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營的巴士剛駛出市區,豆大的雨點就砸在了車窗上。元太扒著玻璃往外看,胖乎乎的手指在霧濛濛的窗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天氣預報不是說晴天嗎?怎麼突然下雨了?”
光彥掏出筆記本翻到氣象記錄頁,眉頭皺成了小老頭:“可能是區域性對流雨,山區天氣本來就多變。”他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寫著,“不過這雨下得太急了,帳篷肯定搭不起來。”
步美抱著她的兔子玩偶,耳朵耷拉下來像被淋溼的小狗:“那我們還能看星星嗎?博士說今晚有英仙座流星雨呢。”
阿笠博士轉動著方向盤,圓滾滾的肚子隨著剎車的慣性晃了晃:“別擔心,我早有準備!”他從副駕駛儲物格里掏出張地圖,手指點著個紅圈標記,“前面山腰有棟別墅,是我大學同學的祖宅,他說隨時可以去借住。”
柯南託著下巴看著窗外,雨幕把青山綠水揉成了一幅水墨畫。灰原靠在他旁邊,翻著本《山區植物圖鑑》,指尖在“毒蠅傘”的插圖上停住——那是種帶著紅色菌蓋的蘑菇,夜一昨天在生物課上特別強調過,“長得越鮮豔的蘑菇毒性越強,就像壞人總愛裝成好人”。
“快看!那是不是別墅?”夜一突然指著前方,雨簾中隱約露出棟哥特式建築的尖頂,像只蟄伏在山林裡的巨獸。
巴士在別墅門前停下時,雨勢已經大得像瓢潑。管家打扮的老人撐著黑傘迎出來,銀灰色的頭髮被風吹得亂蓬蓬的:“是阿笠博士吧?我家老爺等你們很久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鐵門,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雨珠。
“麻煩您了,田中先生。”阿笠博士彎腰道謝時,柯南注意到老人的右手食指上有道很深的疤痕,像是被甚麼利器劃的。
走進玄關的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挑高的客廳裡掛著盞水晶燈,雨絲被風捲進來,在燈光下織成閃爍的網。牆上掛著幅油畫,穿紫色長裙的女人坐在輪椅上,背景是懸崖邊的櫻花樹,她的眼睛像含著水,看得人心裡發沉。
“這是我家夫人。”田中先生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語氣裡帶著惋惜,“兩個月前在屋後的懸崖出事了,唉……”
樓梯拐角傳來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穿西裝的老人慢慢走下來,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通紅:“你們來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袖口還沾著點淚痕,“我是這房子的主人,佐佐木健介。”
“佐佐木先生好!”少年偵探團齊聲問好時,柯南注意到老人的左手無名指上有圈淡淡的白痕,像是長期戴戒指留下的。
“快坐吧,外面雨大。”佐佐木健介的目光掃過油畫時,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田中,給孩子們倒點熱可可。”
田中剛轉身,就聽見樓上傳來“哐當”一聲。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跑下來,手裡還攥著個燒杯,透明的液體在裡面晃出漣漪:“舅舅,實驗室的蒸餾器壞了……”他的話在看到柯南等人時卡住了,眼鏡滑到鼻尖也沒察覺。
“這是我外甥,雨宮秀人,在大學教化學。”佐佐木健介介紹時,雨宮秀人的手指在燒杯壁上飛快地敲著,像是在打甚麼暗號。
柯南的目光落在他白大褂的口袋上,那裡露出半截標籤,印著“硝酸銀”的字樣——這是種常用於製作鏡子的化學試劑,也能用來檢測氯離子。
“聽說這房子裡有幽靈?”元太啃著曲奇餅突然開口,嚇得步美抱緊了兔子玩偶。
田中先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裡的托盤差點掉在地上:“小孩子別亂說!”
“是真的!”二樓傳來女人的聲音,穿圍裙的女傭端著水果盤下來,她的手一直在抖,“最近總看到黃色的光在夫人房間裡晃,還聽到輪椅動的聲音……”
“花姨!”田中先生厲聲打斷她,“老爺還在這兒呢!”
佐佐木健介卻擺了擺手,眼神裡有種詭異的興奮:“是惠子回來了,她肯定是捨不得我。”他從懷裡掏出塊懷錶,開啟的瞬間,柯南看到裡面嵌著夫人的照片,“昨天晚上我還聽到她說話了,說‘櫻花該開了’。”
雨宮秀人突然站起來:“舅舅,您又在胡思亂想了,我去實驗室看看。”他轉身時,白大褂的下襬掃過茶几,把個玻璃杯碰倒在地毯上,褐色的液體迅速暈開,像朵醜陋的花。
“我去拿抹布!”花姨慌忙跑向廚房,經過油畫時,腳步頓了頓,眼神裡閃過絲恐懼。
柯南假裝撿筆蹲下身,鼻尖湊近地毯上的汙漬。一股刺鼻的杏仁味鑽進鼻腔——這是氰化物的味道,但更奇怪的是,液體邊緣泛著淡淡的黃色,像是摻了甚麼別的東西。
“田中先生,夫人出事那天是甚麼情況?”柯南仰頭問時,正好對上老人驚疑的目光。
田中先生的喉結動了動:“那天也是下雨天,夫人說要去看懸崖邊的櫻花樹,我推著輪椅送她到路口……”他的聲音突然變調,“後來聽到慘叫,跑過去時人已經掉下去了,輪椅的手剎是鬆開的。”
“警察怎麼說?”光彥舉著筆記本追問。
“說是意外。”佐佐木健介的柺杖用力戳著地板,“惠子腿不好,肯定是自己沒抓好……”他的話沒說完就被樓上傳來的輪椅聲打斷了。
“嘎吱——嘎吱——”
聲音從二樓夫人的房間傳來,像是有人在木地板上推動輪椅。花姨手裡的水果刀“噹啷”掉在地上,臉色白得像紙:“是夫人!她來了!”
雨宮秀人突然按住她的肩膀:“花姨別慌,可能是風颳的。”他的手心全是汗,眼鏡後面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柯南對視一眼,帶頭往樓上跑。夫人房間的門虛掩著,黃色的光從門縫裡滲出來,像只窺視的眼睛。推開門的瞬間,所有人都驚呆了——空無一人的輪椅正在原地打轉,窗臺上的櫻花標本突然飄落,在燈光下劃出黃色的弧線。
“幽靈啊!”元太嚇得躲到光彥身後,步美的兔子玩偶都掉在了地上。
灰原卻蹲下身,指尖捻起片櫻花標本:“這是用熒光染料處理過的。”她的指甲在標本上颳了下,黃色的粉末沾在指腹上,“在紫外線照射下會發光,但普通光線下看起來就是這種暖黃色。”
夜一站在輪椅旁,突然笑了:“這輪椅是電動的。”他指著輪椅扶手下面的凹槽,“這裡有個無線接收裝置,有人在遠端操控。”
柯南的目光落在窗臺的欄杆上,那裡有個不起眼的黑色裝置,正閃著微弱的紅光——這是市面上最新款的藍芽控制器,有效距離能達到五十米。
“剛才誰在樓下?”柯南突然問。
步美立刻舉手:“雨宮哥哥說去實驗室了,田中爺爺在收拾客廳,花姨在撿水果刀……”
“實驗室在哪個方向?”
“在屋後的獨立小樓!”阿笠博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手裡還拿著個測謊儀,“剛才儀器突然響了,有人在撒謊!”
柯南跑到窗邊往下看,雨幕中的實驗室亮著燈,雨宮秀人的影子在窗簾上晃動,手裡似乎還拿著個麥克風。
“我知道了!”光彥突然拍手,“幽靈的聲音是用變音器弄的!黃色的光是熒游標本!輪椅是電動的!”
“那是誰在操控呢?”步美撿起兔子玩偶,耳朵上還沾著片熒光櫻花。
柯南沒說話,轉身往樓下跑。經過書房時,虛掩的門裡傳來佐佐木健介的聲音:“惠子,你冷不冷?我給你燉了燕窩……”他像是在跟空氣對話,桌上的茶杯裡還冒著熱氣。
“佐佐木先生,您在跟誰說話?”柯南推開門時,老人慌忙把個微型耳機藏進袖口。
“沒、沒有……”佐佐木健介的眼神躲閃著,桌上的錄音筆還在轉,綠色的指示燈閃得像顆鬼火。
這時,田中先生端著托盤進來,看到錄音筆時手一抖,熱可可灑了滿地:“老爺,您又在聽夫人的錄音了?”
“這不是錄音!”佐佐木健介突然激動起來,柺杖把地板戳得咚咚響,“是惠子真的回來了!她剛才還說喜歡我燉的燕窩!”
柯南注意到托盤裡有兩個杯子,其中一個的杯沿沾著點紅色的粉末,和雨宮秀人實驗室裡的硝酸銀試劑顏色很像。
“花姨呢?”灰原突然開口,她的手裡捏著片從廚房撿到的布料,上面繡著朵櫻花,和夫人油畫裡的一模一樣。
田中先生的臉色瞬間變了:“剛才還在廚房……”
“不好!”柯南轉身就往廚房跑,推開門的瞬間,正看到花姨往燕窩裡倒甚麼東西,透明的液體滴在碗裡,泛起白色的泡沫。
“住手!”夜一撲過去打掉她手裡的瓶子,液體濺在地上,冒起刺鼻的白煙。
花姨癱坐在地上,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是她逼我的!夫人的幽靈總纏著我,說要揭穿我偷項鍊的事……”她的指甲深深摳進地板,“我只是想讓老爺安靜點,沒想到會這樣……”
“你偷了夫人的項鍊?”阿笠博士驚訝地張大了嘴。
“是、是兩個月前……”花姨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夫人發現我偷了她的藍寶石項鍊,說要告訴老爺。我、我就趁她去懸崖的時候,偷偷鬆開了輪椅的手剎……”
雨宮秀人不知甚麼時候站在門口,白大褂上沾著些黃色粉末:“花姨,你以為這樣就能瞞過去嗎?”他從口袋裡掏出個變音器,“夫人的聲音是我模仿的,輪椅是我操控的,就是想讓你自己說出真相。”
“為甚麼?”柯南盯著他白大褂口袋裡的催款單,上面的數字紅得刺眼。
雨宮秀人的肩膀垮了下來,眼鏡滑到鼻尖:“我欠了太多錢,舅舅要是知道我把遺產都拿去炒股虧光了,肯定會剝奪我的繼承權。”他的聲音突然變得狠厲,“花姨殺了舅媽,我本來想讓她頂罪,等舅舅氣出病來……”
“你在燕窩裡放了甚麼?”灰原撿起地上的瓶子,標籤上的“氫氟酸”三個字讓所有人倒吸口冷氣——這是種能腐蝕骨骼的劇毒。
“沒、沒用的……”花姨突然笑了,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剛才我去實驗室偷的時候,拿錯了瓶子,這只是普通的鹽酸……”
柯南突然指向雨宮秀人的垃圾桶:“那裡有真正的毒藥吧?你本來想親自下手,卻被花姨搶了先。”
田中先生顫抖著開啟垃圾桶,裡面果然有個空藥瓶,標籤上的“氰化鉀”被劃得亂七八糟。
“還有這個。”夜一從實驗室門口撿起個注射器,裡面還殘留著黃色液體,“這是你用來處理櫻花標本的熒光染料,和輪椅控制器是同一個頻率。”
雨宮秀人看著散落一地的證據,突然蹲在地上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像只受傷的野獸。
警笛聲在雨停時響起。花姨被帶走時,回頭看了眼牆上的油畫,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對不起。雨宮秀人摘下眼鏡,露出和佐佐木健介如出一轍的眼睛:“舅舅,對不起。”
佐佐木健介沒說話,只是把懷錶貼在胸口,淚水從金絲眼鏡後面淌下來,打溼了衣襟。
田中先生送他們出門時,天邊已經放晴。懸崖邊的櫻花樹在陽光下舒展枝條,樹下的輪椅被擺正了,像是有人剛坐過。
“夫人其實早就原諒花姨了。”田中先生突然說,從口袋裡掏出個藍寶石胸針,“這是夫人出事前讓我還給花姨的,說‘窮不是偷東西的理由,但知錯能改就好’。”
柯南看著胸針上的櫻花圖案,突然明白夫人最後那句“櫻花該開了”是甚麼意思——她在等犯錯的人回頭。
夏令營的巴士重新啟動時,元太突然指著天空:“快看!流星!”
所有人都仰起頭,英仙座的流星拖著尾巴劃過天際,像給墨藍的天鵝絨鑲上了碎鑽。步美雙手合十許願時,柯南注意到灰原的嘴角帶著淺淺的笑,夜一正用手機拍下流星,螢幕上還映著灰原的側臉。
“博士,你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嗎?”步美突然問。
阿笠博士摸著下巴,圓圓的眼鏡反射著星光:“也許吧,就像好人會變成最亮的那顆,永遠照著我們。”
柯南靠在車窗上,看著遠處的別墅漸漸變成小黑點。雨宮秀人實驗室的燈光還亮著,像是在為自己的錯誤贖罪。他忽然想起佐佐木健介說的話,也許真正的幽靈,從來都不是逝者,而是活在人心裡的愧疚。
車窗外的櫻花樹越來越密,粉色的花瓣被風吹起來,像場遲來的雪。灰原把圖鑑翻到空白頁,夜一正在上面畫流星,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少年偵探團的笑聲混在一起,釀成了這個雨夜最溫柔的秘密。
巴士駛離山腰時,櫻花花瓣正乘著風掠過車窗,像無數粉白色的流星墜落。步美把兔子玩偶舉到窗邊,讓絨毛沾上些花瓣,輕聲說:“這樣它就有櫻花的香味了。”
光彥在筆記本上畫下最後一筆流星軌跡,筆尖停在“23點17分”的刻度旁:“剛才那顆最亮的流星,剛好劃過獵戶座的腰帶,博士說這叫‘獵戶座流星雨’,比英仙座的更罕見呢。”
元太嘴裡塞滿了田中先生給的櫻花糕,含混不清地嘟囔:“早知道別墅裡有這麼多好吃的,就不該帶鰻魚飯……”話沒說完,就被自己逗笑,胖乎乎的臉上沾著點粉色的糕屑。
灰原合上圖鑑時,夜一畫完了最後一顆流星。紙上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尾尖恰好落在灰原的名字旁邊,像刻意留的印記。她瞥了眼那幅畫,沒說話,只是把圖鑑往包裡塞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夜一的手背,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車廂裡突然安靜下來,只有巴士引擎的嗡鳴。
柯南假裝沒看見,轉頭望向窗外。遠處的別墅已經縮成個模糊的剪影,但他總覺得那棟哥特式建築的尖頂在夕陽下微微發亮,像只注視著他們的眼睛。佐佐木健介最後站在門口的樣子突然浮現在眼前——老人手裡攥著夫人的懷錶,背影佝僂得像株被雨打彎的櫻花樹,可他的肩膀卻挺得很直,像是在跟甚麼人告別。
“柯南,你在想甚麼?”步美湊過來,兔子玩偶的耳朵蹭著他的胳膊,“田中爺爺說,夫人的輪椅被擺正時,坐墊上多了朵新鮮的櫻花,明明這個季節櫻花早就謝了呀。”
“可能是風吹過去的吧。”柯南隨口應著,心裡卻清楚,那朵櫻花更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就像花姨被帶走時,油畫裡夫人的眼睛似乎眨了下,眼角的水漬像滴剛落的淚。
巴士轉過山坳時,阿笠博士突然踩了腳剎車。所有人都往前傾,只見路邊的櫻花樹下站著個穿紫色長裙的女人,正對著他們揮手。陽光透過花瓣落在她身上,織成層粉白色的紗,裙襬下露出的輪椅車輪,和油畫裡的一模一樣。
“是夫人……”元太的聲音發顫。
女人笑著招了招手,轉身往懸崖的方向去。輪椅碾過花瓣的聲音很輕,像首無聲的歌。田中先生說過,夫人出事前總愛在櫻花樹下讀詩,說“花瓣落盡時,種子就該發芽了”。
柯南看著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花海里,突然明白“櫻花該開了”的另一層意思——愧疚會像種子埋進土裡,但只要肯認錯,總有一天能開出新的花。就像花姨最後那句沒說出口的“對不起”,像雨宮秀人摘下眼鏡時紅透的眼眶,像佐佐木健介貼在胸口的懷錶,都在等著某個春天。
巴士重新啟動時,夜一突然把畫著流星的紙遞給灰原:“送你。”紙上的流星尾尖被他用橡皮擦淡了些,卻更像真的劃過夜空。
灰原接過來,指尖在紙背上輕輕划著,沒說謝謝,只是把紙折成了只紙船,放在窗邊。風從半開的窗戶鑽進來,紙船晃了晃,載著片櫻花花瓣,往遠處的天際線漂去。
柯南靠在椅背上,看著那隻紙船漸漸變小。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元太的影子和光彥的交疊在一起,步美的兔子玩偶影子搭在灰原的影子上,像只豎起耳朵的小狗。他忽然覺得,所謂的幽靈之謎,從來都不是為了揭穿甚麼,而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明白——比起逃避過錯,承認它需要更大的勇氣。
車窗外的櫻花還在落,像場溫柔的雪。遠處的星空已經亮起第一顆星,很亮,像佐佐木健介懷錶裡夫人的眼睛,也像無數個藏在愧疚裡的,等待發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