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宓說你在這兒,讓我來看看。”劉雨菲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工具箱,“我來吧,我學過電工。”
她搬來梯子,爬上去,熟練地換好保險絲。燈亮了。
楊餘看著她:“你還會這個?”
“以前在舞團,甚麼都得會。”劉雨菲跳下梯子,“楊導,你沒必要這麼拼。這些活,可以請人幹。”
“請人要花錢。”楊餘說,“我們現在,能省則省。”
劉雨菲沉默了一會兒:“胡戈...想投資。”
楊餘愣住:“投資甚麼?”
“投資這個廠房。”劉雨菲說,“他看了公告,知道你們缺錢。他說,他可以投兩百萬,不要股份,就當...支援。”
“為甚麼?”
劉雨菲笑了:“他說,他欠你的。當年你拉了他一把,現在該他還了。”
楊餘搖頭:“我不需要他還。而且,兩百萬不是小數目...”
“對他來說不算甚麼。”劉雨菲說,“他這些年,攢了不少錢。而且...他說,這是為了雨菲。”
楊餘看著她:“為了你?”
劉雨菲臉一紅:“他說...如果投資了,就能經常來看我。這個理由,夠不夠?”
楊餘笑了:“夠。但雨菲,你跟胡戈...”
“還沒答應他。”劉雨菲說,“但...在考慮。七年了,他也該成熟了。”
“那就好。”楊餘說,“投資的事,我接受。但算他入股,不能白拿錢。”
“行,我跟他說。”
劉雨菲離開後,楊餘繼續檢查裝置。手機震動,是楊宓發來的訊息:“胡戈要投資?雨菲剛跟我說了。”
“嗯。你怎麼想?”
“我覺得可以接受。”楊宓說,“我們現在確實需要錢。而且,胡戈入股,對我們也有好處——他的名氣,能帶來更多關注。”
“好,那就這麼定了。”
有了胡戈的兩百萬,資金壓力小了很多。裝置升級了,工人工資提高了,進度也加快了。
第七天,第一批布料到位。第十天,第一批印花完成。第十五天,第一批裁剪完成...
第二十天,第一件成品出來了。
蘇晚捧著那件衣服,手在顫抖。楊宓、陸雲、胡戈、劉雨菲...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試試?”楊餘說。
蘇晚點頭,走進更衣室。幾分鐘後,她出來了。
那是一件長袍,黑色為底,紅色紋樣。紋樣是抽象化的儺戲面具,從肩部蔓延到袖口,像某種神秘的圖騰。剪裁很特別,不是傳統的直筒,而是根據“踩九州”的步法軌跡設計的,走動時,衣襬會自然擺動,有種韻律感。
“轉一圈。”楊宓說。
蘇晚轉了一圈。衣襬飄起,紋樣在燈光下流動,像活了一樣。
“太美了...”劉雨菲輕聲說。
胡戈拿出手機拍照:“這衣服...有靈魂。”
楊餘看著那件衣服,想起了龍老爺子。老爺子如果看到,應該會滿意吧。
“拍照,上傳。”他說,“告訴所有人,我們做到了。”
照片和影片上傳到螢火之光平臺。配文:“第一件‘神諭’誕生。感謝等待,感謝信任。”
評論區瞬間爆炸。
“我的天!太美了!”
“等值了!這衣服絕對值!”
“楊導牛逼!蘇設計師牛逼!”
“甚麼時候發貨?我已經等不及了!”
負面評論被淹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讚美和期待。
楊餘鬆了口氣。第一關,過了。
但就在這時,陸雲接到電話,臉色變了。
“楊導...星語平臺,起訴我們了。”
“起訴?理由是甚麼?”
“說我們...侵犯他們的設計版權。”陸雲把手機遞過來,“他們發了律師函,說我們的紋樣抄襲了他們的《國潮新生代》系列。”
楊餘接過手機看,律師函寫得很正式,附了對比圖——星語的設計和他們的設計,確實有相似之處。
“放屁!”蘇晚搶過手機,“他們的設計是後出的!而且,他們的紋樣是電腦生成的,我們的紋樣是手繪的,有龍老爺子的原始手稿!誰抄誰一目瞭然!”
“但法律不看先後,看證據。”陸雲嘆氣,“他們註冊了版權,我們沒有。而且...他們有專業的法務團隊,我們...”
楊餘沉默。前世,他見過太多這種案例。大公司用版權訴訟拖死小團隊,是常見手段。星語這一招,是要把他們拖進法律泥潭,耗光他們的資金和精力。
“律師函要求我們立即停止生產銷售,並賠償五百萬。”陸雲說,“否則就正式起訴。”
“五百萬...”楊宓臉色發白,“我們剛湊夠的錢...”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剛剛燃起的希望,又被澆滅了。
胡戈突然開口:“我認識一個律師,專門打智慧財產權官司。要不要...問問?”
楊餘看向他:“靠譜嗎?”
“很靠譜。”胡戈說,“但收費不便宜。”
“錢不是問題。”楊餘說,“問題是,我們有勝算嗎?”
胡戈想了想:“如果你們有原始手稿,有設計過程記錄,有證人...應該有。但官司會拖很久,少則半年,多則一兩年。你們等得起嗎?”
等不起。五千件衣服的使用者等不起,學校的運營等不起,所有人的耐心都等不起。
“先聯絡律師。”楊餘說,“同時,生產不能停。陸雲,你負責跟律師對接。蘇晚,你整理所有設計資料——手稿、草圖、修改記錄、龍老爺子的筆記...全部整理出來。蜜蜜,你安撫使用者,發公告說明情況,但語氣要堅定,不能示弱。”
“那你呢?”楊宓問。
“我去找星語談。”楊餘說。
所有人都愣住了。
“談?有甚麼好談的?”蘇晚激動,“他們就是要弄死我們!”
“正因為如此,才要談。”楊餘說,“我要知道,他們的底線是甚麼。是要錢,還是要我們死。”
當天下午,楊餘透過中間人聯絡上了星語平臺的副總裁,約在一傢俬人會所見面。
副總裁姓趙,四十多歲,西裝革履,戴金絲眼鏡,一副精英派頭。
“楊導,久仰。”趙總握手很敷衍,“沒想到你這麼年輕。”
“趙總客氣。”楊餘坐下,“開門見山吧。你們的律師函,我收到了。”
“哦?”趙總挑眉,“那楊導的意思是?”
“我想知道,星語到底想要甚麼。”楊餘說,“如果是錢,我們可以談。如果是別的...也請明說。”
趙總笑了,笑得很假:“楊導誤會了。我們不是要錢,是要維護合法權益。你們的‘神諭’系列,明顯抄襲了我們的‘國潮’系列,這是侵權,必須處理。”
“趙總,明人不說暗話。”楊餘看著他,“我們的設計比你們早,有完整的設計記錄。真要打官司,你們未必贏。”
“那就打唄。”趙總聳肩,“我們星語的法務部,有三十個律師。楊導,你們有幾個?”
楊餘沉默。
“楊導,我欣賞你的才華。”趙總身體前傾,“《螢火之光》我看過,很有想法。但想法不能當飯吃。這樣吧,我給你指條明路——把‘神諭’系列的設計版權賣給我們,我們出三百萬。同時,你帶著你的團隊加入星語,我們給你個內容總監的位置,年薪兩百萬。怎麼樣?”
楊餘笑了:“趙總,您這是...招安?”
“別說得那麼難聽。”趙總說,“這叫合作共贏。你們有創意,我們有資源。合在一起,能做大事。”
“那我們的學校呢?”
“學校...”趙總皺眉,“楊導,說實話,辦學校不賺錢。你要是喜歡教書,我們可以在星語藝術學院給你掛個名,偶爾去上上課就行。但那種賠錢的民辦學校...趁早關了吧。”
楊餘看著他,突然明白了。星語要的不是“神諭”,是要他這個人,要他的團隊,要他的創意能力。至於非遺傳承、藝術教育...在他們眼裡,都是不值錢的玩意兒。
“趙總,謝謝您的厚愛。”楊餘站起來,“但抱歉,我不能答應。”
趙總臉色沉下來:“楊導,你想清楚。拒絕我們,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我們要打一場硬仗。”楊餘說,“但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比如?”
“比如尊嚴。”楊餘說,“比如傳承。比如...不向資本低頭。”
趙總冷笑:“楊導,你太天真了。在這個圈子裡,不向資本低頭的人,都死了。”
“那就死吧。”楊餘說,“但死也要站著死。”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趙總叫住他:“楊導,你會後悔的。”
楊餘沒回頭。
回到學校,所有人都在等他。看到他的表情,大家心裡都明白了。
“談崩了?”楊宓問。
“崩了。”楊餘坐下,“他們要買斷‘神諭’,還要我們加入星語。條件很誘人,但我拒絕了。”
“拒絕得好!”蘇晚說,“那種地方,去了也是傀儡!”
“但現在怎麼辦?”陸雲擔憂,“官司肯定要打,生產還要繼續...我們的資金撐不了多久。”
楊餘想了想:“官司要打,但不能被他們拖住節奏。陸雲,你聯絡律師,準備應訴。同時,我們要做一件事——公開所有設計過程。”
“公開?”楊宓愣住,“那不是...把底牌都亮出來了?”
“就是要亮底牌。”楊餘說,“讓所有人看到,我們的設計是怎麼來的——從龍老爺子的手稿,到蘇晚的草圖,到一次次修改...全部公開。用事實說話,用輿論造勢。”
“星語會反撲的。”
“那就讓他們反撲。”楊餘說,“我們要打的不僅是法律戰,還有輿論戰。螢火之光平臺有百萬使用者,這就是我們的陣地。”
計劃立刻執行。蘇晚連夜整理資料,陸雲負責剪輯影片,楊宓撰寫文案。楊餘則聯絡了幾家關係好的媒體,準備做深度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