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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傳來略帶沙啞的男聲。
推門而入,張明遠意外發現屋裡站著兩個人。其中赫然是那個劉大海!
“王廠長我先回車間了。”
劉大海志得意滿地告辭。
擦肩而過時,劉大海居高臨下地瞥了張明遠一眼,眼神彷彿在打量待宰的羔羊。
“明白明白,你是來頂替崗位的。”王建國說道:“你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們都很惋惜。”
“但作為英雄的後代,你要堅強起來。廠裡也會照顧你。你接崗後就跟著張師傅學鉗工,他是八級……”
“王廠長,我不是來頂崗的。”陳志遠打斷了他的話,“我是來應聘工作的。”
王建國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這是我的畢業證、碩士學位證和執業資格證!”
陳志遠將證件放在桌上。
“喲,你是首都大學畢業的?”王建國拿起證件,驚訝地站起身,“還是主治醫師資格證!你已經是碩士了?”
“對,我已經有一年的手術經驗。”陳志遠自通道,“大大小小做過兩百多臺手術,這些是我的榮譽證書。”
他從包裡取出幾本證書。
陳志遠清楚,在這個年代,這些證書就是最硬的敲門磚。如今高中生都少見,更別提大學生了。
這個時代的大學生含金量極高,何況他還是碩士!
“陳志遠同志,歡迎歡迎!我們廠正需要你這樣的人才。”王建國興奮道,“劉廠長出差了,我馬上聯絡他,儘快確定你的職位和待遇。”
“好的,我先在外面等。”
陳志遠起身,禮貌地退出辦公室。
王建國不禁點頭,這哪像二十歲的年輕人?處事沉穩,簡直像個經驗豐富的老手。
“早就聽說陳家的兒子是個天才,讀書連連跳級,果然名不虛傳。”他一邊撥電話,一邊暗自讚歎。
走廊裡悶熱難耐,辦公室裡好歹還有臺吊扇吱呀轉著。
這年頭,能配上電扇的,都是頂尖單位。
“有機會得去車間看看,能不能自己動手做兩臺電扇。”陳志遠心裡盤算著。
正想著,辦公室門開了。王廠長拿著證件走出來。
“陳醫生,我和劉廠長商量好了,任命你為醫務科科長。基本工資一百零八,加上津貼,每月一百四!”王廠長說道,“新入職先按這個標準,三個月後肯定給你提一級。沒問題的話,現在就去辦手續。”
陳志遠知道,這工資已經是頂尖水平了。
“沒問題,謝謝王廠長。”他微笑道。
“別客氣,我們得感謝你才對。像你這樣的人才,沒去大醫院,反而來了我們廠……”王廠長感慨道。
我父母都在軋鋼廠工作,他們的崗位都保留著。張明遠說道: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服務廣大工人同志!
張醫生說得太好了!王廠長笑容滿面地點頭:你父母的崗位確實都保留著。需要頂崗的時候,隨時可以安排人手。
王廠長明白張明遠提及崗位的用意,這是在表明自己並非頂崗人員,理應保留原有編制。
手續很快就辦理完畢。張明遠仔細收好各類證件。
走,我帶你去醫務室看看。王廠長熱情地說:現在那裡只有兩名轉正的赤腳醫生和三名護士,實在是......
說到這裡,王廠長無奈地搖了搖頭。
醫務室面積不小,甚至還有一間閒置的手術室。
王廠長,建議把這間手術室重新啟用,以後可以處理一些緊急手術。張明遠提議道:只需要簡單打掃,再添置些藥品器械就行。
兩名赤腳醫生和三名護士都驚訝地望著張明遠。他們沒想到這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然是新來的主治醫師。
沒問題,三天內一定安排妥當。王廠長立即應允。
那我三天後正式上崗,家裡還有些事情需要處理。張明遠摸了摸鼻子說。
好的好的,那就三天後。王廠長連連點頭。
王廠長,今晚回去我給您配些特效藥。張明遠上下打量著王廠長。
我?我有甚麼......王廠長一臉詫異。此時兩人已走出醫務室,小護士們正在整理科長辦公室。
男人到了這個年紀,總有些難言之隱。張明遠微微一笑:我配的藥能標本兼治。
這你都能看出來?你不是學西醫的嗎?怎麼還會中醫的望聞問切......王廠長驚訝地問。
中西醫我都有些研究。張明遠自信地說:對了,廠裡有報廢的電機嗎?
王廠長一時沒反應過來:有啊,這種東西多得是,你問這個......
我想自制兩臺電風扇。張明遠解釋道:有電機就行,其他材料都好找。
自制電風扇?我們廠可沒這樣的人才。王廠長搖頭:要不我給你弄電風扇票?不過現在暫時沒有......
我自己能做,這個我會。張明遠胸有成竹地說。
以張明遠高階機械工程師的水平,製作電風扇簡直易如反掌。
你真能做?這得工程師和高階鉗工配合才行......王廠長將信將疑。
待會兒您親眼看看就知道了。張明遠笑著說。
那倒也是,咱們現在就去第一車間。王廠長點頭道:那邊牆角堆著不少廢舊電機。對了,車間的工具你隨便用!
需要的材料,象徵性給點錢就行。
王主任心中思緒翻湧,要是張明遠真能研製出電風扇,哪怕只是找幾個技工協助,那也足以證明他具備工程師的水準了。
紅星機械廠僅有幾名技術員和一位八級工程師,連這位工程師都造不出電風扇,可他在廠裡仍是技術權威。
剛走進車間大門,就看見劉大山和趙志強站在入口處。
呵,張明遠,你一個實習生,居然讓王主任親自送你過來?你這......不行啊,我得好好教教你規矩!劉大山輕蔑地說道。
就是,穿得人模人樣的,真把自己當領導了?趙志強眉飛色舞地嘲諷道,趕緊去搬零件!
劉大山和趙志強交換了個眼神,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狠厲。
趙志強在心裡暗暗發狠:讓你裝模作樣,待會兒不把你弄得滿身油汙,我就不姓趙!
王建國皺起眉頭:幹甚麼?劉師傅,一大早沒事做?
劉大山那張嚴肅的臉上立刻堆滿笑容:王主任,我這是在等張明遠啊。他是我鄰居,又是烈士後代,來跟我學技術,我肯定要......
等等,誰說要讓他跟你學技術的?王建國不悅地打斷道。
啊?我今天早上不是去找您說這事嗎?劉大山一臉詫異,作為八級技工,我收他當徒弟也......
他這是在提醒王建國自己的八級技工身份。
行了,張明遠同志是技術科的副科長。王建國一擺手,你們趕緊去幹活吧。
甚麼?他是技術科的?還是副科長?劉大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沒錯,張科長是我專門請來的人才!王建國順勢給自己表功,他有高階工程師職稱,還是首都工業大學畢業的碩士。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趙志強漲紅了臉大叫,他怎麼會是......
劉大山回過神來,拽了趙志強一把:別嚷嚷了,快去幹活。王主任對不起啊,我不知道明遠這麼有出息。
嘖嘖,明遠可真是給咱們大院爭光了!
劉大山不由分說地把趙志強拉走了。
他們的吵鬧聲驚動了不少工人,但沒人敢擅自離崗圍觀——王主任可就在這兒站著呢。
師傅,您真信他是工程師?趙志強憤憤不平地問。
信啊,那小子讀書時就連跳幾級。十六歲高中畢業,悄無聲息地去了外地,我還以為他是去工作了。劉大山陰沉著臉說,誰知道他繼續深造去了,還拿到了碩士學位。
趙志強一臉茫然:對了,碩士是甚麼?
我哪知道,回去問問老周就清楚了。劉大山心頭火起,媽的,想收拾他可沒那麼容易了。
周大海和張小虎的臉色,就跟吞了蒼蠅似的難看。
本來還指望把縫紉機要回來,這下可好......真他孃的晦氣。張小虎心疼得直搓手,對了,他一個月能拿多少工資?
不過是個小科長,撐死六七十塊錢!周大海不屑地撇撇嘴。他可是八級鉗工,每月能拿九十九塊呢。
就是,當個科長有啥了不起,回到家屬院還不是得聽周師傅的。張小虎擠眉弄眼地說,讓他往東,諒他也不敢往西。
周大海得意地揚起下巴。昨天被王建軍打了個措手不及,以後多留個心眼,抓住他的把柄還不容易?
王主任領著王建軍來到廠房邊上的材料棚。這裡堆滿了報廢的機器零件和廢舊鋼材,都是留著維修時拆配件用的。
王建軍很快挑好了需要的材料。
王主任,就這些,您看多少錢。再給我拿套工作服。王建軍說道。
王主任叫來兩個工人,把材料搬到閒置的工作臺。笑著對王建軍說:走,我帶你去領工作服。
在後勤處領完工作服,王建軍在王主任辦公室換好,兩人一起往車間走去。
王建軍麻利地忙活起來。他先截了段一米長的鋼管,又用機床車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圓形鐵板,在中心打孔攻絲,一氣呵成地組裝起來。
王主任雖然不懂技術,但看王建軍嫻熟的手法,至少是五級鉗工的水平。
王醫生,您這手藝起碼得是五級鉗工吧?王主任試探著問。
旁邊圍觀的一個老技術員插話:五級?王主任您可說低了。就這手不用量具直接加工的絕活,八級老師傅都未必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