏡觀察著,低聲報告,“左側崗樓一個,右側沙袋掩體一個。暗哨位置不明,但肯定有。”
陳大校看了看錶:“距離換崗還有四十分鐘。內應會在換崗時製造混亂,我們趁亂進去。”
“怎麼聯絡內應?”楊餘問。
“不用聯絡。”陳大校說,“他會給我們訊號。”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楊餘趴在一叢灌木後面,眼睛死死盯著礦區入口。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又澀又疼,但他不敢擦。他的腦子裡全是沈清秋——她現在在哪裡?受傷了嗎?害怕了嗎?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沈清秋時的情景。那是在芒卡寨的小學裡,她站在講臺上,給孩子們講地質知識,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邊。那時候的她還帶著知識分子的矜持和疏離,但眼睛裡有光。
後來,炸彈,逃亡,對峙,合作。她一點點剝去外殼,露出裡面的堅韌和鋒利。她會在深夜裡對著亡夫的照片發呆,也會在危險來臨時毫不猶豫地擋在孩子們面前。
她不該在這裡。
她不該被拖進這種血腥的泥潭。
“訊號。”疤臉隊員突然低聲說。
楊餘猛地回神,看向礦區。入口處的崗樓裡,突然冒出了一股黑煙——不是火災的那種濃煙,更像是燃燒了甚麼塑膠製品。緊接著,崗樓裡傳來了叫罵聲和騷動。
“走!”陳大校低吼。
十二個人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叢林,衝向礦區入口。他們的速度極快,但腳步很輕,在嘈雜的騷動聲中幾乎聽不見。
崗樓裡的守衛正在忙著撲滅那團火,沒人注意到從側面接近的黑影。疤臉隊員第一個到達崗樓下方,他做了個手勢,兩個特戰隊員迅速架起人梯,他踩著他們的肩膀一躍而上,從窗戶翻進了崗樓。
沒有槍聲,只有幾聲悶哼。
幾秒鐘後,疤臉隊員從視窗探出頭,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與此同時,右側沙袋掩體後的守衛也被解決了——一個特戰隊員從背後摸上去,用匕首乾淨利落地割斷了喉嚨。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進去。”陳大校揮手。
小隊迅速穿過入口,進入礦區內部。這裡的建築雜亂無章,道路狹窄,到處堆放著生鏽的採礦裝置和廢棄的礦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硫磺和黴味混合的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