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秋眼神暗了暗，臉上笑容不變：“那就好。我也是多慮了。湯還熱著，楊導趁熱喝吧，對骨頭癒合有好處。我就不多打擾了。”
她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楊餘，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轉身離開了。
楊餘關上門，看著桌上那個精緻的食盒，眉頭微蹙。沈清秋的步步緊逼，讓他有些厭煩，但也提醒他，樹欲靜而風不止。隨著他和蜜蜜的事業越做越大，遇到的挑戰和誘惑也會越來越多。
他必須更強大，更謹慎，才能守護好他們擁有的一切。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是阿強從滇南打來的。
“餘哥，”阿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山野間特有的訊號干擾雜音，語氣卻異常嚴肅，“我們這邊，可能真摸到點東西了。”
楊餘精神一振，立刻走到窗邊，壓低聲音：“強哥，你說。”
“我們按照你說的，重點排查那幾個計劃重點合作的村寨。其中一個叫‘芒卡’的傣族寨子，最近有點不對勁。”阿強語速很快，“寨子裡負責跟我們對接的，是個叫巖溫的中年人，是寨老的兒子，人挺熱情，之前溝通一直很順暢。但這幾天，我們的人發現，巖溫經常晚上偷偷出寨子，去後山一個廢棄的守林人小屋，見一個外地人。”
“外地人？看清長相了嗎？知道是幹甚麼的嗎？”楊餘追問。
“離得遠，看不清臉，但肯定不是本地人，穿著打扮和氣質都不像。我們有個兄弟摸近聽了點牆角，斷斷續續聽到他們說甚麼‘價錢’、‘到時候鬧起來’、‘讓專案黃了’...還有‘趙老闆’甚麼的。”阿強頓了頓，“餘哥，那個‘趙老闆’，會不會就是張隊說的趙永昌？”
楊餘心一沉，果然！周明的黑手真的伸到了滇南，而且直接對準了專案最核心的社群合作環節！如果巖溫這樣的寨子關鍵人物被收買，在專案推進時煽動村民鬧事，或者製造甚麼“破壞傳統”、“強佔土地”的謠言，再被有心人利用媒體炒作，那專案真的可能陷入巨大麻煩，甚至夭折！
“強哥，你們沒打草驚蛇吧？”
“沒有，我們很小心。那個外地人很警惕，我們的人不敢靠太近。巖溫那邊，我們也沒動，想看看他們到底要搞甚麼鬼，最好能人贓並獲。”阿強道，“不過，餘哥，這事有點棘手。巖溫在寨子裡威望不低，如果我們沒有確鑿證據就動他，可能會引起寨民反感，影響後續合作。而且，那個外地人神出鬼沒，我們還沒摸清他的底細和具體計劃。”
楊餘快速思考著。阿強說得對，處理這種事必須謹慎，既要解決問題，又不能破壞和當地社群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信任。
“強哥，這樣，你們繼續暗中盯著，但一定要保證安全，不要冒險。重點搞清楚他們具體的計劃和時間點。另外，想辦法在不驚動巖溫的情況下，接觸一下寨子裡其他有威望的老人，比如寨老本人，或者比較明事理的村幹部，側面瞭解一下巖溫最近有沒有甚麼異常，或者寨子裡有沒有聽到甚麼不好的風聲。注意方式方法。”
“明白！”阿強應道，“林總那邊我也通氣了，她也很重視，說會動用她的關係，從官方層面給當地政府提個醒，讓他們也暗中關注芒卡寨的動向，必要的時候配合我們。”
“好。保持聯絡，有任何情況立刻告訴我。你們自己也千萬小心。”楊餘叮囑。
掛了電話，楊餘心情沉重。滇南的隱患果然存在，而且已經開始發酵。他走到客廳，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手臂上的傷處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裡的焦慮。
門鎖轉動，楊宓提著大包小包回來了。看到楊餘站在窗邊凝重的背影，她放下東西，快步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抱住他的腰，臉貼在他背上。
“阿餘，怎麼了？是不是滇南那邊...有訊息了？”她敏感地問。
楊餘轉過身，用左手摟住她，把阿強說的情況告訴了她。
楊宓聽完，臉色也白了：“他們...他們怎麼能這樣！那些手藝，那些村寨，是他們自己的文化和生計啊！巖溫他...他怎麼能幫著外人來破壞？”
“利益動人心。”楊餘嘆了口氣，“周明或者趙永昌，肯定許了他難以拒絕的好處。或者，是用甚麼把柄威脅他。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在事態惡化前，解決掉這個隱患。”
“我們能做甚麼？”楊宓仰起臉，眼神裡充滿擔憂和急切，“阿餘，你的手還沒好，又不能去滇南...”
“我去不了，但我們可以從其他方面想辦法。”楊餘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蜜蜜，你記不記得，我們之前收集芒卡寨資料的時候，提到過寨老巖甩大爺，他不僅是寨子裡最德高望重的老人，年輕時還出去讀過書，見過世面，對傳統文化保護很有見解，也很支援我們的專案？”
楊宓想了想，點點頭：“記得！巖甩大爺還給我們寫過信，用毛筆寫的，字很漂亮，說很高興有人願意來幫助他們把傣錦和古法造紙傳下去。”
“對。巖溫是他兒子，但巖甩大爺的為人，我們接觸下來，感覺是正直明理的。如果他知道自己兒子可能被人利用，要破壞寨子未來的希望，他會怎麼做？”楊餘分析道，“阿強他們直接接觸寨老可能太突兀，容易讓巖溫警覺。但我們不一樣，我們可以用專案溝通的名義，給寨老打個電話，或者寫封信，以請教、商討專案細節為切入點，在談話中委婉地提一提最近聽到的一些‘不好的傳言’，表達我們的擔憂和對寨子穩定、專案順利的期望...以寨老的智慧，他應該能聽出弦外之音，也會去查證。”
楊宓眼睛一亮：“對！這是個辦法！寨老在寨子裡說話最有分量，如果他出面，巖溫就算被收買，也不敢亂來，而且寨老去查，比我們外人去查要方便得多，也不會引起太大反彈。可是...我們直接說‘傳言’，會不會太明顯？萬一寨老不相信，或者覺得我們在挑撥他們父子關係...”
“所以話要說得巧妙。”楊餘沉吟道，“不能直接說巖溫有問題。就說...我們這邊收到一些匿名訊息，說可能有外部勢力想破壞專案，在寨子裡散佈謠言或者收買人心，我們很擔心，希望寨老能幫忙留意一下寨子裡的動向，維護好專案的環境。同時，再次強調我們對寨子的尊重和專案能給寨子帶來的長遠好處...這樣，既提醒了寨老，又表明了我們的立場和誠意。”
楊宓越想越覺得可行：“好！那...電話我來打？我平時跟寨老溝通得多一些，他對我印象也不錯。而且我是女的，說話可能更柔和，不容易引起牴觸。”
楊餘看著她躍躍欲試又強自鎮定的樣子，心裡一暖，摸了摸她的頭：“好，你來打。不過別緊張，就像平時溝通工作一樣。記住，我們是去提醒和求助，不是去質問和告狀。”
“嗯！”楊宓用力點頭，立刻去拿手機和之前記錄的寨老聯絡方式。
電話撥通，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傳來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滇南口音：“喂？哪個？”
“巖甩大爺，您好！我是楊宓，就是之前跟您聯絡過的，那個想做非遺保護基金的...”楊宓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親切自然。
“哦！楊主任啊！”巖甩大爺的聲音立刻熱情起來，“記得記得！你好啊！怎麼想起給我這個老頭子打電話了？是不是專案有啥新訊息了？”
“大爺，專案在順利推進呢，設計圖都快定稿了。今天打電話，一是想跟您彙報一下進展，二來...也是有件事，想聽聽您的意見，有點擔心。”楊宓按照和楊餘商量好的說辭，先聊了聊專案近況，然後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恰到好處的憂慮。
“擔心？擔心啥子？是不是錢不夠？還是手續有問題？”巖甩大爺關切地問。
“不是錢和手續的問題。是...我們這邊，最近偶然聽到點風聲，”楊宓斟酌著用詞，“好像...好像有外面的人，不太希望我們這個專案做成，可能在打甚麼不好的主意...甚至，聽說想在一些合作的寨子裡搞點事情，散佈謠言甚麼的...我們聽了很不安。巖甩大爺，您知道，我們做這個專案，是真心的，想幫咱們的手藝傳下去，讓寨子裡的人日子更好過。我們最怕的，就是好心辦壞事，或者因為一些亂七八糟的原因，讓專案黃了，讓鄉親們空歡喜一場...”
她的話說得很誠懇，既點出了隱患，又充分表達了對寨子和專案的重視。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巖甩大爺的聲音再次響起時，少了些熱情，多了幾分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楊主任，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你是說，有人想在我們寨子裡搗亂，破壞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