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妥協，藝術教育就變味了。
如果不妥協，聯盟可能會分裂。
兩難。
散會後，楊餘一個人坐在會議室裡，很久沒動。
楊蜜走進來，坐到他身邊：“很難，對吧？”
“嗯。”楊餘說，“蜜蜜，你說我們是不是太理想主義了？也許...這個時代真的不需要藝術了，只需要娛樂。”
“需要。”楊蜜握住他的手，“阿餘，你還記得我們為甚麼辦這個學校嗎？不是為了迎合市場，是為了改變市場。如果連我們都妥協了，那還有誰會堅持？”
楊餘看著她，突然笑了：“你說得對。我們不能妥協。”
“那聯盟如果分裂...”
“分裂就分裂。”楊餘說，“道不同不相為謀。願意堅持藝術的，我們繼續。不願意的，好聚好散。”
楊蜜點頭：“我支援你。”
但現實比想象中更殘酷。
一週後，藝術教育聯盟召開第二次全體會議。京電的院長第一個發言：“經過校董會討論，我們決定接受盛世資本的投資，並對課程進行改革。這是市場趨勢，我們必須適應。”
緊接著，又有三所院校表示要跟進。
聯盟十二個成員，一下子走了四個。
剩下的八所院校裡，也有三所猶豫不決。
楊餘看著會議桌上的眾人，心裡明白，這是盛世資本的勝利——他們不用對抗，只需要分化。
“我尊重各位的選擇。”楊餘平靜地說，“但我要提醒大家，一旦接受了資本的條件，藝術教育的獨立性就沒了。以後教甚麼，怎麼教，可能就不是我們說了算了。”
京電院長嘆氣：“楊餘，我理解你的堅持。但學校要運營，老師要工資，學生要出路...理想不能當飯吃。”
“我明白。”楊餘說，“那我們就各走各路吧。願意堅持的留下，不願意的，祝你們好運。”
會議不歡而散。
聯盟雖然沒有解散，但已經名存實亡。
楊餘回到學校，心情沉重。
王菁花彙報更壞的訊息：“小余，盛世資本開始挖我們的老師了。開出的條件...很難拒絕。”
“誰被挖了？”
“聲樂老師老李，舞蹈老師小王，還有...編劇課的張教授。”王菁花說，“他們都是骨幹教師。”
楊餘揉著太陽穴：“學生呢？”
“暫時還沒動靜，但...如果老師都走了，學生可能也會動搖。”
正說著，楊蜜急匆匆進來：“阿餘，林小雨和陳默在辦公室等你，說有重要的事。”
楊餘心裡一沉。難道連這兩個最看好的學生也要走？
辦公室裡，林小雨和陳默站著，表情嚴肅。
“校長，我們想好了。”林小雨先開口，“我們要退學。”
楊餘雖然早有準備，但聽到這句話，心還是像被針紮了一下。
“為甚麼？”他儘量保持平靜。
“不是學校不好，也不是您不好。”陳默說，“是我們...想走另一條路。”
“甚麼路？”
林小雨咬了咬嘴唇：“璀璨娛樂雖然倒了，但盛世資本又成立了一個新公司，叫‘星光傳媒’。他們找到我們，說可以立刻給我們主演網劇的機會，片酬...很高。”
“多高？”
“一人五十萬。”陳默說，“校長，我們知道這錢可能賺得不光彩，但我們家條件都不好。五十萬...夠我們全家過好幾年了。”
又是錢。
楊餘突然覺得很累。他拼盡全力想保護這些孩子，想給他們一個乾淨的成長環境，但現實總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在金錢面前，理想不堪一擊。
“如果我也給你們五十萬呢？”楊餘問，“讓你們留下來，繼續學習。”
林小雨和陳默對視一眼，都搖頭。
“校長，我們不能一直靠您。”林小雨說，“而且...這次的機會真的很難得。那部網劇是S級製作，如果我們演好了，可能就紅了。”
“紅了之後呢？”楊餘問，“你們有想過嗎？靠一部快餐網劇紅起來，然後呢？繼續演爛劇？等過氣了，被新人取代？”
“至少...紅過。”陳默小聲說。
楊餘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留不住他們了。
“好，我尊重你們的選擇。”他站起來，“但我要提醒你們，簽約前一定要仔細看合同，有不平等條款不要籤。如果遇到問題，隨時可以回來找我。”
林小雨的眼淚掉下來：“校長，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楊餘拍拍她的肩，“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只是...別丟了初心。”
兩人鞠躬離開。
楊餘站在窗前，看著他們走出教學樓，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
楊蜜輕輕走進來，從後面抱住他：“阿餘，別太難過了。”
“我沒難過。”楊餘說，“只是...有點失望。不是對他們失望，是對這個行業失望。為甚麼認真做藝術的人，反而賺不到錢？那些搞快餐文化的，卻賺得盆滿缽滿？”
“因為...這個時代太快了。”楊蜜說，“大家都想快速成功，沒耐心慢慢來。”
“那我們還要堅持嗎？”楊餘轉身，看著她，“蜜蜜，如果最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還要堅持嗎？”
“要。”楊蜜毫不猶豫，“阿餘，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在《步步入心》的片場，你跟我說：演戲不是工作，是信仰。這句話我一直記得。信仰怎麼能因為沒人信就放棄呢？”
楊餘看著她堅定的眼神，心裡的陰霾散了一些。
“你說得對。”他抱住她，“就算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也要堅持。”
但現實很快給了他們更沉重的打擊。
林小雨和陳默退學後，又有十幾個學生跟著退學，都簽了星光傳媒。
學校的生源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
更糟的是，骨幹教師走了五個，課程安排都成了問題。
王菁花拿著財務報表，臉色難看：“小余，再這樣下去，學校可能撐不到下學期了。我們的資金...很緊張。”
楊餘看著報表上的赤字，沉默了很久。
“花姐，我們還有多少錢？”
“賬上還有三百萬，但下個月要付房租、工資、水電...至少要兩百萬。剩下的錢，撐不了幾個月。”
“我知道了。”楊餘說，“讓我想想辦法。”
晚上，楊餘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想了很久。
最後，他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天，他召開全校師生大會。
“同學們，老師們，最近學校發生了一些事，大家應該都知道了。”楊餘站在臺上，聲音平靜，“很多同學退學了，很多老師離開了。原因很簡單：別人給的錢更多，機會更好。”
臺下安靜。
“我不怪他們，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人之常情。”楊餘繼續說，“但我要告訴還留在這裡的各位：學校現在遇到了困難，資金緊張，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臺下開始騷動。
“所以，我今天給大家一個選擇。”楊餘說，“想走的，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著。學校會退還剩餘的學費，還會給一筆安置費，雖然不多，但是我的一點心意。”
“想留的，我要提前說清楚：接下來的日子會很苦。老師少了，課程可能要合併；資金少了，教學條件可能會下降。而且，我不能保證你們畢業後一定能紅，一定能賺大錢。我只能保證，我會盡我所能，教你們真本事。”
“現在，選擇權在你們手裡。”
說完，楊餘走下臺，坐在第一排，等待。
臺下沉默了很久。
然後，有人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出去。
一個，兩個，三個...
陸陸續續走了二十多個。
最後，留下的學生，只有四十多人。老師，只剩下八個。
楊餘看著這些留下的人，心裡既感動又沉重。
“好，現在留下的，都是真正熱愛藝術的人。”他重新上臺，“我向你們保證，只要學校還在一天，我就會陪你們一天。現在，讓我們繼續上課。”
散會後，楊蜜找到楊餘：“阿餘，你真的要把剩下的錢都退給學生？那我們怎麼辦？”
“總會有辦法的。”楊餘說，“蜜蜜，你相信我嗎？”
“相信。”楊蜜毫不猶豫。
“那就夠了。”
接下來的日子，學校進入了最艱難的時期。
老師少了，楊餘和楊蜜就多帶課。楊餘教表演和導演，楊蜜教表演和臺詞，劉雨菲教舞蹈，佟莉婭教民族舞...每個人都身兼數職。
資金緊張，他們就節省開支。不用貴的教學裝置，用便宜的；不請外面的專家，自己研究；甚至，楊餘把自己的車賣了，把錢投進學校。
學生們也很懂事。知道學校困難，他們主動提出可以半工半讀，白天上課，晚上打工。
張浩現在在一家餐廳當服務員，每天工作到凌晨，但早上六點準時到校晨功。
其他學生也各想辦法：有的當家教，有的接零工，有的在網上接設計活兒...
雖然苦，但沒人抱怨。
楊餘看著這些孩子，心裡很感動。這才是真正的追夢人，不為名利，只為熱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