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軍港的午後，陽光被厚重的雲層稀釋成一片朦朧的灰白，懶洋洋地灑在港口冰冷的鋼鐵建築和起伏的海面上。
在港區核心的指揮大樓內，最高指揮官辦公室的氣氛卻與室外的寧靜截然不同。檔案堆積如山，幾乎要將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淹沒。
厭戰此刻正毫無形象地趴在檔案堆成的小山後面，一頭精心編織的金髮被抓撓得有些凌亂，連那標誌性的、用髮絲塑成的絨毛立耳都耷拉了下來，顯得無精打采。
“嗚~~~指揮官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回來啊——” 這已經是厭戰今天不知道第幾次發出類似的哀嚎，聲音拖得老長，充滿了絕望和期盼。
“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一個月前，鄭凱因離開北海軍港，前往白鷹的“星空之海”基地進行至關重要的康復和後續研究。
他彷彿一臺無需休眠、思維縝密到令人絕望的資料處理中樞。清晨第一縷陽光透入時，他已端坐案前；深夜港區萬籟俱寂，唯他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
事無鉅細，小到新晉驅逐艦孃的制服尺寸反饋，大到與白鷹、重櫻的聯合演習後勤協調方案，無不親自過問、親自稽核、親自批覆。
他能在聽取報告的同時，用那臺據說叫“膝上型電腦”的神秘工具瞬間完成一份詳盡的分析；
能在批閱十份檔案的間隙，精準指出一份報告中某個航速資料的細微邏輯矛盾；
甚至能在艦娘月度心理評估會前五分鐘，默寫出數十位關鍵人員的近期行為和情緒異常點。
其勤政程度，堪比“朱元璋再世”。有他在的日子裡，厭戰只需要優雅地站在女王身後，偶爾點頭附和，處理一些象徵性的文書即可。
那段時光，堪稱艦生巔峰——陪伴陛下，享受紅茶，歲月靜好。
可現在……厭戰抬起頭，看著眼前彷彿永遠批改不完的報告——物資調配、訓練計劃、周邊海域巡邏報告、與其他陣營的外交文書草稿……她感覺自己的劍都要生鏽了。
“應該快了吧，厭戰大人，彆著急，先把眼前這堆檔案批了才是正事。”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響起。
倫敦抱著一摞新的檔案，笑眯眯地走了進來，熟練地將它們疊在已經搖搖欲墜的檔案山上，桌面瞬間又增高了幾分。
“不是吧，倫敦！怎麼還有？！”厭戰猛地坐直身體，指著那摞新檔案，臉上寫滿了崩潰，“我昨天熬夜才處理完一批！”
倫敦推了推滑落到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呵呵，誰讓您昨天‘身體不適’，請假了半天呢？這可是積壓下來兩天的份量哦。加油吧，厭戰大人，我嘛……馬上就下班了哦~”
“唉？？？”厭戰發出一聲悲鳴，整個人再次癱軟在椅子裡，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這不是要我的命嗎……陛下，您忠誠的騎士可能要殉職在這張辦公桌上了……”
看著厭戰這副生無可戀的模樣，倫敦決定不再逗弄這位可憐的同僚。她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安慰的口吻說：
“安心啦，厭戰大人。指揮官之前不是有訊息傳來嗎？天甜橙小姐已經先行一步，應該就快回到港區了。有她幫忙，我們的壓力會小很多。”
說曹操曹操就到。倫敦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就被“砰”地一聲推開，天甜橙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臉上還帶著長途旅行後的疲憊，但眼神依舊明亮有神。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有點耽擱，剛下船就趕過來了！”天甜橙一邊喘著氣，一邊將隨身的小包扔到旁邊的沙發上。
“這些天辛苦你們了！厭戰前輩，倫敦前輩，剩下的交給我一部分吧！”
她二話不說，立刻走到辦公桌前，熟練地從檔案山中分走了將近一半，找了個空位坐下，拿起筆就開始埋頭批閱，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早已習慣了鄭凱因的高強度工作節奏。
厭戰看到天甜橙，如同看到了救星，幾乎要熱淚盈眶：“天甜橙！你終於回來了！太好了……指揮官他……他還好嗎？甚麼時候能回來？”
天甜橙抬起頭，露出一個讓厭戰安心的笑容：“師哥他恢復得很好，白鷹那邊的醫療技術確實厲害。不過那邊還有些重要的研究專案需要他親自跟進，可能還要再停留一段時間。他讓我先回來幫忙，免得港區運轉出問題。”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調侃，“師哥還特意囑咐我，說厭戰前輩您處理政務很有耐心，讓我多跟您學習呢。”
厭戰老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兩聲：“咳咳……指揮官過獎了。我只是盡力而為……”
心裡卻暗暗叫苦，那種“非人”的工作節奏，她這輩子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了。她現在無比懷念鄭凱因坐鎮時，那種一切井井有條、自己只需專注戰鬥的輕鬆日子。
她甚至開始覺得，那位平時看起來有點不近人情的指揮官，此刻顯得無比可靠和可愛。
幾乎是在天甜橙開始投入工作後不久，辦公室那部加密的專線電話就響了起來。
厭戰和倫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的笑意——這個時間點，會打這個電話的，只可能是那位了。
厭戰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正式一些，接起了電話：“您好，這裡是北海軍港指揮官辦公室……”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一個清脆、帶著些許嬌蠻，卻又難掩關切的聲音，直接打斷了厭戰的官方式開場白：
“厭戰！是厭戰嗎？笨蛋指揮官呢？他不是回來了嗎？讓他來接電話！”
正是皇家艦隊的象徵，伊麗莎白女王陛下。
厭戰無奈地笑了笑，恭敬地回答：“陛下，指揮官目前仍在白鷹的‘星空之海’基地，正在進行重要的康復檢查和科研合作專案。您現在需要與他通話嗎？我可以為您轉接。”
“哼！誰、誰要專門找他通話了！”伊麗莎白的聲音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彆扭。
“本王只是……只是剛好有空，順便問問那個僕從甚麼時候回來履行他的職責而已！才不是想他了呢！”
這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傲嬌發言，讓一旁的倫敦和天甜橙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自從鄭凱因離開後，伊麗莎白女王幾乎每天都會找個藉口打去電話，有時是分享她在皇家宮殿裡遇到的趣事（比如又捉弄了哪個大臣，或者發現了甚麼新奇的點心），有時是詢問港區的情況，但最終總會拐彎抹角地問到鄭凱因的歸期。
厭戰熟練地應對著：“是，陛下。指揮官他一切安好，請您放心。
關於歸期，他上次通訊中提到，白鷹那邊的研究專案似乎有了些關鍵進展，需要他再多停留一段時間進行確認和協助。
一旦那邊事務告一段落，他會第一時間返回的。”
“嗚……還要等啊……”伊麗莎白的聲音明顯低落了下去，帶著毫不掩飾的失望，但很快又強打起精神。
“哼！那你告訴那個笨蛋僕從，讓他專心工作，早點把身體養好！本王……本王可是等著他回來，要好好‘獎勵’他這次救了本王的功勞呢！當然，只是論功行賞而已！絕對沒有別的意思！”
“是，陛下，您的話我一定帶到。”厭戰忍著笑，認真地回答。
她幾乎能想象出電話那頭，伊麗莎白陛下一邊抱著玩偶熊，一邊臉頰微紅地強調“只是獎勵”的可愛模樣。
結束通話電話後，辦公室裡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倫敦調侃道：“看來陛下比我們還要想念指揮官呢。”
天甜橙也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對師兄的牽掛，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她甩了甩頭，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檔案上：“好啦，我們還是趕緊幹活吧，早點做完，說不定師兄也能早點回來。”
厭戰深以為然，重新投入了與檔案的“戰鬥”中，只是心中那份對指揮官歸來的期盼，愈發強烈了。
與北海軍港那帶著些許溫馨和忙碌的思念不同，位於世界另一端，寒國首都青瓦臺總統辦公室內，氣氛則是截然相反的壓抑與暴怒。
空氣中瀰漫著高階雪茄燃燒後留下的濃郁煙味，混合著某種冰冷的、屬於金屬和消毒水的氣息。
全斗煥，或者說，佔據了他軀體的寄生生命體賽雷布洛——如今在內部被稱為“全小將”，正背對著巨大的全息投影世界地圖，站在落地防彈窗前，俯瞰著下方如同蟻群般忙碌的指揮中心。
但他此刻的目光，卻並沒有聚焦在任何一點上，而是充滿了冰冷的怒火。
他剛剛聽完屬下的彙報，一份關於鐵血公國境內重大失敗的詳細報告。
“砰！”
一聲悶響，全小將猛地將手中的水晶菸灰缸砸在了堅硬的合金辦公桌上，好在菸灰缸質量上乘，沒有碎裂，只是發出了巨大的聲響，嚇得站在辦公桌前的秘書官渾身一顫。
“我們在鐵血的秘密安保力量都是紙糊的嗎？！啊？！”全小將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D4射線發射平臺，如此重要的戰略性武器專案，眼看就要完成實體建造，準備進行數實核心轉化儲存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鐵血那群娘們兒一鍋端了？！負責人幹嘛去了？啊？”
秘書官嚥了口唾沫，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戰戰兢兢地回答：“總……總統閣下，鐵血地區目前的負責人達達星人樸果昌……”
“達達星人樸果昌？！怎麼變成他了？”全小將猛地轉過身，臉上露出了極其荒謬的表情，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
“草……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樂色！他除了會把自己偽裝成各種滑稽的盆栽和電器嚇唬低階文明，還能幹甚麼？！甚麼時候換成他的？！
我記得之前不是薩洛梅星人在全權負責鐵血的D4計劃嗎？我不是明確指示過，這個專案由薩洛梅星人主導嗎？！”
全小將感覺自己的智商，或者說賽雷布洛的智慧，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他利用深淵計算機賦予的許可權，費盡心力將自己昔日在原子科技公司共事的一些宇宙人同僚從次元縫隙中“打撈”出來，本是希望藉助他們的力量，在這個世界更快地實現自己的野心。
起初，一切還算順利，這些宇宙人礙於他的權威和“救命之恩”，大多表現得還算順從。
然而，時間一長，各種問題就開始暴露。這些來自不同星球、擁有不同習性和能力的宇宙人，管理起來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派系爭鬥、陽奉陰違、甚至貪圖享樂、濫用職權的情況時有發生。他不得不花費大量精力進行內部整頓，清除異己。
沒想到，這才消停沒多久，就給他捅了這麼大一個簍子！而且是在如此關鍵的專案上！
秘書官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耳語：“總統閣下，這……這是新任命的歐洲分部部長做出的排程安排……”
“歐洲分部部長？”全小將眉頭緊鎖，努力回憶著人事任命。
“啊……我記得，好像是夏普雷星人麥果銀？他怎麼了？他為甚麼要插手鐵血的事務？還把薩洛梅星人調走？”
之前的前歐洲分部部長，一個桀驁不馴的木珍星人，因為公開質疑他的領導權威，已經被他暗中處理掉了。
他記得自己隨後任命了看起來比較聽話、戰鬥力也尚可的夏普雷星人麥果銀接替這個位置。難道這個麥果銀也出了問題？
秘書官的臉上露出了更加為難和古怪的神色，猶豫了好幾秒，才硬著頭皮回答：
“夏普雷星人麥果銀部長……他……他以‘加強北聯方向力量，需要薩洛梅星人的專業知識’為由，將薩洛梅星人排程到了北聯分部。然後……然後將鐵血地區的D4計劃專案管理權，移交給了……達達星人樸果昌……”
“麥果銀是腦子被隕石砸了嗎？還是說……”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他們兩個是情侶嗎？啊？！”
秘書官嚇得一哆嗦，幾乎是帶著哭腔回答：“總……總統閣下……他……他們……的確是……那種關係……在之前的原子科技公司時期，就……就是這樣了……”
“情……侶……關……系……？”全小將一字一頓地重複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不可思議，最後化為一種近乎癲狂的怒極反笑。
“他們兩個……不都是男的嗎？！啊？！我記得達達星人和夏普雷星人都是無性繁殖或者性別特徵模糊的種族吧？！
他們搞甚麼？！跨物種的柏拉圖式戀愛嗎？！還是說在原子科技公司待久了，審美和性取向都發生變異了？！”
“呃……總統閣下，根據記錄，他們在原公司時期就……就比較親密了……”秘書官的聲音細若蚊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草……哈哈哈哈……”全小將直接被氣笑了，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充滿了諷刺和暴戾。
“媽的！好一對苦命鴛鴦！真是感天動地啊！簡直是奇恥大辱！
我千挑萬選，把你們這些廢物從次元裂縫裡撈出來，指望你們能助我完成偉業，結果你們就給我搞內部傾軋、任人唯親這一套？！”
他猛地止住笑聲，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達達星人樸果昌呢？那個廢物現在在哪？”
秘書官連忙回答：“報告總統閣下！達達星人樸果昌……已經在鐵血被……被艦娘擊斃了。”
“死了？便宜他了！”全小將冷哼一聲，殺意絲毫不減。
“那就把夏普雷星人麥果銀給我立刻、馬上叫回來！讓他立刻滾到我面前來！”
“是！總統閣下！”秘書官一個立正，準備轉身去執行命令。
“等等！”全小將叫住了他，補充道，“等他回來，確認身份後，不需要帶來見我。直接……就地槍決！
不！用坦克！給我調一輛坦克過來，把他的腦袋給我碾碎！我要讓這對苦命鴛鴦，在宇宙的垃圾回收站裡團聚！聽明白了嗎？！”
“是！總統閣下！忠誠！”秘書官大聲應答，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轉身快步離開，生怕慢了一步，總統的怒火就會燒到自己身上。
“砰！”
辦公室的門被重重關上。全小將獨自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他又猛吸了幾口雪茄，試圖平復翻湧的氣血，但濃烈的尼古丁也無法壓下他心中的暴戾和挫敗感。
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目光死死鎖定了歐洲中部那片被標記為“鐵血公國”的區域。
原本，與鐵血領袖腓特烈大帝的秘密合作，是他計劃中至關重要的一環。鐵血似乎早就在進行類似D4射線（次元破壞武器）的研究，甚至可能已經有了初步成果。
與他們的合作，本可以加速這項終極武器的實用化程序，並藉助鐵血在歐洲的勢力進行測試和部署。
他以為自己與腓特烈大帝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他提供更先進的技術理念和部分關鍵資源，鐵血提供實驗場地和部分基礎。
D4射線發射平臺的實體建造進展順利，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屆時利用數實核心將其轉化為可隨時部署的量子態裝備，他將獲得一張足以顛覆世界格局的王牌。
千算萬算，沒算到腓特烈大帝這個老謀深算的女人，竟然會在最後關頭突然反水！
她不僅徹底清除了寒國在鐵血的所有勢力和人員，還奪走了那枚本應用來儲存D4平臺的、極其珍貴的數實核心！
這簡直是騎在他賽雷布洛的頭上拉屎！從來只有他利用和毀滅文明，何曾吃過這樣的大虧？而且是被一個他視為“土著”的勢力領袖耍得團團轉！
“腓特烈……大帝……你這個該死的臭老太婆！”全小將盯著地圖上鐵血的版圖，眼神陰鷙得可怕，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好，很好……你敢耍我賽雷布洛……那麼，你的鐵血公國，就沒有必要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一個瘋狂而惡毒的計劃，開始在他腦海中迅速醞釀。
D4射線的技術資料他還有備份，數實核心雖然珍貴，但也並非無法替代。
鐵血的背叛，雖然造成了重大損失，但也讓他看清了這些土著勢力的不可靠。
“看來，溫和的滲透和合作已經行不通了。”全小將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是時候讓你們這些艦娘，還有那些愚蠢的人類政權，見識一下甚麼才是真正的……絕望了。”
他回到辦公桌前，按下了一個隱秘的通訊按鈕。
“通知實驗室把那個裝有死龍德斯特魯多斯的數實核心拿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