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父親想下海,家裡反對,是你父親偷偷借給他三千塊錢——那是1992年,你父親半年的工資。還用自己的房子做了擔保。”陸雲頓了頓,“我父親常說,沒有夏叔叔,就沒有他的今天,也沒有我。”
“那為甚麼...”夏知微聲音發顫,“為甚麼我爸出事的時候,他沒能...”
“他盡力了。”陸雲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泛黃的檔案袋,“這是我父親這些年收集的材料。他一直沒放棄,一直在查。”
夏知微接過檔案袋,手指冰涼。裡面是厚厚的檔案——銀行流水影印件、會議記錄、證人證言、甚至還有幾段錄音的文字整理。
“王振華當年挪用的不是一筆錢,是一個系列。”陸雲指著檔案,“他利用職務之便,以‘扶持中小企業’為名,違規發放貸款,然後透過關聯公司轉走資金。你父親廠裡那筆一千二百萬,只是其中一筆。總額...可能上億。”
“那為甚麼只抓我爸?”
“因為你父親是會計,所有賬目都從他手裡過。而且,”陸雲聲音低沉,“王振華需要一個替罪羊。你父親堅持不做假賬,就成了那個‘挪用資金’的人。”
夏知微翻看著那些材料,一頁頁觸目驚心。有王振華親屬註冊的空殼公司,有資金流向的追蹤,還有幾個當年涉案人員的口供——都已經去世了。
“這些...能翻案嗎?”
“證據鏈不完整。”陸雲搖頭,“關鍵證人要麼死了,要麼不敢說話。王振華現在已經是分行副行長,關係網更深了。我父親找了二十年律師,都說難。”
“所以你父親放棄了?”
“沒有放棄,只是在等機會。”陸雲看著她,“等一個能讓輿論關注、能讓上面重視的機會。你參加《導演,請就位》奪冠,你眾籌拍電影,你公開和藍海叫板...我父親說,機會可能來了。”
夏知微忽然明白了:“所以你一直幫我,不是因為我是個好導演,是因為...”
“不。”陸雲打斷她,“我幫你,首先因為你是好導演。其次,才因為你是夏叔叔的女兒。這兩者不矛盾。”
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老掛鐘滴答作響。
“藍海那邊,”陸雲換了話題,“王振華要見你,是想探你的底。他知道我父親在查他,現在又多了個你。如果你們聯手,他怕了。”
“那我們該怎麼做?”
“將計就計。”陸雲眼神銳利,“你去見他,但要做足準備。錄音、錄影、帶律師。他不是說有‘關鍵證據’嗎?讓他拿出來。另外...”
他頓了頓:“秦朗那邊,好萊塢的專案要抓緊。如果能在全球發行的電影裡,埋下這個故事的影子,引起的關注會是核彈級別的。”
“可美方會同意嗎?”
“這就是秦朗要談判的了。”陸雲看看時間,“我訂了明早六點的飛機回北京。工坊那邊,證監會要來查,我得回去應對。你...”
“我跟你一起回。”夏知微站起來,“這場仗,我不能再躲了。”
回北京的飛機上,夏知微一直看著舷窗外翻滾的雲海。陸雲在旁邊處理郵件,忽然說:“我父親想見你。等這事了了,我帶你去見他。”
“他會告訴我更多嗎?”
“他會告訴你全部。”陸雲頓了頓,“但你要做好準備——真相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殘酷。”
落地北京是中午。兩人剛開機,手機就炸了。助理小吳發來一連串訊息:
“陸總,證監會的人已經到了,在查賬!”
“夏導,網上謠言更厲害了,說你眾籌的錢拿去買了奢侈品!”
“周子昂...周子昂剛剛提交了辭職信!”
夏知微心裡一沉。周子昂最終還是選擇了安全。
他們直接趕回晚雲工坊。院子裡停著兩輛公務車,會議室裡,三個穿西裝的人在翻看賬本。財務老周額頭冒汗,正在解釋甚麼。
陸雲整理了下西裝,推門進去:“各位領導,我是陸雲,工坊的負責人。”
為首的調查員抬頭,四十多歲,表情嚴肅:“陸總,我們接到實名舉報,說你們利用電影眾籌進行非法集資。請解釋一下這一百二十七筆大額轉賬。”
夏知微站在門外,透過玻璃看著。她忽然意識到,這場仗比她想象的更大——不只是她和王振華的私仇,不只是晚雲工坊的生存危機,而是兩代人、兩個家庭、兩種價值觀的對抗。
手機震動,是王振華。
“夏小姐,回北京了吧?明天下午三點,國貿大酒店咖啡廳,我等你。”他的聲音溫和,像長輩的關心,“一個人來。有些話,人多不方便說。”
夏知微握緊手機:“好。”
結束通話電話,她給秦朗發了條資訊:“劇本里那個中國程式設計師的戲,我想好了。他父親是個會計,因為堅持不做假賬被陷害入獄。他想用演算法還原真相,但發現資料早就被篡改了。最後他選擇用最原始的方式——把真相寫下來,影印一萬份,撒在北京的街道上。”
秦朗很快回復:“這個意象好。但好萊塢那邊...我剛跟他們開完會,他們要求刪掉所有‘敏感’內容。”
“那就刪。”
“甚麼?”
“刪掉表面的敏感,但保留核心。”夏知微打字,“把中國改成虛構國家,把銀行腐敗改成公司腐敗。但那個程式設計師的動機不變——為父正名,對抗系統性不公。”
“這樣能過審?”
“試試。如果連這也過不了,”夏知微頓了頓,“那我們就自己拍。用眾籌剩下的錢,不夠就再籌。但這個故事,必須講出來。”
秦朗發來一個握拳的表情:“明白了。我去談。”
下午,證監會的人走了,留下“繼續配合調查”的通知。賬本暫時保住了,但工坊的資金賬戶仍然凍結。
陸雲召集所有人開會。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周子昂的位置空著。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陸雲站在前面,“工坊現在面臨成立以來最大的危機。資金凍結,專案停滯,輿論攻擊。如果有人想走,現在可以提出來,我不怪你們。”
沒有人動。
剪輯師老李舉手:“陸總,我房貸還有二十年,孩子剛上小學。但我不走。當年我師傅說過,幹這行的,得有股傻勁。”
場務小張也說:“我也不走。夏導的片子,是我跟過最有勁的組。”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表態留下。夏知微看著這些熟悉的面孔,眼眶發熱。
“那好。”陸雲點頭,“既然都不走,我們就打這場仗。夏知微,你明天去見王振華。小吳,你負責全程錄音錄影,律師在外面等。老李,你帶人整理夏導父親案子的所有資料,做成時間線。其他人,該做甚麼做甚麼——周子昂走了,他的專案我們接過來自己做。”
散會後,夏知微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她開啟電腦,開始寫《啞光3》的新劇本。這一次,故事變了——不再只是地下樂隊的掙扎,而是一個女兒尋找父親真相的旅程。女孩是個貝斯手,在整理父親遺物時發現了一盤老磁帶,裡面有父親年輕時寫的歌,還有一段關於某個秘密的獨白。
她寫得很投入,直到深夜。寫到女孩在父親墓前彈琴那場戲時,她哭了。不是為劇本哭,是為父親哭——那個一輩子老實巴交的會計,死後二十年,還要成為女兒戰鬥的理由。
凌晨兩點,手機亮了,是秦朗從洛杉磯發來的訊息:“談妥了。劇本可以保留核心,但要把中國元素弱化。另外,好萊塢要求加一個美國角色作為‘正義夥伴’。”
夏知微回覆:“可以。只要故事能拍出來。”
“還有一件事。”秦朗發來一段語音,聲音疲憊,“藍海的人找到我了。他們說,如果我不配合刪掉‘敏感內容’,就向好萊塢製片方曝光我‘利用電影進行政治宣傳’。他們手裡...好像有我的某些‘黑料’。”
“甚麼黑料?”
“我不知道。但我猜,跟當年我在雲南拍紀錄片時接觸過的某些人有關。”秦朗苦笑,“這圈子,想搞你,總能找到理由。”
夏知微想起李澤宇說的,新浪潮搞垮對手的手段。看來藍海學得很到位。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訂了後天的機票回國。”秦朗說,“有些仗,得面對面打。”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夏知微站在國貿大酒店樓下。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揹著一個普通的帆布包,裡面裝著錄音筆和微型攝像頭。小吳和律師在街對面的車裡待命。
咖啡廳在二樓,落地窗外是長安街的車流。王振華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一身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不像銀行高管,倒像大學教授。
“夏小姐,請坐。”他起身,笑容得體,“喝甚麼?這裡的藍山不錯。”
“冰水就行。”夏知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邊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