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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第341章 甚麼疼都沒了

雨漸漸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漏下來,照在溼潤的墓碑上。陸雲彷彿看見,那個年輕的姑娘,正站在光影裡,對他微笑。

離開公墓時,陸雲的手機響了。是念唸的班主任打來的,語氣焦急:“陸先生,您能不能來學校一趟?陸念雲同學...出了點事。”

學校辦公室裡,念念低著頭站在牆邊,眼睛紅腫。班主任臉色嚴肅,桌上攤著一本作文字。

“陸念雲同學在作文裡寫了...一些不合適的內容。”班主任把作文字推過來。

作文題目是《我的家庭》。念念寫的是:“我的家庭有一個秘密。最近我才知道,爸爸不是爺爺奶奶親生的。他的親生母親在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因為那個特殊的年代。這讓我想到,每個家庭都有傷痕,有些看得見,有些看不見...”

“陸先生,我不是說孩子不能寫真實感受,”班主任斟酌著用詞,“但這樣的內容,在班上公開朗讀,影響不太好。有家長反映,說...說這是在傳播負面情緒。”

陸雲接過作文字,看著女兒娟秀的字跡。他抬頭問念念:“你為甚麼寫這個?”

念念咬著嘴唇,小聲說:“因為...因為我覺得應該寫出來。如果大家都假裝傷口不存在,傷口就永遠好不了。”

徐情握住女兒的手:“你寫得很好。”

班主任愣住:“徐老師,您這...”

“作文不就是寫真情實感嗎?”徐情平靜地說,“我女兒寫出了她真實的感受和思考,這比那些千篇一律的‘我的家庭很幸福’更有價值。”

“可是其他家長...”

“如果其他家長有意見,讓他們直接找我。”陸雲合上作文字,“我女兒沒有錯。”

回家的車上,念念小聲問:“爸爸,我是不是...惹麻煩了?”

“沒有,”陸雲從後視鏡看她,“你做得對。有些事,就該說出來。”

“可是老師說要我重寫一篇...”

“不用重寫,”徐情說,“這篇就很好。媽媽的新電影,正需要這樣的真實。”

念念眼睛亮了:“真的嗎?”

“真的,”徐情微笑,“你要不要來劇組當個小顧問?幫媽媽想想,現在的青少年都在想甚麼。”

“我要去!”念念用力點頭。

但這件事在學校還是掀起了波瀾。第二天,有幾個家長在家長群裡@陸雲:“陸先生,我們知道您是名人,但孩子的教育不能兒戲。那種沉重的歷史,不應該讓孩子過早接觸。”

陸雲還沒回復,念念自己用媽媽的手機在群裡發了一條語音:“叔叔阿姨,那些歷史確實沉重,但它是真實發生過的。如果我們這一代人不瞭解,不記住,以後就沒人知道了。我覺得,知道傷痕在哪裡,才能更好地癒合。”

語音發出後,群裡安靜了很久。然後有一個家長回覆:“孩子說得對。是我們狹隘了。”

這件事意外地上了熱搜。#星二代談家庭傷痕#的話題下,有人贊同,有人質疑,但更多人開始討論:我們該給孩子一個完美的童話,還是真實的世界?

秦朗就在這時回到了北京。

他黑了,瘦了,鬍子拉碴,但眼睛更亮了。拎著一個登山包出現在陸雲工作室門口時,前臺小姑娘差點沒認出來。

“秦導?您怎麼...”

“我找陸老師,”秦朗聲音沙啞,“有急事。”

陸雲正在看老製片廠的改造圖紙,看見秦朗,愣了一下:“你怎麼...”

“我從雲南直接過來的,沒打招呼,抱歉。”秦朗從包裡掏出一卷膠片,“這個,必須親自交給你。”

膠片盒上貼著標籤:“陸建國訪談。,昆明。”

陸雲心裡一沉:“你採訪了我爸?”

“是他主動找的我,”秦朗說,“三個月前,他去了雲南,找到我住的客棧。他說,有些話,想對著鏡頭說。但有個條件——必須等他把一些事情處理完後,才能給你看。”

“甚麼事情?”

“你看完就知道了。”

放映室裡,秦朗的鏡頭再次亮起。這次畫面穩定很多,是在昆明一家茶室的包間裡。陸建國穿著灰色夾克,面對鏡頭有些拘謹,但眼神堅定。

“秦導,謝謝你願意拍這個,”陸建國對著鏡頭說,“這些話,我憋了五十年。本來想帶進棺材裡,但最近我想通了——秘密會腐爛,說出來,才能活。”

他喝了口茶,緩緩開口:“我認識林晚,是在1962年。但有些事,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陸雲。”

畫面外,秦朗輕聲問:“甚麼事?”

“林晚懷孕的時候,我其實...收到過她的信。”陸建國從懷裡掏出一封泛黃的信,“這封信,是1965年8月從雲南寄來的。她在信裡告訴我,她懷孕了,但身體不好,可能撐不到孩子出生。她說,如果她死了,讓我一定要找到孩子,好好養大。”

陸雲在黑暗中握緊了拳頭。

“但我當時...沒有勇氣回信,”陸建國的聲音哽咽,“我是右派,在勞改農場,自身難保。我怕回信會連累她,也怕...怕承擔不起做父親的責任。所以我選擇了沉默。”

鏡頭推進,陸建國的臉在光影中顯得蒼老而痛苦。

“後來她死了,孩子被送養。我七零年回到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雲南找孩子。找到楊秀蘭時,孩子已經三歲了。她問我要不要相認,我說...不要。”

“為甚麼?”秦朗問。

“因為我是個懦夫,”陸建國淚流滿面,“我怕孩子知道有我這樣的父親,會抬不起頭。也怕...怕他恨我,恨我沒保護好他母親。所以我和我妻子商量,就當是領養的孩子,永遠不說出真相。”

“後悔嗎?”

“後悔,每一天都後悔。”陸建國擦掉眼淚,“但我用一輩子在彌補。我把他當親生兒子養,把所有的愛都給他。他母親沒來得及給的,我加倍給。他母親沒看到的,我帶他去看。他母親沒完成的夢想,我支援他去完成。”

畫面裡,老人泣不成聲。畫面外,陸雲也淚流滿面。

“最近我常想,如果我當年勇敢一點,結局會不會不一樣?”陸建國對著鏡頭說,“但人生沒有如果。我只能用餘生贖罪。陸雲,兒子,對不起。爸爸是個懦夫,但爸爸愛你,從見到你的第一眼就愛你。這份愛,是真的。”

膠片放完了。放映室裡一片黑暗,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

良久,陸雲問:“他甚麼時候找的你?”

“三個月前,”秦朗說,“那時候他剛查出心臟有問題。他說,要在手術前把這些話錄下來,以防萬一。”

“手術?”

“你不知道?”秦朗愣住,“你父親...需要做心臟搭橋手術,已經排期了,下週三。”

陸雲猛地站起來:“他沒告訴我!”

衝到醫院時,陸建國正在病房裡和妻子下跳棋。看見陸雲衝進來,兩人都愣住了。

“爸!”陸雲紅著眼,“您為甚麼不告訴我?”

陸建國放下棋子,沉默了一會兒:“怕你擔心。”

“我是您兒子!”

“所以才怕你擔心,”陸建國笑了,笑容裡有疲憊,也有釋然,“你工作忙,家裡事多,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這不是麻煩!”陸雲的聲音哽咽,“我是您兒子,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陸建國的妻子——陸雲的母親——站起來,輕聲說:“雲兒,你爸是怕。怕手術有個萬一,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你會更難受。”

陸雲抱住父親,像小時候那樣把頭埋在父親肩頭:“爸,您不能這樣。您得好好活著,看著我拍更多電影,看著念念思思安安長大。”

“好,好,”陸建國拍著兒子的背,“爸爸答應你,好好活著。”

手術定在下週三。這一週,陸雲推掉所有工作,天天在醫院陪父親。他們聊了很多——聊電影,聊家庭,聊那些從未說出口的話。

手術前一晚,陸建國忽然說:“雲兒,我想去看看你母親的墓。”

“等您好了,我帶您去。”

“不,就明天,手術前。”陸建國堅持,“有些話,我得當面跟她說。”

第二天一早,父子倆來到八寶山。陸建國拄著柺杖,走到林晚墓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蹲下身,用顫抖的手撫摸著墓碑。

“晚晚,我來看你了。”他的聲音很輕,“五十多年了,我終於敢來了。”

陸雲站在幾步外,看著父親的背影。

“我們的兒子,長大了,出息了。他娶了個好媳婦,生了三個好孩子。你當奶奶了,你知道嗎?”陸建國抹了抹眼睛,“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他。但我會用剩下的時間,好好補償。晚晚,你在那邊好好的。等我也去了,再跟你賠罪。”

晨光中,兩個男人,站在一個女人的墓前,完成了遲到半個世紀的和解。

手術很成功。陸建國被推出手術室時,麻藥還沒完全退,看見陸雲,含糊地說:“雲兒...爸沒事...”

“我知道,”陸雲握住父親的手,“您要快點好起來,安安還等著您教他下棋呢。”

病房外,徐情帶著三個孩子趕來。念念捧著一束花,思思拎著保溫桶,安安抱著自己畫的畫——畫上是爺爺、爸爸和他,三個人手拉手。

“爺爺!”安安撲到床邊,“您疼不疼?”

“不疼,”陸建國笑,“看見你們,甚麼疼都沒了。”

窗外,北京四月的天空湛藍如洗。玉蘭花開滿了枝頭,潔白如雪。

這個家庭經歷了一個冬天的秘密與傷痛,終於在春天,等來了癒合的開始。

而生活,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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