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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第342章 他們也許願意試試

老製片廠的改造遇到了第一個難題——它被列入了“歷史保護建築”名錄。

那天下午,陸雲正和建築師討論攝影棚的加固方案,規劃局的人來了。帶隊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姓趙,說話慢條斯理卻不容置疑:“陸總,這地方是五十年代的工業遺存,外立面不能動,內部結構改動要報批,門窗樣式要保留原貌。”

陸雲看著手裡的改造圖紙:“趙處,我們只是想修復,讓它重新運轉起來。”

“修復可以,但得按文物修復的標準來。”趙處推了推眼鏡,“而且您這計劃裡要增建一棟兩層小樓做後期中心?這恐怕不行,影響整體風貌。”

送走規劃局的人,建築師苦笑:“陸總,要是按這個標準,預算得翻倍,工期至少延長半年。”

陸雲站在荒草叢生的院子裡,點了支菸——他戒菸很多年了,最近壓力大又抽了起來。晚雲工坊,這個名字他想了很久。晚是林晚的晚,雲是他的雲。他想把這個地方建成一個紀念,紀念母親,也紀念父親那代電影人的理想。

但現在,理想卡在了規劃條文裡。

手機響了,是徐情。“晚上能早點回嗎?念念有點事想跟你談。”

“行,我這邊處理完就回。”

回到家已經八點多。念念坐在餐桌前,面前攤著幾本心理學的書,還有一本厚厚的筆記。她最近作為《癒合》的青少年顧問,跟著徐情去了幾次片場,見了那些遭受過網路暴力的孩子。

“爸,”念念抬頭,眼睛紅腫,“我今天在片場,聽一個姐姐講了她的故事...我受不了了。”

陸雲坐下:“怎麼了?”

“那個姐姐叫小雨,十五歲,因為長得胖,被同學拍了影片發到網上,配文是‘肥豬的日常’。影片火了,幾萬條評論都在罵她。”念念的聲音發顫,“她吞了一整瓶安眠藥,被搶救回來。現在她手腕上全是疤,說話都不敢看人眼睛。”

徐情從廚房出來,端著一杯熱牛奶放在唸念面前:“這些故事確實很沉重,但念念,這就是媽媽拍這部電影的原因——把傷口暴露出來,才能消毒、縫合。”

“可是媽,光是暴露有用嗎?”念念激動起來,“那些罵人的人,他們會看這種電影嗎?看了會改嗎?”

這個問題,陸雲也想過。他摸摸女兒的頭:“至少,能讓更多像小雨一樣的人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承受。也能讓一些旁觀者意識到,自己的沉默也是一種傷害。”

念念沉默了一會兒,翻開筆記本:“我今天寫了個東西,你們看看。”

是一篇短文,題目叫《回聲》。寫的是一個女孩被網路暴力後,如何一點點把自己拼湊回來的過程。文字還很稚嫩,但有一種尖銳的真實感。

“寫得很好,”徐情認真看完,“但是念念,你要知道,寫這樣的東西,可能會引來更多關注,甚至更多的攻擊。你準備好了嗎?”

念念咬著嘴唇:“我想好了。如果連我們都不敢寫,不敢說,那那些欺負人的人不就贏了嗎?”

陸雲和徐情對視一眼,在女兒眼裡看到了林晚當年的倔強。

第二天,陸雲去了規劃局。他想找趙處再談談,但被告知趙處去開會了。在走廊等待時,他看見牆上貼著工作人員公示欄,趙處的照片下面寫著:趙明遠,歷史建築保護處處長。旁邊還有一行小字:畢業於清華大學建築系年。

陸雲心裡一動。他父親陸建國也是清華畢業的,不過是1960年。

他給父親打了個電話:“爸,您認識一個叫趙明遠的人嗎?清華建築系02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趙明遠...是不是趙文華的兒子?”

“趙文華是誰?”

“我大學同學,”陸建國說,“後來留校當老師了。他兒子...我想想,是叫明遠。那孩子小時候我還抱過,挺聰明的。怎麼了?”

“他現在是規劃局的處長,卡著我的專案。”

陸建國笑了:“那你得去找他爸。老趙現在應該還在清華,退休返聘。我給他打個電話。”

當天下午,陸雲在清華園裡見到了趙文華。老人七十多了,精神矍鑠,戴著一頂貝雷帽,正在給學生們講蘇式建築的特點。

“建國給我打電話了,”趙文華講完課,帶陸雲在校園裡邊走邊說,“他說你遇到了點麻煩。”

陸雲把情況說了一遍。趙文華聽完,點點頭:“明遠那孩子,做事認真,有時候是死板了點。但你那個製片廠,我有點印象。五十年代中蘇友好時期建的,蘇聯專家設計的,典型的蘇式工業建築。是有保護價值。”

“那我的改造...”

“不是不能改,是要有方法。”趙文華停下腳步,“你跟我來辦公室,我給你看點東西。”

辦公室不大,堆滿了書和圖紙。趙文華從櫃子裡翻出一本泛黃的相簿,裡面是老製片廠剛建成時的照片——工人們正在安裝裝置,牆上貼著“大幹快上”的標語,年輕的技術員們笑得燦爛。

“這是我五七年拍的,”趙文華指著照片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這是我。那時候我剛畢業,被分配到那個專案組做技術員。你父親...他當時在另一個組,但我們經常一起吃飯。”

陸雲看著那些黑白照片,彷彿能聽到那個年代機器轟鳴的聲音。

“那個時代的人,有種現在很難理解的理想主義,”趙文華翻著相簿,“我們真的相信,電影能改變世界。所以建那個製片廠的時候,每個人都拼了命。我連續三個月沒回家,就睡在工棚裡。”

他抬起頭,看著陸雲:“你現在想把它恢復成製片廠,我很欣慰。但你要記住,保護歷史不是把它做成標本,而是讓它在新時代裡活過來。”

“那我該怎麼做?”

“寫一份詳細的保護性利用方案,把歷史和未來的關係講清楚。”趙文華說,“我幫你看看。另外,週末來家裡吃飯吧,我叫上明遠。你們當面聊聊。”

週末的趙家,一桌簡單的家常菜。趙明遠比陸雲大幾歲,戴著和父親一樣的眼鏡,說話依然謹慎,但態度溫和了很多。

“陸雲,我不是故意卡你,”趙明遠說,“但那個廠區,確實很特殊。它是北京現存為數不多的五十年代電影工業遺存。你要是把它拆了改商品房,我這關肯定過不了。”

“我不想拆,我想讓它繼續拍電影。”陸雲把準備好的方案遞過去,“這是我們的規劃,您看看。”

方案是陸雲和建築師熬了幾個通宵做的。他們把改造理念定名為“新舊共生”——保留蘇式建築的外立面,內部用現代技術加固;老裝置不拆除,而是作為展陳,講述中國電影工業史;新建的後期中心採用玻璃幕牆,與老建築形成對話。

趙明遠仔細翻看,眉頭漸漸舒展:“這個思路...可以。但具體施工方案,還是要報審。”

“當然,”陸雲說,“另外,我們計劃在廠區裡設一個小型電影博物館,免費向公眾開放,展示老裝置和技術發展史。”

趙明遠抬起頭:“這個想法好。如果真能做到,我可以幫你申請文保專項資金。”

一頓飯吃完,事情有了轉機。臨走時,趙文華送陸雲到樓下,忽然說:“你母親的事,建國跟我說了。林晚那姑娘...我也有印象。她來廠裡採風過幾次,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記筆記。有一次她問我:‘趙工,您覺得電影能記錄真實嗎?’”

陸雲的心提了起來:“您怎麼回答的?”

“我說:‘能記錄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電影能讓人看見那些被忽略的真實。’”趙文華看著遠處的路燈,“她當時笑了,說:‘那我要寫一個被忽略的人的故事。’可惜...”

可惜她沒能寫完。陸雲想起秦朗帶來的那本未完成的手稿。

“你是在完成她的心願,”趙文華拍拍他的肩,“好好幹。”

改造方案透過的那天,陸雲去了趟八寶山。他站在母親墓前,輕聲說:“媽,您當年採風過的製片廠,我要把它重新建起來了。您沒寫完的故事,我會想辦法讓它拍出來。”

春風拂過墓地,松柏輕輕搖曳。

與此同時,《癒合》的拍攝遇到了阻力。

有幾個參演青少年的家長突然反悔,不讓孩子繼續拍了。徐情打電話過去問,對方支支吾吾:“徐導,我們想了想,讓孩子再回憶那些事,太殘忍了。而且...怕播出來又被議論。”

徐情理解他們的擔心,但拍攝進度不能停。她讓副導演重新找演員,但合適的素人演員太難找——既要有真實的創傷感,又要有一定的表演能力。

念念主動說:“媽,我在學校話劇社認識幾個同學,他們也許願意試試。”

“但這是很沉重的題材,不是校園話劇。”

“我知道,”念念說,“但他們中有人...也經歷過類似的事。只是從來不敢說。”

在唸唸的牽線下,三個高中生來到了片場。兩女一男,都十七八歲,眼神裡有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疲憊。試鏡時,徐情讓他們講自己最難過的經歷。

一個叫蘇曉的女生說:“我爸媽離婚後,我爸在網上寫小作文罵我媽,連帶罵我。他的朋友、同事都在轉發,評論裡全是難聽的話。那段時間,我走在學校裡,總覺得所有人都在看我、議論我。”

另一個男生李澤說:“我因為喜歡穿女裝,被拍了影片發到網上。‘人妖’、‘變態’...那些詞我現在都記得。我休學了半年,差點活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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