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
“不,不是趙磊。”馬小明搖頭,“是個年輕人,聲音更清亮。他說...說‘你們這些老古董早該淘汰了’。”
年輕人?聯盟裡的年輕人很多,會是誰?
來不及細想,外面傳來汽車引擎聲。秦朗衝到窗邊:“不好,有人來了!”
兩輛黑色SUV駛進院子,車燈刺破黑暗。七八個穿黑衣的人下車,手裡拿著棍棒。
“從後門走!”陸雲護著馬小明,“秦朗,你帶夏知微先走!”
“一起走!”
“賬本更重要!”陸雲把油紙包塞給夏知微,“帶馬叔叔走,我來拖住他們。”
夏知微想說甚麼,但秦朗已經拉起她就跑。從後門出去是一片荒地,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向停在遠處的車。
身後傳來打鬥聲和玻璃破碎的聲音。夏知微回頭,看見陸雲被兩個人圍住,臉上捱了一拳。
她想回去,被秦朗死死拉住:“走!不能讓他白拖時間!”
他們衝上車,秦朗猛踩油門,車子在荒地顛簸疾馳。後視鏡裡,印刷廠的燈光越來越遠。
馬小明坐在後座,抱著賬本,泣不成聲:“對不起...我對不起夏會計...我不該貪那五百萬...”
“現在別說這些。”夏知微回頭,“誰聯絡你的?除了黑石的人,還有誰?”
“一個年輕人...他說能幫我搞定錢的事,還能保護我家人。”馬小明擦著眼淚,“他給我看了我兒子學校的照片,我老婆醫院的繳費單...我不敢不聽。”
“他長甚麼樣?”
“沒見過正臉...但他左手手腕上,有個紋身。”馬小明回憶,“像...像一把鑰匙。”
鑰匙紋身?夏知微腦子飛速轉動。聯盟裡,有誰紋了鑰匙?
突然,她想起來了——周子昂。那個曾經背叛、又回歸的年輕導演,左手腕上確實有個鑰匙紋身,他說是紀念自己拍的第一把鑰匙道具。
周子昂?不可能。他那麼單純,那麼崇拜秦朗...
手機響了,是陸雲打來的,聲音急促但清晰:“我沒事,跑出來了。你們安全嗎?”
“安全,賬本在。”夏知微鬆了口氣,“陸總,周子昂手腕上是不是有鑰匙紋身?”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有。你懷疑他?”
“馬小明說綁匪之一有鑰匙紋身。”
“我知道了。”陸雲聲音低沉,“先回工坊,見面說。”
回到工坊時天快亮了。陸雲已經先到,臉上有淤青,但精神還好。周子昂也在,正在給陸雲倒水,看見他們進來,露出擔心的表情:“陸總,您沒事吧?聽說你們遇到麻煩了?”
夏知微盯著他的手腕。袖子挽起,左手腕上,一把黑色的鑰匙紋身清晰可見。
“子昂,你昨天下午在哪?”秦朗直接問。
周子昂愣了愣:“在工作室剪片子啊。怎麼了?”
“有人能證明嗎?”
“工作室的監控應該能拍到...”周子昂意識到不對,“秦導,您懷疑我?”
“馬小明說,綁匪之一手腕上有鑰匙紋身。”
周子昂臉色變了:“就因為這個?秦導,工作室很多人都知道我紋了鑰匙,這能說明甚麼?”
“你最近有沒有接觸黑石的人?”陸雲問。
“沒有!我發誓!”周子昂急了,“陸總,秦導,夏導,我是做錯過事,但我已經改了。你們相信我...”
他的眼神真誠,語氣焦急,看不出破綻。但在這個圈子裡,真誠也可能是演技。
“子昂,你先回去休息。”陸雲說,“這件事我們會查清楚。”
周子昂還想說甚麼,但看到三人的眼神,最終低下頭走了。
門關上後,秦朗說:“他在撒謊。我查了工作室的監控,昨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他確實在,但四點半的時候,他出去了一趟,說是買咖啡,離開了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夠從工作室到印刷廠往返了。”夏知微心往下沉。
“但他沒有動機啊。”陸雲皺眉,“黑石能給他甚麼?錢?他家庭條件不錯,不缺錢。機會?他在工坊已經有很好的機會了。”
“也許...是被脅迫?”夏知微想起馬小明的話,“黑石用他家人威脅他?”
正說著,夏知微的手機收到一條新郵件,發件人匿名,標題是:“看看你的好夥伴。”
點開,是一段影片——周子昂在一個高檔餐廳裡,對面坐著亞歷山大·陳。兩人舉杯相碰,周子昂笑得燦爛。
影片日期是三天前。
下面還有文字:“周子昂已經和黑石簽了獨家導演合約,年薪五百萬,外加專案分紅。條件:提供聯盟內部資訊,並在關鍵時刻配合黑石。”
原來如此。不是脅迫,是誘惑。五百萬年薪,對任何一個年輕導演都是天文數字。
夏知微把手機遞給陸雲和秦朗。看完影片,三人都沉默了。
“我去找他。”秦朗站起來。
“別。”陸雲攔住他,“現在找他,只會打草驚蛇。既然知道他是叛徒,我們可以反過來利用他——傳遞假資訊,設局反制。”
“但馬小明的事...”
“馬小明的事,周子昂可能只是執行者,不是主謀。”陸雲分析,“主謀是黑石,或者趙磊。周子昂...只是個被利益矇蔽的年輕人。”
夏知微看著窗外泛白的天色。又一個戰友倒下了。這個圈子,理想有多脆弱,人性就有多經不起考驗。
上午十點,黑石的談判團隊準時到達工坊。亞歷山大·陳親自帶隊,來了六個人,包括律師、財務顧問、還有一個夏知微沒想到的人——凱瑟琳·李。
“凱瑟琳女士現在也是黑石的顧問。”亞歷山大介紹,“她會負責我們未來與好萊塢的對接。”
凱瑟琳對秦朗微笑:“秦導,我們又見面了。希望這次合作愉快。”
秦朗面無表情:“希望吧。”
談判在工坊最大的會議室進行。聯盟這邊是陸雲、夏知微、秦朗,還有幾個投了反對票但願意參與談判的代表,包括蘇晴。
黑石的條件很清晰:投資五億,佔股百分之四十,擁有重大專案的優先投資權和發行權。作為交換,黑石承諾不干預創作,並開放其全球發行網路。
“但我們需要一個具體的保障機制。”陸雲提出,“比如,成立創作委員會,所有專案必須經過委員會批准。委員會成員,聯盟和黑石各佔一半。”
“可以。”亞歷山大爽快答應,“但我們要求對預算超過一千萬的專案,擁有一票否決權。”
“這等於還是控制了大型專案。”蘇晴反駁。
“這是商業常識。”亞歷山大的律師說,“大投資意味著大風險,投資方需要有風險控制手段。”
談判陷入僵局。夏知微觀察著對方團隊,發現凱瑟琳一直在筆記本上記錄甚麼,偶爾抬頭看秦朗,眼神複雜。
中場休息時,夏知微在走廊遇到凱瑟琳。
“夏導,你的《風暴眼》我看過了,很震撼。”凱瑟琳主動開口,“但你不覺得,這種對抗性的創作,很消耗人嗎?”
“真實的東西,都消耗人。”
“但可以有更聰明的方式。”凱瑟琳看著她,“比如,用商業的力量,推動社會的改變。好萊塢有很多這樣的例子——用大片的影響力,傳遞進步價值觀。”
“那要看商業力量聽誰的。”
“所以需要像你這樣的人,進入商業體系內部,從內部改變它。”凱瑟琳頓了頓,“黑石給了你這個機會。為甚麼不要?”
“因為我不想成為第二個趙磊,或者第二個周子昂。”
凱瑟琳愣了愣,隨即笑了:“你知道了?也好。但我可以告訴你,周子昂的選擇,未必是錯的。在這個行業,機會稍縱即逝。抓住了,就能改變命運;抓不住,可能一輩子默默無聞。”
“如果改變命運要以背叛為代價,那我寧願默默無聞。”
“很浪漫,但很天真。”凱瑟琳搖頭,“夏導,你很快就會明白——在這個圈子裡,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
談判進行了整整一天。最終達成的協議是:黑石投資三億,佔股百分之三十,不設一票否決權,但重大專案需要創作委員會三分之二透過。創作委員會七人組成,聯盟四人,黑石三人。
表面看,聯盟佔了上風。但夏知微知道,真正的博弈剛剛開始。
簽約儀式定在三天後。那天晚上,夏知微接到國際紀錄片節組委會的電話,通知她《風暴眼》獲得了最佳紀錄片獎,邀請她出席頒獎禮。
“恭喜,夏導。”組委會的人說,“頒獎禮會全球直播,希望你的發言...積極向上。”
又是暗示。夏知微笑了:“我會說該說的話。”
掛了電話,她走到工坊院子裡。夜色中,這棟老廠房靜靜佇立,像一艘在資本海洋中艱難航行的舊船。
秦朗走過來,遞給她一罐啤酒:“恭喜獲獎。”
“謝謝。”夏知微接過,“秦導,好萊塢那邊...你還要回去嗎?”
“不回了。”秦朗看著夜空,“凱瑟琳說得對,這裡才是我的戰場。而且...這裡有需要我保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