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嘎福拉什那如同山巒倒懸般的龐大身軀遮蔽了本就因異空間扭曲而黯淡的天光 。
在其投下的巨大陰影中,它發出一陣低沉而滿足的嗡鳴,那聲音彷彿無數冤魂在深淵底層竊笑,迴盪在死寂的倫敦廢墟之上。
它那四隻猩紅的複眼緩緩掃過下方被徹底夷平的街區,似乎在對自己的“傑作”表示讚賞。
在這片毀滅景象的一隅,一堆由斷裂的鋼筋混凝土板和石堆雜亂堆積的廢墟深處,存在著一個極其僥倖形成的狹窄三角空間。
正是這個脆弱的結構,在最後的毀滅衝擊中,堪堪抵擋住了致命的碾壓,為其中的兩人提供了最後的庇護所——或者說,暫時的囚籠。
鄭凱因幾乎失去了所有感知時間流逝的能力。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劇痛,胸腔裡彷彿塞滿了灼熱的刀片,每一次吸氣都引來更劇烈的咳嗽,伴隨著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嘴角溢位,染紅了他早已被塵土和血汙覆蓋的下頜,也滴落在身下英仙座蒼白的面頰和頭髮上。
他仍然保持著最後的保護姿態,將英仙座牢牢護在身下,用自己的脊背承受著上方廢墟的大部分重量。現在完全是他的身體在硬抗。
背部的傷口與冰冷粗糙的水泥板直接摩擦,傳來陣陣鈍痛,但相比於內臟破裂和失血帶來的眩暈與冰冷,這反而成了某種提醒他還活著的刺激。
英仙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而急促,她的艦裝光芒黯淡到了極點,顯然在之前的衝擊和能量過載中受損嚴重。
鄭凱因試圖移動一下手臂,檢視她的情況,但僅僅是這個念頭,就讓他眼前一陣發黑,左眼窩處被厚厚繃帶包裹的傷口傳來鑽心的抽痛,提醒著他那裡只剩下空洞和虛無。
右臂自肩胛骨以下的部分完全失去了知覺,像一段不屬於自己的沉重木頭。唯一還能勉強活動的,只剩下傷痕累累的左手。
‘結束了嗎……’一個念頭在他模糊的意識中閃過。
‘還有其她人怎麼樣了……’
沉重的疲憊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一波波侵蝕著他的意志,誘惑他放棄掙扎,沉入永恆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早已超過了極限,全憑一股不肯熄滅的執念在強行支撐。
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渙散的邊緣,視線無意中掃過前方廢墟縫隙間的一抹異色——那是一截露出瓦礫的黑色劍柄卻散發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幽暗光澤。
黑暗進化者!
是那把之前被亞波·利特擊飛,消失在混亂中,它竟然就落在離他不到一臂遠的地方,斜插在幾塊碎磚之間,彷彿冥冥中的指引。
生的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絕望的黑暗中驟然亮起。
只要拿到它,只要能夠再次變身成為黑暗梅菲斯特,就有力量衝破這廢墟的牢籠,就有機會去確認同伴的安危,去繼續對抗那隻恐怖的異生獸。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身體的哀鳴。鄭凱因咬緊牙關,將最後的力量凝聚到左臂。
他艱難地、一寸寸地抬起手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每移動一厘米,都伴隨著肌肉撕裂般的劇痛和更急促的喘息。
汗水混合著血水從他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讓僅存的右眼視野也變得模糊。
終於,手臂伸到了極限,五指張開,顫抖著向前探去……然而,那近在咫尺的黑色劍柄,卻彷彿隔著一道天塹。
指尖距離劍柄,至少還有二三十厘米的空隙。這短短的距離,在此刻重傷瀕死的他看來,卻如同銀河般遙遠。
‘不夠……還差一點……’ 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試圖再向前挪動身體,但沉重的壓迫感和劇痛立刻讓他放棄了這種徒勞的努力。
廢墟結構並不穩定,任何大幅度的動作都可能導致這個脆弱的三角空間徹底坍塌,將他和英仙座徹底埋葬。
焦灼和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希望就在眼前,卻無法觸及,這比徹底的絕望更令人煎熬。
他目光掃視四周,試圖尋找任何可能利用的工具。碎石、灰塵、扭曲的金屬片……沒有合適的棍棒,甚至連一根足夠長的堅硬樹枝都沒有。他的目光最終落在手邊幾塊雞蛋大小的石子上。
一個冒險的念頭閃過:用石子投擲劍身或劍柄,利用碰撞產生的反作用力,或許能將短劍震過來一點。
這需要極其精妙的力道和角度控制,對於此刻連保持清醒都勉強的他來說,無異於痴人說夢。但他沒有選擇。
他用左手艱難地抓起一塊石子,掂量了一下,右眼死死盯住黑暗進化者露出的部分。
深吸一口氣,牽動肺部的傷口帶來一陣尖銳的疼痛,他強忍著,用盡殘餘的臂力,將石子朝著劍柄下方的一塊磚石擲去。
石子脫手而出的瞬間,他就知道壞了。手臂的虛弱和顫抖讓他完全無法控制方向和力量。
石子沒有擊中預想的位置,而是偏高了一些,擦著劍柄上方飛過,甚至輕輕碰撞了一下劍柄的末端。
“啪嗒。”石子落地的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廢墟中卻格外清晰。
而後果正如他所料——糟糕透頂。那輕微的碰撞非但沒有將短劍向他這邊推動,反而讓原本就不太穩固的劍身晃了晃,向另一側傾斜,導致露出瓦礫的部分更少,距離他似乎更遠了。
一股混雜著憤怒和自嘲的情緒衝上喉頭,引得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噴濺出來。
‘真是……蠢透了……’ 他絕望地閉上右眼,身體因為脫力和劇痛而微微痙攣。難道真的到此為止了嗎?
歷經千辛萬苦,戰勝了亞波·利特,卻要憋屈地死在這堆瓦礫之下,連最後的希望都因為自己的無力而葬送?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剛才石塊落點的方向傳來。
鄭凱因猛地睜開眼。
只見那片被石塊驚擾的瓦礫堆裡,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來。那是一隻英短藍貓。
它身上的毛髮原本應該是漂亮的藍灰色,此刻卻沾滿了厚厚的灰塵和菸灰,幾乎看不出本色,只有那雙圓溜溜的、如同琥珀般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警惕而好奇的光芒。
它小小的身體看起來有些瘦弱,但令人驚奇的是,在這片剛剛經歷了滅世般打擊的廢墟中,它身上似乎並沒有明顯的傷痕。
它躲過了梅嘎福拉什的恐怖攻擊,在這片死寂之地奇蹟般地存活了下來,真是一隻被命運眷顧的小生靈。
小貓顯然被剛才的動靜嚇了一跳,它炸起了全身的毛,尾巴高高豎起,像根蓬鬆的雞毛撣子。
它對著鄭凱因和英仙座的方向,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充滿警告意味的“哈——哈——”聲,露出了小小的、卻尖利的虎牙,小小的身體緊繃著,一副隨時準備逃跑或攻擊的姿態。
“小傢伙……”鄭凱因的聲音嘶啞,但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無害,儘管他現在的模樣足以嚇跑任何正常的生物。
“別害怕……我們不會傷害你……”
或許是鄭凱因聲音中那無法掩飾的虛弱和疲憊,或許是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和死亡氣息讓它感同身受,又或許是它敏銳地感知到眼前這兩個被壓住的“龐然大物”對它確實構不成威脅。
小貓炸起的毛髮漸漸平復下來,豎起的尾巴也緩緩放下,但它依舊保持著警惕,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鄭凱因。
一個更加荒謬,卻又是在絕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般的念頭,在鄭凱因心中升起。
他看著那隻小貓,又看了看卡在鋼筋之間、離自己更遠了的黑暗進化者,一個微弱的聲音從他乾裂的嘴唇中擠出:
“幫……幫個忙……”他艱難地抬起左手,用盡力氣指向黑暗進化者的方向,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把那東西……推過來……求……求你了……”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廢墟外的風聲淹沒,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覺得可悲的懇求。
他是在對一隻貓說話,祈求一隻貓的理解和幫助,這簡直是他一生中最荒謬、最絕望的時刻。
小貓歪了歪頭,似乎對鄭凱因的動作和聲音感到困惑。它輕輕地“喵~”了一聲,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鄭凱因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太荒謬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放棄這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時,那隻小貓動了。
它輕盈地從瓦礫堆裡跳了出來,邁著謹慎的小碎步,小心翼翼地避過尖銳的碎石,朝著黑暗進化者所在的位置走去。
它停在短刃旁邊,低下頭,用溼潤的鼻尖輕輕嗅了嗅那冰冷的金屬,然後又抬起頭,看了看鄭凱因。
鄭凱因屏住了呼吸,連胸腔的劇痛都彷彿暫時忘記了。
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那隻完好的右眼,充滿希冀地、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那隻小貓。
小貓似乎終於明白了甚麼。它伸出小小的前爪,試探性地碰了碰黑暗進化者的刀柄。
然後,它低下頭,用毛茸茸的頭頂,一下,又一下,輕輕地、但堅定地頂向刀柄裸露的末端。它的動作很慢,很小心,。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鄭凱因的心跳如同擂鼓,撞擊著疼痛的胸膛。
他看著那柄黑色的短刃,在小貓堅持不懈的推動下,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從鋼筋的縫隙中挪動出來,在碎石鋪就的“道路”上,朝著他的方向,艱難地移動。
一厘米……兩厘米……五厘米……
汗水浸透了鄭凱因的額髮,混合著血水滑落。他不敢眨眼,生怕錯過任何一絲進展,生怕這微弱的希望再次破滅。
終於,在鄭凱因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嚨時,黑暗進化者那冰冷的刀柄末端,觸碰到了他因緊張和期待而微微顫抖的左手食指指尖。
一股難以言喻的電流瞬間從指尖竄遍全身,那不是疼痛,而是絕境逢生的狂喜和力量。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屈指,牢牢地、死死地握住了那熟悉的東西,冰冷的觸感透過面板傳來,卻如同最熾熱的火焰,點燃了他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
“好……好孩子……”鄭凱因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看向那隻完成使命後,正蹲坐在一旁,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他的英短藍貓,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
“謝謝你……小傢伙……”
下一刻,鄭凱因的眼神陡然變得無比銳利,如同淬火的寒冰。
他用下巴和肩膀夾住左手握持的黑暗進化者,右手雖然劇痛無力,但僅憑左手腕的力量和意志,他猛地發力——
“呃啊啊啊——!”這一次的變身,帶來的不再是純粹的力量充盈感,而是夾雜著難以想象的劇痛。
他重傷的身體彷彿成了能量強行灌注的通道,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哀鳴,左眼的空洞處更是傳來了撕裂靈魂般的灼痛,彷彿那黑暗能量正在強行重塑那裡缺失的一切。
黑色的閃電以他為中心炸開,無聲無息,卻蘊含著毀滅性的力量。
周圍壓在他身上的鋼筋混凝土碎塊,在這股能量的衝擊下,如同被無形巨手拂開的塵埃,瞬間化為齏粉,向四周飛散。
禁錮他們的廢墟牢籠,被從內部爆發的力量輕易撕碎。
廢墟之外,正懸停於空中的梅嘎福拉什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一滯,猩紅的複眼驟然轉向那片剛剛爆發黑暗能量的廢墟。
只見那片廢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內部掀開,無數碎石斷梁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拋飛、粉碎。
煙塵瀰漫中,一個巨大、漆黑、散發著無盡毀滅與威嚴氣息的身影,緩緩站起。
黑暗梅菲斯特!
他左手緊握成拳,高高擎向天空,彷彿在向這片被異生獸蹂躪的天空發出無聲的咆哮。
只是,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變身後的巨人,身形微微有些佝偂,胸口的計時器從一開始就閃爍著頻率略快的光芒,彷彿在提示著變身者已是強弩之末的糟糕狀態。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廢墟中那個剛剛被他力量保護住、未被波及的角落——英仙座有一些虛弱的站起身子,她在鄭凱因呼喚那隻小貓的時候就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此刻喘著氣望著眼前巨大的身影。
而那隻小小的英短藍貓被英仙座抱在懷裡,仰頭望著這尊突然出現的巨人,發出了一聲輕輕的、似乎帶著好奇的“喵嗚”。
黑暗梅菲斯特的目光在那隻小貓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他抬起頭,鎖定天空中的梅嘎福拉什,巨大的拳頭緩緩握緊,黑暗的能量開始在他周身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