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偵探事務所的門被敲響時,柯南正趴在沙發上看一本關於陶藝史的書。封面上的古窯照片讓他想起藪內家老宅的青銅香爐,那種被時光浸潤的厚重感總是讓他著迷。小蘭擦著剛洗好的玻璃杯,水珠順著杯壁滑落在托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請進!”毛利小五郎的聲音從報紙後面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慵懶。他昨晚為了看相撲比賽熬到半夜,眼下掛著淡淡的黑眼圈,頭髮像被颱風席捲過的亂草。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靛藍色圍裙的女人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細碎的陶土,手指關節處有幾道淺褐色的痕跡——那是常年與陶土打交道留下的印記。她的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利落的髮髻,幾縷碎髮垂在鬢角,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明亮,卻又藏著化不開的憂慮。
“請問是毛利小五郎先生嗎?”女人的聲音像陶片劃過青石,帶著一種溫潤的質感,卻又透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手裡捧著一個巴掌大的青瓷茶杯,杯沿有細微的冰裂紋,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毛利小五郎立刻扔掉報紙,挺直脊背,露出招牌式的爽朗笑容:“正是在下!這位女士看著面生,是遇到甚麼麻煩了嗎?不管是跟蹤狂還是商業間諜,交給我毛利小五郎就對了!”
女人被他的熱情弄得愣了愣,隨即微微鞠躬,將手裡的茶杯遞過來:“我是土屋益子,經營著一家小小的陶藝工作室。這是我親手做的茶杯,不成敬意。”她的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我來是想請您幫忙調查一件事——我懷疑有人想害我。”
“害你?”小蘭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接過茶杯仔細端詳,“您是那位以‘雨碎青瓷’聞名的土屋益子女士?我在藝術雜誌上見過您的專訪!”
土屋益子苦笑了一下:“虛名而已。最近工作室裡總髮生怪事,先是我的新作被人砸壞,接著是窯爐的溫度被人動過手腳,燒壞了一整窯的作品。昨天我還收到一封匿名信,上面寫著‘你的死期不遠了’。”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後,上面是用報紙剪下來的字拼貼而成的句子,透著陰森的惡意。
柯南湊過去看,注意到信紙邊緣有細小的陶土顆粒,顏色是深褐色的,帶著點金屬光澤——那是含有氧化鐵的陶土,通常用於製作天目盞。他抬頭看向土屋益子:“益子阿姨,您的工作室裡有人用這種陶土嗎?”
土屋益子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我的大徒弟川端四朗擅長天目盞,他常用這種陶土。不過……”她猶豫了一下,“其他徒弟也可能接觸到,畢竟材料室是共用的。”
“那您有懷疑的人嗎?”毛利小五郎掏出筆記本,假裝認真地記錄,筆尖在紙上劃出毫無意義的線條。
“我不敢確定。”土屋益子的目光黯淡下來,“工作室裡有四個徒弟,最近都有些不對勁。大徒弟川端和我因為一件作品的歸屬權吵過架;二徒弟三浦雖然一直很溫順,但她最近總是躲著我;三徒弟寺田年輕氣盛,總說我的風格太陳舊;還有新收的徒弟巖尾,他對陶藝很熱情,可我總覺得他藏著甚麼事。”
她嘆了口氣,指尖捏緊了圍裙的帶子:“我請您去工作室看看,不是想追究誰的責任,只是想知道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做。畢竟……他們都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
毛利小五郎拍著胸脯保證:“放心交給我!今天就讓我名偵探毛利小五郎找出幕後黑手!”
柯南看著他誇張的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注意到土屋益子的圍裙口袋裡露出半截鑰匙,鑰匙鏈是個小巧的陶製兔子,耳朵處有個缺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掉的。
一個小時後,毛利小五郎的車停在城郊的一棟白色建築前。這裡就是土屋益子的陶藝工作室,外牆爬滿了常春藤,門口的空地上擺著幾個半成品的陶罐,風一吹,陶管風鈴發出“叮咚”的聲響。
工作室的門是推拉式的木門,上面刻著纏枝蓮紋樣,門把手上掛著塊牌子,寫著“窯火不息”。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陶土、草木灰和松脂的氣味撲面而來,像走進了一座古老的窯廠。
寬敞的工作間裡,四個年輕人正圍著一張大木桌忙碌。看到土屋益子帶著客人進來,他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表情各異。
站在最左邊的是個高瘦的男人,穿著黑色T恤,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上面有塊燙傷的疤痕。他就是川端四朗,手裡正拿著修坯刀,刀在陶坯上劃出流暢的弧線,眼神卻帶著一絲不耐煩。
他旁邊的三浦優美子穿著白色連衣裙,裙襬沾著點點陶土,像落了場小雨。她的動作很輕柔,正在給一個青瓷碗上釉,聽到動靜,抬起頭露出溫和的笑,眼底卻掠過一絲慌亂。
寺田聰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他染成亞麻色的頭髮上,泛著刺眼的光。他正用手機拍自己的作品,看到毛利小五郎時,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像是在說“又是來騙錢的”。
最右邊的巖尾憲三看起來最年輕,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手指笨拙地捏著陶土,臉上沾著塊泥漬,像只剛從地裡鑽出來的小兔子。他看到生人,立刻低下頭,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這是毛利小五郎先生,來幫我們看看最近的事。”土屋益子介紹道,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大家繼續忙吧,不用管我們。”
川端四朗“哼”了一聲,把修坯刀重重地拍在桌上:“師父,您至於這麼小題大做嗎?不就是打碎了個罐子,動了下窯溫嗎?說不定是野貓闖進來弄的。”
“野貓會寫匿名信?”土屋益子的聲音冷了下來,“四朗,我知道你還在為‘雲破月’那件作品生氣,但那是我們一起構思的,怎麼能算你一個人的功勞?”
“一起構思?”川端四朗猛地站起來,陶坯在他手下晃了晃,差點摔在地上,“您憑甚麼在展覽標籤上只寫您的名字?那道冰裂紋的技法是我鑽研了三個月才掌握的!”
“夠了!”土屋益子的臉色變得蒼白,“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柯南趁他們爭執,悄悄溜到工作間的角落。那裡有個廢棄的窯爐,爐門口堆著些碎瓷片,其中一塊上面有明顯的敲擊痕跡,邊緣還沾著點銀白色的金屬粉末——像是被甚麼利器砍過。他撿起碎片,放進證物袋裡,又注意到牆角的監控攝像頭正對著天花板,角度明顯被人調整過。
“柯南,別亂跑!”小蘭的聲音傳來,帶著擔憂。
柯南趕緊把證物袋藏進兜裡,跑回她身邊。這時,工作室的門又被推開了,工藤夜一和灰原哀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個藤編籃子。
“你們怎麼來了?”柯南驚訝地問。
夜一笑了笑,舉起手裡的籃子:“給菊右衛門先生送文案。他最近要辦個展,讓我幫他寫幾篇介紹。”他指了指灰原手裡的檔案袋,“作為報酬,他給了我們工作室的一點股份,算是感謝。”
灰原補充道:“菊右衛門先生是土屋女士的師父,今天正好過來看看。”她的目光在工作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川端四朗的工作臺上——那裡有個未完成的天目盞,盞底的油滴紋格外精緻,卻在邊緣處有個刻意捏出的缺口,像極了土屋益子鑰匙鏈上的兔子耳朵。
正說著,一個穿著和服的老者走了進來。他頭髮花白,梳成一絲不苟的髮髻,手裡拄著根陶製柺杖,杖頭是個小巧的窯爐造型。他就是陶藝大師菊右衛門,土屋益子的師父,也是日本陶藝界的泰斗。
“益子,這幾位是?”菊右衛門的聲音洪亮,帶著歲月沉澱的厚重感。
“師父,這是毛利小五郎先生,來幫我們調查工作室的事。”土屋益子連忙介紹,“這是他的女兒小蘭,還有……朋友家的孩子柯南。”
菊右衛門笑著點點頭,目光在柯南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起了甚麼往事:“毛利先生,久仰大名。正好今天大家都在,不如喝杯茶吧?我新燒了一窯茶杯,正好讓大家品鑑品鑑。”
眾人圍坐在茶室裡,低矮的木桌中間擺著個粗陶茶釜,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菊右衛門親自泡茶,動作行雲流水,茶筅在抹茶碗裡劃出優美的弧線,綠色的茶沫像細密的星空。
“嚐嚐這個。”菊右衛門遞給每人一個茶杯,“這是我用備前燒的技法做的,釉色會隨著使用次數變化,很有趣。”
毛利小五郎接過茶杯,看也沒看就往嘴裡灌,燙得他齜牙咧嘴,卻還是硬撐著說:“好酒……啊不,好茶!”
眾人都笑了起來,工作間裡的緊張氣氛緩和了不少。柯南捧著茶杯,仔細觀察杯底的落款——那是菊右衛門的專屬印章,旁邊還有個極小的“益”字,顯然是土屋益子幫忙燒製的。
“毛利先生要是喜歡,隨便挑一件當禮物吧。”菊右衛門豪爽地說,指了指牆角的架子,“那裡都是我最近的作品,不值甚麼錢。”
毛利小五郎眼睛一亮,立刻跑到架子前,東摸摸西看看。他拿起這個嫌太輕,拿起那個嫌顏色不好,最後選中了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茶杯,杯身上只有幾道簡單的刻痕。
“就這個了!看著挺結實!”他掂量著茶杯,得意地說。
菊右衛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毛利先生好眼光。這是我用祖傳的陶土做的,裡面摻了點金砂,市場價大概一千萬日元。”
“一千萬?!”毛利小五郎手一抖,茶杯差點摔在地上,趕緊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這、這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黑杯子啊……”
“這叫‘墨韻’,”菊右衛門解釋道,“在不同的光線下會呈現不同的色澤,晚上對著燈光看,杯壁上會浮現出星星點點的金色,像夜空裡的繁星。”
眾人都湊過來看,果然在陽光下,黑色的杯壁泛著淡淡的紫暈,神秘而美麗。毛利小五郎看得目瞪口呆,趕緊把茶杯塞進懷裡,像是捧著稀世珍寶。
柯南卻注意到,茶杯的把手處有個細微的指紋,紋路和川端四朗修坯刀上的完全一致。看來川端四朗最近動過這件作品。
茶過三巡,菊右衛門被一個電話叫走了,說是新窯的溫度出了問題。土屋益子起身想去幫忙,卻被川端四朗攔住了。
“師父,您還是先解決我們之間的事吧。”川端四朗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雲破月’到底能不能署上我的名字?”
“我說過不行!”土屋益子的聲音也提高了,“那是工作室的集體作品,不是你一個人的!”
“集體作品?”寺田聰突然插嘴,放下手機冷笑,“三浦師姐幫您揉的泥,巖尾師弟給您燒的窯,憑甚麼最後只算您和大師兄的?”
三浦優美子低下頭,小聲說:“我沒關係的,能幫師父做事就好。”
“你當然沒關係!”寺田聰瞪了她一眼,“你暗戀大師兄那麼久,做甚麼都願意!”
三浦優美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巖尾憲三猛地站起來,拳頭攥得緊緊的:“你別欺負師姐!”
工作間裡的氣氛再次變得劍拔弩張,像個即將爆炸的窯爐。毛利小五郎想打圓場,卻被柯南拉了拉衣角。
“叔叔,你看那邊。”柯南指著土屋益子的私人工作室,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
眾人趕緊跑過去,推開門,只見土屋益子倒在地上,額頭流著血,旁邊是摔碎的青瓷瓶。一個人影從後窗跳了出去,動作飛快,只留下一片衣角在窗臺上——那是塊深褐色的布料,沾著陶土和草木灰。
“師父!”川端四朗衝過去抱起土屋益子,手在顫抖,“快叫救護車!”
夜一迅速檢查了現場:“窗戶插銷被人破壞了,地上有拖拽的痕跡,兇手應該是從這裡進來的。”他指著窗臺上的布料,“這是川端先生昨天穿的那件工作服上的布料,對吧?”
川端四朗臉色一白:“不是我!我今天沒穿那件衣服!”
灰原蹲下身,用棉籤蘸了點土屋益子額頭的血跡:“傷口是被鈍器擊打的,兇器應該是旁邊那個銅製的鎮紙,上面沾著血跡和頭髮。”
柯南注意到鎮紙上刻著“益子雅作”四個字——那是土屋益子已故丈夫的名字,他也是位陶藝家,十年前在一場窯爐爆炸中去世。鎮紙的底座有個凹槽,裡面卡著一小片指甲蓋大小的陶片,顏色是深藍色的,帶著鈷料的光澤。
“這是青花料的陶片。”柯南對灰原說,“工作室裡誰在用青花料?”
“是我。”三浦優美子的聲音帶著顫抖,“我最近在學青花瓷……但我沒有打師父!”
救護車很快來了,土屋益子被送往醫院。警方也趕到了,封鎖了現場。目暮警官皺著眉聽眾人敘述,手指不停地敲著筆記本。
“也就是說,土屋女士被襲擊時,你們都在茶室附近?”目暮看向四個徒弟,“誰有不在場證明?”
川端四朗:“我在和師父吵架,寺田和三浦都能作證。”
寺田聰:“我在拍作品,手機裡有時間記錄。”
三浦優美子:“我、我去了趟洗手間,沒人能證明……”
巖尾憲三:“我一直在揉泥,大師兄可以看到我。”
柯南走到土屋益子的書桌前,抽屜是開啟的,裡面的檔案散落一地。其中一份是“雲破月”的參展協議,簽名處只有土屋益子的名字,旁邊有個用紅筆塗改的痕跡,隱約能看出“川端四朗”四個字。
抽屜深處有個上鎖的小木盒,鑰匙孔是兔子形狀的——正好能插進土屋益子那個缺了耳朵的兔子鑰匙鏈。柯南想起土屋益子說過,她的鑰匙一直放在圍裙口袋裡,現在卻不見了。
“夜一,幫我看看這個木盒。”柯南低聲說。
夜一接過木盒,仔細看了看鎖孔:“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開啟,而且裡面可能有機關。”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細鐵絲,小心翼翼地伸進鎖孔,“我試試能不能開啟。”
就在這時,醫院打來電話,說土屋益子醒了,讓毛利小五郎他們過去一趟。眾人趕到醫院,土屋益子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看到川端四朗時,眼神複雜。
“師父,您怎麼樣?”川端四朗的聲音帶著愧疚。
土屋益子搖了搖頭,看向毛利小五郎:“毛利先生,我知道是誰想害我……但請您不要追究了。”她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殘燭,“都是我的錯,是我太固執,太想守住這個工作室……”
“可是您受了傷啊!”小蘭忍不住說。
“比起失去的,這點傷不算甚麼。”土屋益子閉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淚,“十年前,我丈夫就是為了保護這個工作室才去世的……我不能讓它毀在我手裡,更不能讓徒弟們互相殘殺……”
柯南看著她痛苦的表情,突然想起那個刻著“益子雅作”的鎮紙。他悄悄溜出病房,給灰原發了條資訊:“查一下十年前那場窯爐爆炸的原因,還有土屋益子丈夫的資料。”
回到工作室,夜一已經開啟了那個小木盒。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疊泛黃的設計稿,還有一張照片——年輕的土屋益子和丈夫站在窯爐前,旁邊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手裡拿著個陶製的小兔子,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設計稿上的作品和“雲破月”驚人地相似,落款是“益子雅作 xxxx年”——也就是土屋益子丈夫去世的前一年。
“原來‘雲破月’是益子先生的遺作。”夜一看著設計稿,“土屋女士一直在完成丈夫未竟的作品。”
柯南拿起那張照片,小男孩手裡的兔子和土屋益子鑰匙鏈上的兔子一模一樣,只是耳朵是完整的。“這個孩子是誰?”
“可能是他們的兒子。”灰原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平板,“我查到了,益子雅作去世後,他們的兒子就被送到了國外,據說去年才回國。更奇怪的是,他的名字在戶籍系統裡登記的是‘巖尾憲三’。”晚上大家在菊右衛門家吃晚飯,吃完飯後一起休息了。
次日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菊右衛門的工作室就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管家跌跌撞撞地從倉庫跑出來,手裡緊緊攥著衣角,聲音抖得不成調:“老、老爺!不好了!土屋小姐她……她在倉庫裡……”
菊右衛門拄著陶製柺杖趕到時,倉庫的木門虛掩著,晨光從門縫裡擠進來,在積著薄塵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帶。土屋益子的身體懸在房樑上,和服的下襬像破敗的花瓣垂落,腳下翻倒的木箱旁,散落著幾片青瓷碎片——那是菊右衛門昨夜剛完成的新作“風水丸”,瓶身上的流水紋還帶著窯火的溫度。
“怎麼會這樣……”菊右衛門的柺杖重重地磕在地上,陶製的杖頭裂開一道細紋,“她昨天還說要幫我給‘風水丸’配個底座……”
毛利小五郎和小蘭趕到時,警戒線已經圍了起來。柯南混在警員身後溜進倉庫,目光像探照燈般掃過每個角落。土屋益子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繩子是倉庫裡常用的麻繩,末端系在房梁的鐵鉤上,看起來確實像自殺。
但柯南注意到,她的裙襬沾著些木屑,腳踝處有一圈淡淡的紅痕,像是被甚麼東西勒過。更奇怪的是,地上的血跡並非滴落狀,而是呈噴射狀濺在木箱側面——如果是上吊自盡,怎麼會有這樣的血跡?
“目暮警官,”柯南指著血跡,用孩童的語氣說,“這個血好奇怪哦,像噴泉一樣。”
目暮蹲下身檢視,眉頭皺得更緊:“確實不對勁。法醫,過來看看!”
法醫檢查後,臉色凝重地彙報:“死者頸部的勒痕有兩道,一道較深,一道較淺,淺痕裡還殘留著纖維,像是被不同的繩子勒過。而且她的額頭有鈍器擊打的痕跡,和昨天被襲擊的傷口不是同一處。”
“也就是說,她不是自殺?”小蘭捂住嘴,眼裡滿是震驚,“可倉庫的門是從裡面鎖上的,除了那個小窗戶,沒有其他出口啊!”
柯南看向那個小窗戶,鐵欄杆上鏽跡斑斑,欄杆之間的縫隙只夠小孩鑽過。窗戶外面是片竹林,泥土上有幾個模糊的腳印,其中一個印著半截鞋底花紋——和工作室裡某雙雨靴的紋路完全一致。
“夜一,你看那個抽屜。”柯南低聲說,指向牆角的舊木箱。最上面的抽屜被拉開一半,裡面鋪著塊絨布,絨布上有個淺淺的凹槽,大小正好能放下一個人的身體。抽屜邊緣沾著幾根長髮,顏色和土屋益子的一樣。
夜一瞭然點頭,悄悄用手機拍下抽屜:“兇手用了延時手法。你看抽屜旁邊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鬧鐘介面,時間是早上六點——正好是管家發現屍體的前半小時。”
灰原蹲在手機旁,用紫外線燈照了照:“手機上有土屋女士的指紋,但側面還有個模糊的男性指紋,指節處有磨損,像是常年握工具的人。”
這時,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年輕人匆匆跑來,看到倉庫外的警察,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是土屋益子的另一個徒弟瀨戶隆一,昨天因為老家有事,沒來工作室。
“師父她……她怎麼了?”瀨戶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睛紅紅的,“我早上才回來,就聽說……”
柯南注意到,他的指甲縫裡沾著些木屑,和倉庫木箱的材質一樣。而且他的袖口卷著,手腕處有個新鮮的劃痕,像是被甚麼尖銳的東西劃破的。
“瀨戶先生,你昨天去哪裡了?”目暮警官問道。
“回岡山老家了,我奶奶生病住院了。”瀨戶拿出車票作證,“不信你們可以問醫院。”
“那你今天早上六點在哪裡?”
“在宿舍睡覺,室友可以作證。”瀨戶回答得很流利,但眼神卻在閃躲。
柯南走到那個開啟的抽屜前,聞到一股淡淡的酒精味。他翻開絨布,發現下面有個小凹槽,裡面放著個空酒瓶——土屋益子平時滴酒不沾,怎麼會喝這麼多酒?
“夜一,幫我查一下瀨戶隆一的背景。”柯南低聲說,“尤其是他和菊右衛門先生的關係。”
夜一很快發來資訊:“瀨戶的父親曾是菊右衛門的徒弟,三十年前因為作品被指抄襲,自殺身亡。瀨戶三年前才拜入土屋門下,一直負責打理倉庫。”
柯南心裡豁然開朗,轉身看向瀨戶。他正站在菊右衛門身邊,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袖口的劃痕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叔叔,我有點暈。”柯南跑到毛利小五郎身邊,趁他不備,用夜一給的備用麻醉針射中了他的脖子。
毛利小五郎晃了晃,靠在倉庫的柱子上閉上了眼睛。柯南躲到木箱後面,用變聲蝴蝶結模仿他的聲音:“各位,我知道兇手是誰了!殺害土屋益子女士的,就是你——瀨戶隆一!”
瀨戶猛地抬頭,臉色煞白:“毛利先生,您別亂說!我昨天根本不在場!”
“不在場不代表沒有作案時間。”柯南的聲音透過變聲蝴蝶結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昨晚悄悄潛回工作室,趁土屋女士不備,用鈍器打暈了她,然後把她拖到倉庫。”
“你先在她脖子上套了根鬆垮的繩子,再把她放進那個抽屜裡,讓她半躺著,身體的重量剛好不會拉緊繩子。接著你把她的手機放在旁邊,定好六點的鬧鐘,然後鎖上倉庫門,從那個小窗戶鑽了出去——你的體型剛好能透過欄杆。”
“等早上六點,手機鬧鐘響起,土屋女士被吵醒,下意識地想站起來,身體一離開抽屜,脖子上的繩子就會瞬間繃緊,把她吊死。而那道淺淺的勒痕,就是她在抽屜裡被繩子硌出來的。”
瀨戶的額頭滲出冷汗,嘴唇哆嗦著:“證據呢?你有甚麼證據?”
“證據就在你的袖口上。”灰原舉起一個證物袋,裡面是一小片布料,“這是從抽屜邊緣找到的,上面沾著你的DNA。還有你手腕上的劃痕,是鑽窗戶時被鐵欄杆劃破的吧?”
夜一補充道:“我們在你宿舍的床板下找到了另一根繩子,上面的纖維和勒死土屋女士的繩子完全一致。而且你昨天根本沒去岡山,你的車票是偽造的,有人看到你昨晚在工作室附近徘徊。”
瀨戶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他雙腿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捂住臉,發出壓抑的哭聲:“是她逼我的……是她一直逼我!”
“她讓我模仿菊右衛門師父的風格做作品,然後署上菊右衛門的名字賣錢!她說這是為了工作室的生計,可我爸爸就是因為被誣陷抄襲才死的!我每天看著那些假作品被當成真跡,心裡就像被火燒一樣!”
“昨天我看到她打碎了‘風水丸’,不但不道歉,還說要讓我做個一模一樣的頂替!我再也受不了了……我不能讓我爸爸的悲劇重演……”
他的哭聲在倉庫裡迴盪,像被窯火灼燒的陶土發出的悲鳴。菊右衛門站在一旁,臉色蒼白,手裡的柺杖“啪”地掉在地上:“我竟然不知道……益子她竟然……”
原來土屋益子為了維持工作室的運轉,一直偷偷讓瀨戶模仿菊右衛門的作品出售。她知道瀨戶的父親擅長模仿,卻沒想到這份技藝會成為刺向自己的利刃。
案件結束後,瀨戶隆一被警方帶走。菊右衛門站在倉庫門口,看著晨霧中的竹林,久久沒有說話。最後他嘆了口氣:“燒了吧,把那些假作品都燒了。陶藝最忌虛偽,燒乾淨了,才能重新開始。”
下午,菊右衛門讓管家搬來陶土,說要教大家做茶具。毛利小五郎本想拒絕,卻被那個一千萬的茶杯勾住了腳步,坐在一旁喝酒,看著大家忙碌。
小蘭和柯南合作做茶杯,小蘭的手指靈巧,捏出的杯身圓潤光滑;柯南的手法卻帶著股韌勁,刻在杯壁上的竹葉紋格外鋒利。兩人的手指偶爾碰到一起,小蘭會臉紅地移開,柯南則低頭假裝專心幹活,耳朵卻紅得發燙。
夜一和灰原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們身上。夜一負責做壺身,笨手笨腳地捏了半天,壺嘴還是歪的;灰原則耐心地幫他修坯,指尖在陶土上輕輕滑動,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易碎的珍寶。
“這裡要捏緊點,不然會漏水。”灰原握住夜一的手,教他調整力度。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陶土的溫度透過面板傳來,像窯火一樣慢慢升溫。
夜一笑了笑:“還是你來吧,我負責做茶杯。”
“笨蛋。”灰原低聲說,嘴角卻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最後,他們做了一套茶具——一壺一公道杯四茶杯。夜一在壺底刻了個小小的“夜”字,灰原則在公道杯底刻了個“哀”字,兩個字的筆畫纏繞在一起,像共生的藤蔓。
幾天後,阿笠博士家收到了一個包裹,裡面正是那套燒製好的茶具。茶杯是青灰色的,壺身泛著淡淡的米白,釉色溫潤,像被歲月打磨過的玉石。
“哎喲喲,”阿笠博士拿起夜一和灰原做的杯子,眯著眼睛笑道,“這兩個杯子的釉色都一樣,杯底的字還能湊成一對,是情侶款吧?”
灰原正在除錯追蹤眼鏡,聽到這話,手一抖,螺絲刀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耳朵卻紅得像要滴血。
夜一拿起杯子,笑著說:“博士你想多了,只是巧合而已。”
柯南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故作鎮定的樣子,忍不住偷笑。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茶具在茶几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像窯火熄滅後殘留的溫暖餘燼。
或許真相有時會帶著傷痕,但就像那些被窯火淬鍊過的陶土,歷經破碎與重塑,才能綻放出最動人的光澤。而那些藏在釉色下的秘密與情愫,終會在時光裡慢慢顯影,成為獨一無二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