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工藤家別墅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灰原哀正低頭除錯顯微鏡,載玻片上的綠色液體在鏡片下泛著熒光。我坐在旁邊的實驗臺旁,假裝翻看博士的發明手冊,餘光卻總忍不住落在她握著鑷子的手上——指尖比上週更瘦了些,骨節在白大褂下若隱若現。
“在看甚麼?”她突然抬頭,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顯微鏡的光映在她瞳孔裡,像兩簇跳動的鬼火。
“沒甚麼。”我合上手冊,指尖劃過封面凹凸的紋路,“在想昨天柯南說的事。”
她重新低下頭,鑷子在載玻片上輕輕划動:“琴酒不會善罷甘休的。”綠色液體被分成細小的 droplets,在玻璃上凝成星星點點的光斑,“貝爾摩德失敗後,他肯定會親自出手。”
我想起那天在阿笠博士家玄關看到的短刀,刀刃上的寒光像琴酒總不離手的那把保時捷鑰匙。“他要找的是你。”我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只要你藏在這裡,他找不到的。”
“你以為工藤家的別墅是銅牆鐵壁?”她嗤笑一聲,聲音裡帶著慣有的嘲諷,卻沒抬頭看我,“組織的情報網能滲透到警視廳,更別說這種明面上的安全屋。”
窗外的櫻花不知何時落了滿地,像場提前降臨的雪。我盯著她耳後新長的碎髮,突然站起身:“我出去買瓶可樂。”
她沒回頭,鑷子在載玻片上頓了頓:“早點回來,實驗資料下午要整理好。”
關上門時,聽見顯微鏡的嗡鳴突然停了。走廊裡的古董擺鐘敲了十下,黃銅鐘擺晃出細碎的光影。我沿著別墅外圍的石子路慢慢走,櫻花花瓣粘在鞋底,像踩碎了一地的月光。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是目暮警官的簡訊:“琴酒有動作了,盯梢的人說他在米花町租了倉庫。”後面附著張模糊的照片,穿黑色風衣的男人站在倉庫門口,帽簷壓得很低,指尖夾著支菸,煙霧在晨光裡凝成灰藍色的霧。
我刪掉簡訊,把手機塞回口袋。可樂自動販賣機在街角發出滋滋的聲響,冰鎮的玻璃瓶外壁凝著水珠,貼在臉頰上時,涼意順著面板鑽進骨頭裡。
回到別墅時,灰原哀已經不在實驗室了。客廳裡,優作先生正對著地圖皺眉,有希子把剛烤好的餅乾往盤子裡裝,香氣混著壁爐的煙火氣漫過來。“夜一回來啦?”她笑著遞過塊曲奇,“小哀說去樓上拿資料,怎麼去了這麼久?”
我咬了口曲奇,黃油的甜膩在舌尖化開時,聽見樓上傳來輕微的響動。跑上樓推開門,看見灰原哀正把個黑色的隨身碟塞進衣領,白大褂的領口沾著點灰塵——她剛才肯定在翻柯南藏起來的組織資料。
“你在幹甚麼?”我的聲音突然變沉,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手忙腳亂地把隨身碟往口袋裡塞,耳尖瞬間紅了:“沒甚麼...整理舊實驗資料。”
“那些資料早就該銷燬了。”我走過去想奪她的口袋,卻被她猛地推開。她後退時撞到書架,幾本厚重的推理小說掉下來,砸在地板上發出悶響。
“你以為我想碰這些東西?”她的聲音突然拔高,眼睛裡像淬了冰,“如果不是你非要逞英雄和貝爾摩德動手,我們根本不會暴露!”
書架上的相框晃了晃,裡面柯南和小蘭的合照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我盯著她顫抖的指尖,突然說出那句在心裡盤桓了很久的話:“或許...我們本來就不該在一起。”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像被甚麼東西蟄了下。“你說甚麼?”
“我說,你太麻煩了。”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逼自己說出更傷人的話,“每天提心吊膽防著組織,還要應付你的壞脾氣,我受夠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她臉上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白大褂下的肩膀突然垮了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原來如此。”她突然笑了,聲音輕得像羽毛,“是我連累你了。”
“是。”我別過臉,不敢看她的眼睛,“你最好現在就離開,回你該去的地方。”
門被輕輕帶上時,我聽見她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慢慢遠去,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客廳裡的擺鐘又敲了一下,這一次,鐘擺的影子在地板上拖得很長,像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口。
我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剛才沒說出口的話堵在喉嚨裡,像塊燒紅的烙鐵——灰原姐姐,對不起。
口袋裡的手機又震動起來,是目暮警官的新簡訊:“伏擊圈準備好了,下午三點,米花倉庫區。”
我刪掉簡訊,慢慢站起身。窗外的櫻花還在落,飄進開著的窗戶,落在剛才灰原哀站過的地方,像她沒說出口的眼淚。
灰原哀走後的第三天,工藤家別墅突然安靜得可怕。有希子總在做飯時多擺一副碗筷,優作先生翻資料時會下意識地留出半邊桌子,柯南來送實驗器材時,目光總在空蕩的沙發上停留很久。
我把自己關在實驗室,假裝整理資料。顯微鏡下的綠色液體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像凝固的血。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不停,琴酒的行蹤報告一條接一條湧進來:他買了新的手槍,換了車牌號,甚至在倉庫周圍裝了紅外線感應器。
“在發呆?”柯南突然湊過來,鏡片後的眼睛裡帶著探究,“你和灰原到底怎麼了?她那天哭著跑出去,說你讓她滾。”
我握緊手裡的滴管,褐色液體在玻璃管裡晃出漣漪:“不關你的事。”
“怎麼不關我的事?”他提高了聲音,“你們明明...”
“夠了。”我打斷他,猛地站起身,撞倒了身後的椅子。金屬椅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像琴酒扣動扳機的聲音,“她走了對大家都好。”
柯南盯著我,突然冷笑一聲:“你在撒謊。”他指著我顫抖的指尖,“你的手在抖,就像上次面對貝爾摩德時一樣。”
我別過臉,不敢看他的眼睛。窗外的櫻花已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搖晃,像雙雙伸向天空的手。
下午兩點半,我揣著博士發明的訊號發射器走出別墅。陽光很烈,曬得面板髮疼,瀝青路面上的熱氣往上蒸騰,把遠處的建築都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狀。
米花倉庫區藏在鐵路旁,生鏽的鐵軌延伸向遠方,枕木間長滿了雜草。我按照目暮警官給的地圖,沿著圍牆慢慢走。第十三根電線杆後,藏著三個穿便衣的警察,他們的手都按在腰間的槍套上,指關節泛著白。
“準備好了嗎?”目暮警官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
“嗯。”我摸了摸口袋裡的煙霧彈,是博士新改良的型號,能持續十分鐘。
三點整,倉庫的鐵門“吱呀”一聲開了。琴酒站在門後,黑色風衣在風裡揚起衣角。他身後跟著五個男人,都穿著黑色西裝,手裡拿著槍,槍口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好久不見,小鬼。”琴酒的聲音像磨砂紙擦過金屬,“雪莉呢?”
“不知道。”我握緊煙霧彈,指尖的冷汗讓塑膠外殼變得溼滑,“她早就走了。”
琴酒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冰:“你以為我會信?”他抬手,槍口對準我的胸口,“上次讓你僥倖逃脫,這次可沒那麼好運。”
我往後退了一步,踩到身後的石子。訊號發射器在口袋裡發燙,像塊燒紅的炭。“有本事你就開槍。”我故意激怒他,“殺了我,你永遠別想知道雪莉的下落。”
琴酒的眼神沉了沉,突然揮手:“抓住他。”
五個黑衣人立刻圍上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區裡迴盪。我轉身就跑,按照預定路線往伏擊圈衝。身後的槍聲響起,子彈擦過耳邊,打在旁邊的圍牆上,濺起細小的水泥渣。
“往這邊跑!”耳機裡傳來目暮警官的聲音,“我們在廢棄工廠等你。”
我拐進條狹窄的巷子,兩側的牆壁很高,陽光只能從頭頂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長的光斑。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在喊:“別跑了!”
巷子盡頭是扇生鏽的鐵門,我用肩膀撞開它,衝進廢棄工廠的院子。雜草沒過膝蓋,破舊的機器零件散落在地上,像具具被肢解的屍體。
“就是現在!”我按下訊號發射器,刺耳的警報聲立刻響徹天空。
埋伏在廠房裡的警察瞬間衝了出來,喊叫聲、槍聲、金屬碰撞聲混在一起。我躲在臺生鏽的衝壓機後,看著琴酒的人被分割包圍。他們的槍法很準,但警察的人數更多,子彈像雨點般落在他們周圍的地面上。
琴酒顯然沒料到有埋伏,他靠在根水泥柱後,接連打倒了兩個衝上來的警察。黑色風衣上沾了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他的目光掃過混亂的戰場,最終落在我藏身的衝壓機上,像鷹隼鎖定了獵物。
他突然衝過來,速度快得像道黑色的閃電。我掏出煙霧彈,拔開保險栓往地上扔。白色的煙霧瞬間瀰漫開來,遮住了視線。就在這時,我感覺到後背被猛地一推,整個人往前撲去,撞在冰冷的機器上。
劇痛從肋骨傳來,像被燒紅的鐵棍碾過。我掙扎著回頭,看見琴酒站在煙霧裡,手裡的槍還冒著煙。他的嘴角噙著抹冷笑,像在看只垂死掙扎的螻蟻。
“結束了。”他說。
煙霧裡突然傳來密集的槍聲,目暮警官的吼聲穿透煙霧:“琴酒!束手就擒吧!”
琴酒咒罵了一聲,轉身就跑。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廠房的後門,視線漸漸模糊。警察圍上來,有人在喊“快叫救護車”,有人在檢查我的傷口。溫熱的血從後背流出來,浸溼了衣服,粘在地上的雜草上,像朵突然綻放的紅玫瑰。
失去意識前,我好像看見灰原哀站在廠房門口,白大褂在風裡揚起,像只折斷翅膀的蝴蝶。她的眼睛很亮,像落滿了星星的夜空。
醫院的消毒水味很濃,嗆得人喉嚨發疼。我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已經黑了,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樹枝的影子,像幅晃動的水墨畫。
旁邊的椅子上,灰原哀正趴在床沿睡覺。她的頭髮散在枕頭上,髮梢沾著點灰塵,顯然是匆忙趕來的。白大褂的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細瘦的胳膊,手背上還有塊沒消的淤青——是上次被風箏線彈到的地方。
我想伸手碰她的頭髮,剛抬起手就牽扯到了後背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她猛地驚醒,抬頭時眼睛裡還帶著睡意,看到我醒了,突然愣住了。“你...”她的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木頭,“醒了?”
“嗯。”我看著她發紅的眼眶,突然說不出話來。那些在心裡排練了無數次的道歉,此刻都堵在喉嚨裡,像團亂麻。
“對不起。”最終,我只能說出這三個字,聲音輕得像羽毛,“我不該對你那麼過分。”
她盯著我,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落在白色的床單上,暈開小小的水漬。“你的演技太差了。”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說‘受夠了’的時候,你的耳朵紅得像番茄。”
我愣住了。
“還有那句‘你該回你該去的地方’。”她擦掉眼淚,嘴角卻揚著,“你忘了?我早就沒有該去的地方了。”
病房裡的吊瓶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液體順著透明的管子慢慢往下滴,像在數著時間。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突然想起那天在櫻花樹下,她偷偷塞給我的葡萄糖,糖紙在夕陽下泛著紫水晶的光。
“為甚麼要回來?”我問。
“柯南說你要去倉庫區。”她低下頭,指尖在床單上划著圈,“他還說,你故意氣走我,是怕我被捲進來。”她頓了頓,聲音突然變輕,“你以為我真的那麼笨嗎?”
窗外的月光突然亮了些,照亮她耳後那簇淺栗色的碎髮。我想起那天在電車上,她把臉貼在玻璃上,看著倒退的櫻花樹發呆,嘴裡的糖鼓起來又癟下去,像只儲存食物的倉鼠。
“疼嗎?”她突然問,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沒受傷的胳膊。
“有點。”我故意逗她,“不過比挨你罵的時候好點。”
她瞪了我一眼,眼眶卻又紅了:“笨蛋。”
護士進來換吊瓶時,看到我們在說話,笑著說:“你女朋友守了你兩天兩夜,眼睛都沒合過。”
灰原哀的臉瞬間紅了,像被夕陽染過的天空。“不是女朋友...”她小聲辯解,卻沒把護士的手開啟。
護士走後,病房裡又安靜下來。月光透過窗戶,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趴在床沿,手指輕輕勾著我的指尖,像怕一鬆手就會消失。
“等你好了,”她突然說,聲音很輕,“我們繼續做實驗吧。”
“好。”
“還要去看深海生物紀錄片的續集。”
“好。”
“步美說新開的鯛魚燒店有抹茶餡的。”
“好。”
她抬起頭,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你甚麼都答應?”
“嗯。”我握緊她的手,感覺到她指尖的暖意順著面板漫過來,“只要你不走。”
她突然笑了,像櫻花突然在枝頭綻放。“誰要走了。”她低下頭,長髮遮住半張臉,“笨蛋。”
出院那天,陽光格外好。柯南來接我,身後跟著小蘭和少年偵探團的孩子們。步美抱著束櫻花,舉到我面前:“夜一哥哥,祝你早日康復!”
光彥和元太拎著個大袋子,裡面塞滿了零食和漫畫。“這些是我們特意給你買的!”元太拍著胸脯,“等你好了,我們再去露營!”
灰原哀站在他們身後,穿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衫和淺藍色的百褶裙,還是那天櫻花樹下的樣子。她手裡拿著個保溫杯,看到我看她,突然把杯子往身後藏了藏,像只偷藏了食物的小倉鼠。
“這是給你的。”走到阿笠博士家樓下時,她把保溫杯塞給我,耳根紅紅的,“博士說喝這個對傷口好。”
開啟杯蓋,裡面是紅豆粥,甜香混著糯米的氣息漫出來。紅豆煮得很軟,顯然熬了很久。“你做的?”我抬頭看她。
她別過臉,踢著地上的石子:“博士做的,我只是幫忙看了看火。”
博士從樓上探出頭:“小哀昨天熬了一晚上呢!說紅豆要先泡三個小時...”
“博士!”灰原哀突然喊了一聲,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我們都笑了起來。陽光穿過櫻花樹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無數跳動的音符。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博士家養傷。白天和柯南他們一起上學,灰原哀總在課間把創可貼塞給我——其實傷口早就結痂了,她卻還是每天換不同圖案的,有小熊的,有鯨魚的,還有次是櫻花形狀的。
晚上,我們就在實驗室裡做實驗。她除錯藥劑,我記錄資料,偶爾抬頭時,會看到她的側臉在酒精燈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像幅中世紀的油畫。
“這個濃度不對。”她皺著眉,往燒杯裡滴了滴綠色液體,“應該再稀釋百分之五。”
“哦。”我低頭改資料,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和她攪拌溶液的聲音混在一起,像首溫柔的夜曲。
窗外的月光落在實驗臺上,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在牆上融成一片。我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突然想起那天在倉庫區,倒下前看到的那隻白色蝴蝶——原來,她一直都在。
櫻花季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後背的傷口終於拆線了。灰原哀拿著博士新發明的疤痕修復膏,小心翼翼地往我背上塗。指尖的溫度透過藥膏傳過來,帶著點癢癢的感覺。
“快好了。”她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點欣慰,“再過一週,應該就看不出來了。”
“留著也沒關係。”我轉過身,看著她沾了藥膏的指尖,“像個勳章。”
她瞪了我一眼,卻在轉身收拾藥膏時,嘴角悄悄揚了起來。實驗室的檯燈突然閃爍了一下,綠色藥劑在燒杯裡晃出細碎的光。灰原哀正低頭記錄資料,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突然停了——她的目光落在我剛寫下的"APTX4869改良方案"上,睫毛猛地顫了顫。
"你甚麼時候寫的這個?"她指尖點在紙頁邊緣,指腹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紙張傳過來。檯燈的光在她瞳孔裡投下一小片光斑,像落進深潭的星子。
"上週趁你睡覺的時候。"我轉動手裡的鋼筆,筆帽上的金屬反光在牆上晃出細碎的影子,"博士說,你的舊方案裡少了組關鍵的酶反應資料。"
她突然合上筆記本,白大褂的袖口掃過實驗臺,帶倒了裝著酒精的燒杯。透明液體在臺面上漫開,很快被我們慌忙鋪開的紙巾吸走,只留下淡淡的水漬,像片乾涸的海。
"別碰這個。"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指尖攥著筆記本的邊緣,指節泛白,"這不是你該插手的事。"
我看著她發紅的耳根——每次提到組織的研究,她總是這樣。像只受驚的蚌,猛地合上外殼,把所有柔軟都藏進堅硬的殼裡。
"可你總得有人幫忙。"我撿起地上的燒杯,杯口磕出個細小的豁口,"總不能每次都自己扛著。"
窗外的月光突然被雲遮住了,實驗室裡瞬間暗了下來。她站在陰影裡,只有睫毛上沾著的藥劑粉末在微光中閃爍,像落了層細雪。
"當年我爸媽就是因為這個..."她的聲音很輕,像被風吹散的煙,"最後連屍骨都沒留下。"
我想起資料裡見過的宮野夫婦照片,他們站在研究所門口,穿著白大褂,笑得溫和。照片邊角已經泛黃,像被時光啃噬過的痕跡。
"我不會讓你出事的。"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白大褂下的肌肉還在緊繃著,"這次不一樣。"
她沒有躲開,卻也沒有說話。檯燈又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漫過我們交疊的影子,在牆上融成一片。遠處傳來博士打哈欠的聲音,接著是臥室門關上的輕響——他總是這樣,在我們需要獨處的時候,悄悄讓出空間。
"其實..."她突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軟了些,"組裡缺的不是酶資料,是種能穩定分子結構的蛋白質。"她翻開筆記本新的一頁,上面畫著複雜的分子鏈,像纏繞的藤蔓,"我試過用大豆蛋白替代,但穩定性只有七十二小時。"
我湊近去看,她髮間的薄荷香混著酒精的氣息漫過來,像陣清冽的風。"或許可以試試深海鱈魚的蛋白?"我指著分子鏈的拐點,"上次看的紀錄片裡說,深海生物的蛋白質結構更穩定。"
她猛地抬頭,眼睛亮得驚人。檯燈的光在她瞳孔裡跳動,像燃起來的火苗。"你說甚麼?"
"深海鱈魚。"我拿起筆,在她畫的分子鏈旁補了個小小的螺旋結構,"它們能在高壓下存活,蛋白質的氫鍵鍵能比普通魚類高百分之三十。"
她突然笑了,嘴角彎起的弧度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像冰雪初融時,第一朵探出頭的花。"笨蛋。"她伸手敲了敲我的額頭,力道很輕,"那叫抗凍蛋白,不是普通的結構蛋白。"
但她轉身時,我看見她把"深海鱈魚"四個字寫在了筆記本的扉頁上,字跡比平時圓潤了些,像藏著點笑意。
第二天放學,柯南把個銀色的保溫箱塞給我,箱壁上還凝著水珠。"博士託人從北海道帶的。"他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說是灰原要的鱈魚樣本。"
我掀開箱蓋,裡面躺著塊裹著冰袋的魚肉,銀灰色的皮上還帶著細密的鱗片,像綴滿了星星。灰原哀站在旁邊,揹著書包的肩膀突然繃緊了,耳尖紅得像熟透的櫻桃。
"誰要這個了?"她別過臉,踢著地上的石子,書包上的鯨魚掛件晃來晃去,"博士就是愛多管閒事。"
"可你昨天明明在網上查了鱈魚的產地。"光彥推了推眼鏡,書包裡的筆記本露出個角,上面記著密密麻麻的魚類資料——這小子最近迷上了海洋生物學,總纏著灰原問東問西。
灰原哀的臉更紅了,伸手去捂光彥的嘴,卻被他靈活地躲開。元太在旁邊拍著肚子大笑:"小哀姐姐害羞啦!"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鋪滿櫻花花瓣的小路上。灰原哀突然搶過我手裡的保溫箱,快步往前走去,白色的針織開衫下襬掃過腳踝,像只急於藏起食物的小松鼠。
"等等我!"我追上去,看見她偷偷回頭看了一眼,嘴角彎起的弧度被夕陽染成了金色。
處理鱈魚蛋白的過程比想象中麻煩。我們在實驗室裡忙了整整三天,報廢了十二支試管,打翻了三瓶試劑,最後終於在第四天凌晨,得到了一小管透明的液體。
"純度百分之九十八。"灰原哀盯著檢測儀上的資料,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眼底卻亮得驚人,"比大豆蛋白穩定時間長了三倍。"
我靠在實驗臺上,看著她把液體小心翼翼地倒進棕色試劑瓶。晨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她髮梢上鍍了層金邊,白大褂的袖口沾著點藍色的試劑,像不小心蹭到的天空。
"可以休息了。"我伸手想去接她手裡的瓶子,卻被她躲開。
"還要做穩定性測試。"她轉身除錯恆溫箱,"至少要觀察七十二小時。"
"你已經三天沒閤眼了。"我按住她的肩膀,感覺到手下的肌肉在微微顫抖,"博士說,過度疲勞會影響判斷。"
她沒有回頭,卻慢慢鬆開了握著恆溫箱把手的手。晨光裡,我看見她眼尾的紅血絲,像揉碎的蛛網。
"就睡一小時。"她最終妥協了,聲音輕得像嘆息,"一小時後叫我。"
我把實驗室的沙發鋪成臨時的床,墊上博士的羽絨毯。她躺下時,很快就睡著了,眉頭卻還微微皺著,像在夢裡還在計算資料。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突然想起醫院裡那個守在床邊的夜晚——原來,看著一個人睡覺,是這樣安心又心疼的感覺。
七十二小時後,試劑瓶裡的液體依然清澈。灰原哀拿著檢測報告,手指在"穩定期168小時"那行字上反覆摩挲,突然轉身抱住了我。
她的額頭抵在我的胸口,帶著恆溫箱的涼意。白大褂上的消毒水味混著她洗髮水的薄荷香,像場清冽的雨。"成功了。"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哽咽,"真的成功了。"
我抬手抱住她,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像個終於找到糖果的孩子。實驗室的檯燈亮著,試劑瓶裡的液體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像我們共同守護的秘密。
"下一步呢?"我問。
她慢慢鬆開手,眼睛裡還帶著點溼潤的光:"做動物實驗。"她頓了頓,突然笑了,"博士說,他養的小白鼠最近正好生了一窩幼鼠。"
動物實驗進行得很順利。那些注射了改良試劑的小白鼠,沒有出現任何不良反應,活動力甚至比對照組還要強。灰原哀每天放學後都會去觀察它們,記錄下厚厚的一本資料,字跡越來越工整,偶爾還會在頁邊畫個小小的笑臉。
"你看這隻。"她指著籠子裡最活潑的那隻白鼠,"它昨天跑了三百二十圈,破紀錄了。"
我看著她眼裡的光,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她時,她總是坐在教室的角落,眼神裡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而現在,她會因為一隻白鼠跑得比平時快而開心,會因為試劑純度提高百分之一而雀躍——原來,讓一個人卸下防備,是這樣溫柔的過程。
櫻花季徹底結束的時候,我們完成了最後一次實驗報告。灰原哀把所有資料整理好,放進個黑色的資料夾,鎖進了實驗室的抽屜。
"暫時不做了。"她合上抽屜,轉身看著我,眼睛在陽光下亮得像琉璃,"博士說,該讓它休息一段時間。"
我知道她的意思。這個研究承載了太多沉重的過去,偶爾停下來,不是放棄,是為了更從容地往前走。
"那我們今天去看電影吧?"我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票,是深海生物紀錄片的續集,"柯南說很好看。"
她盯著票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伸手搶過一張,快步往實驗室外走:"快點,要遲到了。"
陽光穿過走廊的窗戶,在她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我追上去,握住她微涼的手,感覺到她輕輕回握了一下。
電影院裡很暗,只有螢幕上的藍光映著她的側臉。放到深海鱈魚遊過鏡頭時,她突然轉頭看我,嘴角彎起的弧度在藍光裡泛著柔和的光。
我知道,我們的故事,像這深海里的光,雖然微弱,卻在慢慢亮起來。而那些藏在櫻花季裡的暗流,最終都變成了滋養彼此的暖流,在往後的日子裡,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