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到床邊,手輕輕放在她小腹上:“今天孩子乖嗎?”
“乖,”徐情握住他的手,“醫生說情況穩定了,再休息一週就可以輕度工作。”
“不急,”陸雲說,“劇組那邊我盯著。陳默和蘇晚的化學反應很好,今天拍的第一場戲,李導都看哭了。”
徐情笑了:“那就好。”
夜深了,陸雲洗完澡出來,發現徐情還沒睡,在筆記本上寫東西。他湊過去看,是一份詳細的宣傳方案。
“不是讓你休息嗎?”他皺眉。
“腦子閒不住,”徐情靠在他肩上,“我在想,既然星耀要打輿論戰,我們就換個打法。”
“甚麼打法?”
“真誠,”徐情說,“把拍攝過程公開,讓觀眾看到真實的創作——陳默如何為一個鏡頭琢磨三天,蘇晚如何因為入戲太深崩潰大哭,李導如何和演員一起哭一起笑。”
陸雲明白了:“你是想...讓電影本身說話?”
“對,”徐情眼睛在黑暗裡發亮,“這個時代,觀眾其實很聰明。他們能分辨甚麼是真誠,甚麼是炒作。”
方案第二天就開始執行。劇組開通了官方短影片賬號,每天更新拍攝花絮。沒有精修,沒有濾鏡,只有真實的片場:陳默因為一句臺詞不滿意,反覆拍了十七遍;蘇晚在雨戲中凍得嘴唇發紫,但堅持不用替身;李安平導演蹲在監視器前,和演員一起抹眼淚。
奇蹟般地,輿論開始轉向。那些原本唱衰的人,漸漸被花絮裡的真誠打動。陳默的傷疤不再被嘲笑,反而成了“歲月勳章”;蘇晚的青澀不再被詬病,反而成了“未經雕琢的璞玉”。
星耀那邊顯然沒料到這一手。張晟又打來電話,這次語氣沒那麼從容了:“徐情,你這是在賭。”
“電影本來就是賭,”徐情靠在床頭,聲音平靜,“賭觀眾還有心,賭好故事還有人看。”
“你會輸的。”
“那就輸吧,”徐情笑了,“但至少,我輸在自己想輸的地方。”
結束通話電話,她看向窗外。秋雨停了,陽光穿過雲層,在溼漉漉的樹葉上跳躍。手輕輕放在小腹上,能感覺到微弱的胎動——那是新生命在生長。
陸雲推門進來,手裡端著熬好的雞湯。看見她的笑容,他也笑了:“有好訊息?”
“沒有,”徐情接過碗,“但也沒有壞訊息。這就夠了。”
是啊,這就夠了。風雨還會來,戰鬥還沒結束。但只要他們在一起,只要還有故事要講,還有生命在生長,就有無盡的勇氣。
《共生》的拍攝還在繼續,每一天都有新的挑戰。但這一次,他們不再害怕。
因為真正的共生,不是在平靜中的依偎,而是在風暴中的攜手。
《共生》的拍攝已經進行到第三週。片場內,陳默正拍著一場關鍵戲——他的角色在得知妻子可能出軌後,獨自一人在未完工的建築物頂層徘徊。
鏡頭緩緩推進,陳默沒有臺詞,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腳下城市的車水馬龍。半邊臉在陰影中,半邊臉在夕陽下,那道傷疤在餘暉中竟有種雕塑般的美感。他慢慢蹲下身,手指無意識地在地上畫著甚麼,一滴淚無聲滑落,沒有誇張的抽泣,只是那種人到中年、所有痛苦都內化後的靜默崩潰。
“咔!”
李安平導演摘下耳機,眼眶微紅。全場安靜了幾秒,才響起掌聲。連場邊的場務小姑娘都在偷偷抹眼淚。
陸雲站在監視器後,輕輕舒了口氣。這半個月來,他和李安平輪流盯現場,徐情被嚴格限制在家休養,只能透過影片遠端參與。但她的存在感無處不在——每天中午,她讓人送來的營養餐會準時到達;每天晚上,她整理好的拍攝筆記會發到劇組群裡;每場重要戲份,她都會打電話給演員細緻溝通。
陳默從戲裡出來,還有些恍惚。蘇晚遞過去一瓶水,小聲說:“陳老師,您演得太好了。”
陳默接過水,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孩,忽然說:“你昨天那場雨戲,也很好。”
蘇晚臉一紅。她是真的拼命——為了那場雨夜追逐戲,她在冷水裡泡了四個小時,最後腿都凍僵了,是陸雲把她從水坑裡拉出來的。
“準備下一場!”副導演喊。
就在劇組忙碌轉場時,一個不速之客出現在了片場門口。是個穿著定製西裝的中年男人,身後跟著兩個助理。場務上前攔阻,男人遞出一張名片:“我是星耀傳媒的張晟,來找陸雲老師談點事。”
訊息傳到陸雲那裡時,他正在和陳默討論下一場戲的情緒銜接。聽到張晟的名字,陸雲眉頭一皺:“讓他去休息室等。”
休息室裡,張晟悠閒地打量著簡陋的環境,手指在落了灰的桌面上劃過。“嘖,這條件,配不上陸老師這樣的人才啊。”
門開了,陸雲走進來,沒坐,只是靠在門邊:“張總大駕光臨,有事?”
“路過,順便來看看,”張晟轉過身,笑容得體,“《共生》拍得挺順利啊,我看了些花絮,陳默老師寶刀未老。”
“託張總的福,還沒垮。”
“陸老師說話還是這麼衝,”張晟也不惱,從助理手中接過一份檔案,“其實我今天來,是談合作的。”
他把檔案推過來。陸雲掃了一眼,是份劇本——《浮城》,星耀籌備的大製作,導演是拿過國際大獎的許克,投資額是《共生》的三倍。
“男一號,”張晟說,“和你現在的角色有點像,中年危機,但更商業,更有票房保證。片酬是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
確實很有誘惑力。但陸雲沒接:“我現在的戲還沒拍完。”
“可以協調,”張晟說,“許克導演那邊可以等,只要你願意,星耀能擺平一切。”
“條件呢?”
“離開《共生》,”張晟直截了當,“違約金星耀付。另外,徐情老師的專案,我們可以繼續投資,前提是她來星耀掛個顧問。”
陸雲笑了:“張總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拆散我們夫妻,再分別收編?”
“是給你們更好的平臺,”張晟站起來,走近幾步,“陸雲,你我都清楚,《共生》這種文藝片,就算拍得再好,票房上限也就那樣。但《浮城》不一樣,它能讓你真正打入國際市場。”
“所以呢?”
“所以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張晟壓低聲音,“我知道徐情懷孕了,你需要錢,需要穩定的未來。星耀能給。”
陸雲沉默了幾秒。就在張晟以為他要動搖時,陸雲開口了:“張總,你小時候下過棋嗎?”
“甚麼?”
“我父親教過我下棋,”陸雲說,“他說,真正的高手,不會只盯著眼前這一子。他們會看整盤棋,看十步、二十步之後。”
張晟眯起眼。
“你這步棋,走得急了,”陸雲推開那份檔案,“太想贏,反而露出了破綻。”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陸雲拉開休息室的門,“不送。”
張晟離開時臉色鐵青。他沒想到陸雲會拒絕得這麼幹脆,更沒想到自己的底牌似乎被看穿了。
其實陸雲並沒有完全看透張晟的意圖,但他有種直覺——這個男人背後藏著更多東西。送走張晟後,他立刻給徐情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徐情正在家裡的陽臺上曬太陽,聲音有些慵懶:“他去找你了?”
“嗯,想挖我,條件是你也去星耀。”
徐情輕笑:“那他可能要失望了。對了,你那邊怎麼樣?我聽說陳老師今天那場戲特別好。”
“是好,但...”陸雲猶豫了一下,“情姐,我覺得張晟不會善罷甘休。他今天的態度,不像是單純的商業競爭。”
徐情沉默了一會兒:“其實,我查到了一件事。”
“甚麼?”
“張晟的父親,張宏遠,和你父親是舊識。”
陸雲愣住了:“甚麼?”
“八十年代,他們都在文化系統工作,”徐情說,“後來你父親下海經商,張宏遠留在體制內,但兩人有過合作。九十年代末,合作出了些問題...我還在查具體細節。”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因為還不確定,”徐情說,“我也是前兩天才從母親那裡聽說。她說你父親當年好像和人有過節,但具體是誰,發生了甚麼,她也不清楚。”
結束通話電話後,陸雲心神不寧。他父親陸建國,一個傳統而沉默的北方男人,一輩子兢兢業業做生意,很少提起過去。陸雲記憶裡,父親書房的抽屜總是鎖著,裡面似乎有些舊照片和檔案,但他從未開啟過。
這天收工後,陸雲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父母家。母親正在廚房包餃子,父親在客廳看新聞。看見陸雲,母親高興地招呼:“來得正好,韭菜雞蛋餡的,你最愛吃。”
吃飯時,陸雲狀似無意地問:“爸,你認識張宏遠嗎?”
筷子掉在桌上的聲音很輕,但陸雲注意到了。陸建國臉色變了變,撿起筷子:“怎麼突然問這個?”
“工作上有些接觸,聽說他以前也在文化口。”
“...認識,”陸建國扒了口飯,“不太熟。”
這明顯是撒謊。陸雲看向母親,母親低頭攪著碗裡的湯,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