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站在前面,眼眶發紅。她知道,這部片子改變不了大局,但至少,讓一些人看見了彼此,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放映結束後,一箇中年男人找到她。男人穿著樸素,遞過來一張名片:“蘇導,我是‘光影院線’的負責人。我們旗下有十七家藝術影院,想在全國巡迴放映您的紀錄片。”
蘇晴愣住了。光影院線是華夏少數堅持放映藝術電影的院線,但因為不賺錢,一直艱難維持。
“為甚麼?”她問。
“因為電影不該只有一種樣子。”男人說,“我們院線快撐不下去了,可能這是最後一次...但至少,讓更多人看到這樣的片子,值了。”
蘇晴握住他的手:“謝謝。”
巡迴放映計劃很快啟動。十七家影院,十七個城市。每場放映後都有討論會,創作者和觀眾面對面交流。
反響出乎意料地熱烈。很多城市一票難求,有人坐高鐵跨省來看。社交媒體上,#演算法時代的創作者#的話題再次刷屏。
銀河坐不住了。
王磊再次找到沈玥:“沈總,光影院線那邊...我們要不要施壓?”
“怎麼施壓?”沈玥問,“他們是獨立院線,不依賴我們的排片系統。”
“但他們依賴片源。我們可以讓合作方不給他們供片...”
“那會顯得我們小氣,反而幫他們炒作。”沈玥揉著太陽穴,“讓技術部做一件事——分析這部紀錄片的觀眾資料,做一個‘觀眾情緒圖譜’。”
“做甚麼用?”
“找出哪些內容最能引起共鳴,哪些觀點最有爭議。”沈玥眼神銳利,“然後...我們拍一部回應片。用資料,用事實,用更‘理性’的方式,講述另一面的故事。”
“另一面?”
“技術進步帶來的好處,年輕創作者獲得的機會,行業效率的提升...”沈玥說,“記住,不要攻擊蘇晴,不要否定她的觀點。只是...提供另一個視角。讓觀眾自己判斷。”
這就是沈玥的高明之處——不壓制,不封殺,而是用更多元的資訊,稀釋對手的影響力。在資訊洪流中,真相往往不是被掩蓋,而是被淹沒。
銀河的回應片很快啟動。團隊都是頂尖的——導演是拿過獎的紀錄片導演,撰稿是資深媒體人,採訪物件包括使用銀河平臺後成功的年輕創作者、效率提升的製片公司、甚至還有幾位“思想開放”的老藝術家。
片名暫定:《創作新紀元》。
與此同時,秦朗和R終於回到華夏。他們帶回來的不是膠片原版,而是數字化檔案——安全起見,膠片留在了巴黎,由伊莎貝爾保管。
秦朗第一時間找到蘇晴。兩人在工坊的剪輯室裡,看著電腦螢幕上《鋼軌上的春天》的掃描檔案。
畫面粗糙,黑白,有很多劃痕和噪點。但內容震撼——三十年前的工人們,面對不公時的抗爭,那種真實的力量,穿越時空撲面而來。
“我們要用它做甚麼?”蘇晴問。
“辦一場放映。”秦朗說,“不是商業放映,是行業內部放映。請所有還在堅持的創作者來看,告訴他們——電影曾經是甚麼,應該是甚麼。”
“銀河會允許嗎?”
“不需要他們允許。”秦朗說,“我們用非公開的方式,在電影資料館放。只邀請,不公開。”
計劃開始籌備。邀請名單上有導演、編劇、攝影師、剪輯師...都是行業內的中堅力量。時間定在下週五晚上。
但週三,意外發生了。
陳默的新片《選擇之路》突然宣佈定檔,下週五全國上映。而且是銀河全力推動的大規模排片,預排片率高達35%。
更巧的是,陳默接受了媒體專訪。專訪裡,他看起來“很好”,侃侃而談創作心得:“我以前太執著於‘純粹’,但現在明白了,創作是服務觀眾的藝術。用資料瞭解觀眾,用技術提升效率,這不可恥,這是進步。”
記者問:“你怎麼看蘇晴導演的紀錄片?”
陳默笑了笑:“蘇導很勇敢,但我認為...她可能有點過於悲觀了。技術不是敵人,是朋友。我們應該擁抱變化,而不是恐懼變化。”
這番採訪被銀河大量推送。陳默成了“迷途知返”的典範——從晚雲工坊的“理想主義者”,變成銀河的“務實創作者”。
蘇晴看到採訪影片時,手在抖。她認識的那個陳默,眼神裡有火,有痛苦,有掙扎。影片裡的陳默,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被徹底‘除錯’了。”秦朗沉聲道。
“那我們還要放《鋼軌上的春天》嗎?”蘇晴問,“同一時間,觀眾會去看陳默的商業片,還是我們的老電影?”
“要放。”夏知微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兩人轉頭。夏知微站在門口,風塵僕僕,但眼神明亮。
“微微?你怎麼...”蘇晴衝過去抱住她。
“沈玥放我出來的。”夏知微簡單說,“她需要一個‘和解’的象徵——讓我自由,顯示銀河的大度。但我知道,她在看著我,看我會做甚麼。”
“那你...”
“我要做我該做的事。”夏知微看著螢幕上的《鋼軌上的春天》,“週五的放映,我來主持。我要告訴所有人——陳默的選擇,不是唯一的答案。”
“可是你的安全...”
“在這個時代,沒有絕對的安全。”夏知微笑了,“但我們有必須做的事。”
週五晚上,兩場“放映”同時進行。
一邊是繁華商業區的電影院,陳默的《選擇之路》首映禮,明星雲集,媒體閃光燈不斷。影片是標準的商業套路,流暢,精緻,觀眾笑聲不斷。
一邊是偏僻的電影資料館小放映廳,幾十個創作者靜靜坐著,看三十年前的黑白電影。畫面粗糙,但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臺詞,都像錘子敲在心上。
夏知微站在銀幕前,電影放完後,她說:
“剛才那部電影,三十年前只放過三次就被封存。導演鬱鬱而終,複製幾乎失傳。但今天,我們還能看到它。為甚麼?因為有人冒著風險儲存了它,有人跨越半個地球找回了它。”
“電影是甚麼?是娛樂,是藝術,是商品...但最重要的是,電影是記憶。是一個時代、一群人、一種生活的記憶。如果記憶可以被篡改,如果歷史可以被重寫,那我們是誰?我們從哪裡來?”
臺下寂靜無聲。
“銀河的平臺在告訴我們:這樣拍安全,那樣拍危險;這樣寫能成功,那樣寫會失敗。他們在給我們畫一個圈,告訴我們圈內是安全區,圈外是禁區。”
“但我想說——真正的創作,永遠在圈外。在未知的地方,在危險的地方,在不‘安全’的地方。”
她看向在座的人:“今天之後,你們中可能有人會妥協,會加入銀河,會用演算法創作。這不可恥,生存需要。但我希望你們記住——至少有一刻,你們看過真實的力量,聽過真實的聲音。當你們在演算法的建議和自己內心之間猶豫時,能想起這一刻。”
放映結束。沒有掌聲,只有沉默的思考。
散場時,一個年輕導演走到夏知微面前,深深鞠躬:“夏導,謝謝。我...我決定退出銀河的比賽。雖然可能再也得不到機會,但至少...我對得起自己。”
夏知微拍拍他的肩:“機會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找的。”
走出資料館,夜風吹來。秦朗和蘇晴在門口等她。
“接下來怎麼辦?”秦朗問。
“銀河的回應片下週就要釋出了。”蘇晴說,“他們會用更精緻的方式,講述他們的‘真理’。”
“那我們...”夏知微看著夜空,“就拍更多真實的片子。一部不夠就十部,十部不夠就一百部。用真實的體量,對抗演算法的精準。”
遠處,城市的霓虹閃爍。這個夜晚,有人在商業影院裡歡笑,有人在藝術廳裡沉思。
銀河的回應片《創作新紀元》上線那天,沈玥包下了京城最大的影院做首映禮。紅毯鋪了五十米,兩側的媒體長槍短炮,受邀嘉賓名單囊括了行業半壁江山——製片公司老闆、平臺採購負責人、一線演員、知名導演,甚至還有幾個影視學院的院長。
蘇晴也在邀請名單上。請柬是沈玥親自簽發的,附了一張手寫卡片:“蘇導,誠邀您來看另一面的故事。相信以您的專業素養,會有公正判斷。”
“這是鴻門宴。”秦朗看著請柬說。
“我知道。”蘇晴換上黑色禮服,“但得去。看看他們到底想說甚麼。”
首映禮現場,沈玥一襲銀色長裙,站在巨大的海報前接受採訪。海報設計得很“未來感”——一個年輕人站在資料流中,伸出手觸碰光芒。
“《創作新紀元》想傳達的核心資訊是:技術不是取代,是賦能。”沈玥對著鏡頭微笑,“我們採訪了上百位創作者,記錄了他們如何用新技術突破創作瓶頸,實現藝術夢想。”
影院內,燈光暗下。片子開始。
開頭是一組快剪鏡頭:電影學院學生熬夜寫劇本、獨立導演在簡陋片場喊“咔”、年輕編劇對著電腦螢幕發呆...配著沉重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