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凱因感覺自己的臉頰溫度高得驚人,血液奔湧的聲音在耳膜裡鼓譟。他半躺在椅子裡,幾乎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劇烈搏動的聲響。
他張了張嘴,試圖說些甚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發出的聲音也帶著不自然的沙啞和斷續:“斯……斯庫拉……你……我……”
他的腦機彷彿要炸了一般,邏輯思維完全停滯,只剩下剛才那個突如其來卻又無比真實的觸感在不斷回放。他甚至下意識地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彷彿在確認那不是幻覺。
斯庫拉的臉頰同樣染著動人的紅暈,眼眸中水光流轉,先前那份決絕和衝動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交織著羞澀、不安和深切愛意的複雜情緒。
她看到鄭凱因的反應,聽到他語無倫次的話語,心尖微微一顫,一種害怕被厭惡、被推開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她猛地向前一步,雙手急切地抓住鄭凱因那隻還能活動的左手,將其緊緊貼在自己發燙的臉頰上,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沿著她的臉頰滑落,沾溼了他的手指。
“主人……”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絲卑微的顫抖。
“對不起……是我僭越了……我太害怕了……我不想等到徹底失去您的那一刻,才後悔沒有讓您知道我的心意……我真的……真的愛您。
如果您因此生氣,要懲罰我,怎樣都可以……只求您……不要趕我走……哪怕只是讓我作為您的女僕,作為您的奴隸留在您身邊……我也……”
她的話語哽咽而急切,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懇求,彷彿將自己置於極其卑微的境地。
鄭凱因的手指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臉頰的溫度和淚水的溼潤,也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微微顫抖。
這番話像一根針,刺痛了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他怎麼會覺得生氣?他只是……太過震驚,且深感無措。
他用力地,卻又不失溫柔地將自己的手從她緊握的雙手中抽了出來。斯庫拉的心瞬間沉了下去,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以為主人終究還是無法接受。
然而,下一秒,鄭凱因的手卻輕輕撫上她的臉頰,用指腹笨拙卻細緻地為她拭去不斷滾落的淚珠。
“別這樣說……斯庫拉,”他的聲音放緩了許多,帶著一種疲憊而真誠的溫柔。
“你從來都不是任何人的奴隸。在我心裡,你和天狼星、黛朵,還有港區的大家一樣,都是重要的夥伴,是需要被尊重和愛護的個體。去愛一個人,不需要把自己放得如此卑微。”
斯庫拉抿了抿唇瓣,雙手無意識地捏緊了女僕裝的裙襬,指尖微微發白。
“主人……”她低低地喚了一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和迷茫。
“我不是拒絕你……”鄭凱因看著她失落的樣子,心頭一軟,掙扎著想要解釋得更清楚些,卻覺得語言如此蒼白。
“我謝謝你……能愛上我這樣一個殘缺又不完整的人。你的心意,我很……珍視。只是這一切對我來說,有些突然。我……我現在的狀態,我的過去,我的未來,都充滿了不確定性和……危險。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給你甚麼,能否回應你同樣深厚的……感情。我害怕會辜負你,會讓你受到更多的傷害。”
鄭凱因的話語裡充滿了坦誠的無力感和深切的顧慮。他不是沒有感受到斯庫拉的情意,只是他身上揹負的東西太多太沉,以至於他幾乎不敢去奢望和承擔另一份如此沉重而純粹的感情。
他不顧半邊身體的麻木和無力,猛地從躺椅上撐起身體,伸出唯一能自由活動的左臂,將怔忡的斯庫拉用力地、緊緊地擁入懷中。
那擁抱帶著歉疚,帶著憐惜,也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深藏的依賴。斯庫拉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輕呼一聲,隨即感受到那具並不強壯、甚至帶著傷痛的軀體傳來的溫暖和力量。
斯庫拉聽著他並非拒絕,而是充滿顧慮和自責的話語,心中的恐慌和卑微感漸漸被一股酸澀的心疼所取代。原來主人擔心的不是她的愛,而是他自己能否給她對應的愛。
她僵硬的身體瞬間軟化,雙手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腰,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屬於他的氣息。
“主人……”她剛想開口,告訴他自己甚麼都不在乎,只在乎能陪在他身邊,一個風風火火的聲音伴隨著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瞬間打破了室內凝滯而私密的氣氛。
“我驕傲的主人!天狼星為您準備好了午餐!”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天狼星端著一個托盤,臉上帶著混合著興奮和緊張的笑容闖了進來。
她似乎完全沒察覺到室內異常的氛圍,或者說,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己“成功”完成的任務所佔據。
鄭凱因和斯庫拉幾乎是同時下意識地迅速調整了姿態。鄭凱因坐直了身體,順勢將輪椅向後挪動了一點,掩飾性地抬手抵著嘴唇咳嗽了兩聲,試圖壓下臉上的熱度和不自然的神情。
斯庫拉則迅速後退一步,微微低下頭,快速而隱晦地用袖口擦拭了一下眼角,努力平復著呼吸和表情,恢復了平日那副清冷女僕的模樣,只是微微泛紅的眼尾和臉頰依舊透露出一絲不尋常。
“咳咳……正好,我也確實餓了。”鄭凱因將目光轉向天狼星手中的托盤,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
天狼星的目光這才在兩人之間掃過,似乎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但又說不上來具體哪裡不對。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自己托盤裡的“傑作”吸引,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既期待又忐忑的神情。
“請……請享用天狼星為您準備的晚餐餐!雖然……雖然賣相可能……不太完美,”
她瞥了一眼自己做的三明治,最上面那片面包烤得金黃誘人,但最底層那片……邊緣似乎有點焦黑的痕跡?裡面的煎蛋,一半是漂亮的太陽蛋,另一半……嗯,顏色有點深。
“但我保證味道……嗯……應該可以入口!”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蚊子哼哼,眼神裡充滿了忐忑,剛才撞見的那一幕帶來的衝擊讓她更加緊張了。
鄭凱因的目光從三明治移到天狼星臉上。她銀色的髮絲因為匆忙顯得有些凌亂,臉頰上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麵粉痕跡,眼神裡充滿了“求及格”的期盼和“千萬別難吃”的擔憂。這份笨拙的真誠讓他心頭一軟。
“這不是看起來挺漂亮的嗎……”他伸出手,拿起那份沉甸甸的三明治。入手的感覺就有點……層次分明?最上層鬆軟,最下層硬實。
他翻轉過來一看,果然,底層面包片邊緣焦黑,幾乎成了炭片。裡面的煎蛋,半邊金黃誘人,半邊則呈現出一種深褐色,顯然是火力過猛了。他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
天狼星緊張地盯著他的每一個細微表情,心臟砰砰直跳。
鄭凱因沒有猶豫,對著看起來相對“安全”的區域,大大地咬了一口。牙齒首先接觸到焦硬的麵包邊,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緊接著,味蕾被一股強烈的鹹味衝擊——這姑娘鹽罐子怕是打翻了?黃瓜片切得厚薄不均,有些還連在一起沒切斷,不過能把黃瓜切成這樣,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獨特的刀功?
他面不改色地咀嚼著,腮幫子因為用力咀嚼焦硬部分而微微鼓起,然後艱難地吞嚥下去。
他拿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壓下口中那股霸道的鹹味和焦糊感,這才看向緊張得快要暈過去的天狼星,語氣平靜地評價道:“熟了,能吃。鹽稍微多了點,下次注意。第一次做成這樣,不錯。”
沒有華麗的讚美,沒有誇張的鼓勵,但“熟了,能吃”、“不錯”這幾個字,對天狼星來說無異於天籟之音!
她緊繃的身體瞬間放鬆下來,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甚至帶上了點傻氣,剛才撞見的那點疑惑瞬間被成功的喜悅衝到了九霄雲外。
“是!主人!天狼星記住了!下次一定會更好!”她用力地點頭,聲音恢復了活力,“您還想吃點甚麼嗎?我再去……”
“不用了,”鄭凱因溫和地打斷她,指了指托盤裡還剩大半的三明治,“這個分量足夠了。你也忙了一下午,快去食堂吃點東西吧。”
“是!主人!”天狼星開心地應道,腳步輕快地轉身離開了實驗室,銀色的髮尾都透著歡快的氣息,彷彿整個人都在發光。
鄭凱因看著她雀躍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絲極淺的弧度。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手裡那半個三明治,像是面對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深吸一口氣,繼續認命地一口一口吃起來。雖然味道一言難盡,但這份笨拙的心意,他不能浪費。
斯庫拉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心中那份因剛才告白而起的波瀾,漸漸被一種柔軟的酸澀和更深沉的眷戀所取代。
他總是這樣,默默承受著一切,無論是身體的痛楚,還是他人帶來的麻煩,甚至是並不美味的食物。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再次輕輕敲響。
“主人?您在嗎?我是黛朵。”門外傳來黛朵輕柔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聲音。
“進來吧,黛朵。”鄭凱因嚥下口中的食物,應聲道。
門被推開,黛朵抱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走了進來。她看到鄭凱因正在吃東西,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該不該打擾。
“沒關係,黛朵,你說吧。”鄭凱因放下三明治,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黛朵走上前,將那個厚重的資料夾輕輕放在鄭凱因面前的操作檯上,小心地避開了托盤和水杯。
“主人,您之前讓我整理的關於歐洲異生獸基因感染態的監測報告,初步的彙總和歸檔已經完成了。”
她的聲音清晰了許多,帶著完成任務後的如釋重負和一絲小小的自豪,“這是我整理的日誌記錄,按照時間順序排列,並且……並且我試著按照您說的,標註出了一些我覺得可能存在異常波動的資料點,都用黃色的標籤紙標記出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開啟資料夾,向鄭凱因展示裡面條理分明的檔案和一頁頁寫得密密麻麻卻十分工整的日誌筆記,那些黃色的標籤格外醒目。
“因為資料量比較大,而且後續可能還會有新的報告傳來,所以這只是目前階段的整理。”黛朵補充道,語氣認真,“我會持續跟進的。”
鄭凱因有些驚訝地翻看著黛朵整理的檔案和日誌。他原本只是想給黛朵找點事做,分散她的注意力,沒想到她完成得如此出色,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日誌記錄詳實,條理清晰,甚至連她標註出的那些異常點,乍一看也確實值得關注。
“做得非常好,黛朵。”鄭凱因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個總是顯得怯生生的小姑娘,眼中流露出真誠的讚許。
“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很多。條理清晰,重點突出。你標註的這些點,我稍後會仔細看一下。辛苦了。”
得到主人如此直白而肯定的表揚,黛朵的臉頰瞬間變得通紅,像是熟透的蘋果。她害羞地低下頭,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裙角,聲音細若蚊蚋卻又充滿了喜悅:
“真……真的嗎?主人?黛朵……黛朵真的能幫上您的忙了嗎?我……我好高興!我一定會更努力,把後續的工作也做好的!”
她的眼睛裡閃爍著明亮的光彩,先前所有的忐忑和自我懷疑彷彿都被這句肯定驅散了。
“嗯,我相信你。”鄭凱因溫和地笑了笑,“這份報告先放在我這裡。你也忙了很久,先去休息一下吧。”
“是!主人!”黛朵用力地點點頭,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開心笑容,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實驗室。
看著黛朵離開的背影,鄭凱因輕輕吁了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向桌上那半個三明治,又看了看旁邊厚厚一疊檔案,最後視線不經意地與斯庫拉投來的目光相遇。
“主人,”斯庫拉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比平時更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您……需要休息一下嗎?在實驗室待太久了。”
鄭凱因抬起頭,迎上她那雙依舊帶著水汽、卻已恢復沉靜的眼眸。那裡面盛滿了擔憂,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他想起她剛才卑微的懇求和滾燙的淚水,心頭一軟,拒絕的話便說不出口。
“……也好。”他低聲道,“去外面透透氣吧。”
斯庫拉眼中瞬間掠過一絲光亮,她立刻上前,動作輕柔而熟練地推動輪椅,彷彿剛才的告白和親吻從未發生,又彷彿一切都已心照不宣。只是她推著輪椅的手指,在觸及扶手時,微微收緊了些。
與此同時,標槍的房間內。
玩了一下午的四個小傢伙終於耗盡了所有精力。標槍第一個撐不住,腦袋一點一點,最終抱著一個沙發靠墊,歪在地毯上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獨角獸也靠在優醬身上,眼皮打架,強撐著記錄拼圖進展的小本子從手中滑落。小貝法堅持得最久,她還想幫忙收拾散落的拼圖塊,但小小的身體終究抵不過睏意,上下眼皮不停打架,最終也靠在天甜橙身邊,手裡還捏著一塊藍色的天空碎片,陷入了沉睡。
天甜橙看著身邊東倒西歪的小傢伙們,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自己也覺得睏意上湧。她輕輕把小貝法手裡的碎片拿開,給她蓋了條小毯子,看著小傢伙恬靜的睡顏,心裡軟成一片。
就在這時,房間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貝爾法斯特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顯然是循著定位找來的,看到屋內橫七豎八睡著的孩子們,她臉上露出一絲瞭然而溫柔的笑意。
她沒有驚醒孩子們,而是悄無聲息地走到天甜橙身邊,低聲說:“天甜橙小姐,時間不早了,我送您和獨角獸回去休息吧。小貝法和標槍就在這裡睡,我會照顧她們。”
天甜橙揉揉眼睛,點點頭,小心地站起身。貝爾法斯特又看向半夢半醒的獨角獸,輕聲喚醒她:“獨角獸小姐,該回去了哦。”
獨角獸迷迷糊糊地抱起優醬,點了點頭。貝爾法斯特彎腰,極其輕柔地將熟睡的小貝法抱進懷裡。
小傢伙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無意識地往貝爾法斯特溫暖的懷裡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銀色的髮絲蹭著貝爾法斯特的下巴。貝爾法斯特調整了一下姿勢,確保小貝法被穩穩抱牢,不會著涼。
貝爾法斯特聯絡了光輝。很快,光輝便悄無聲息地出來她向貝爾法斯特致意後,溫柔地牽起獨角獸的手。
“獨角獸,我們回去了,優醬也困了呢。”光輝輕聲說。
獨角獸抱著優醬,乖巧地跟著光輝。
貝爾法斯特抱著小貝法與光輝一起,小心翼翼地離開了標槍的房間,輕輕帶上門,留下里面依舊酣睡的標槍。
港區的夜晚寧靜而祥和,路燈光線柔和,灑在乾淨的路面上,海風帶來溼潤清涼的氣息,遠處傳來規律的海浪聲。
斯庫拉推著鄭凱因的輪椅,正沿著鋪著鵝卵石的小徑緩緩前行。鄭凱因似乎正望著遠處海面上歸航的艦影出神,斯庫拉則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鄭凱因的側臉上,銀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靜專注。
兩隊人在柔和的路燈下不期而遇。
“晚上好,指揮官。斯庫拉。”光輝微笑著率先打招呼,目光落在輪椅上的鄭凱因身上,帶著關切。
“您看起來好些了,晚上出來透透氣對身體恢復有好處。”
天甜橙看到鄭凱因,眼睛亮了一下,乖巧地喊了一聲:“師哥。”
鄭凱因點了點頭:“晚上好,光輝,甜橙,獨角獸。嗯,感覺好多了,出來走走。”他的目光隨即自然地轉向被貝爾法斯特抱在懷裡的小小身影。
小貝法在貝爾法斯特懷裡睡得很沉,小臉蛋紅撲撲的,長長的銀色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的呼吸均勻而輕柔,一隻手無意識地攥著貝爾法斯特女僕裝的衣襟一角,像一個孩子躺在她的媽媽的懷裡顯得無比依賴和安心。那份全然信任的睡顏,在朦朧的燈光下,純真得像一個天使。
貝爾法斯特停下腳步,對著鄭凱因微微躬身:“主人。”她的目光隨即落到懷裡的小貝法身上,語氣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輕更柔。
“小貝法今天和標槍、獨角獸還有天甜橙小姐玩得很開心,大概是累壞了,剛才在標槍房間的地毯上就睡著了。”
“嗯……小孩子是該多玩玩。”鄭凱因應道。
就在這時,小貝法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小腦袋在貝爾法斯特懷裡蹭了蹭,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蛋糕……好吃……”
這聲無意識的夢囈,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過鄭凱因的心尖,帶來一陣細微的痠軟。他幾乎能想象出她下午和夥伴們分享點心時開心的模樣。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攫住了鄭凱因的心臟,那感覺洶湧而陌生,痠軟得幾乎讓他窒息。是保護欲,是憐愛,是源自血脈深處最原始的聯結和觸動。
這就是他的女兒。那份冰冷的基因報告此刻有了最溫暖、最具體的模樣。
他幾乎能清晰地回憶起報告上那些冷硬的鹼基對序列,它們如何嚴絲合縫地與他自身的基因相匹配,尤其是那個獨屬於他的Mut-γ標記。
科學的鐵證與眼前這毫無防備的睡顏重疊,帶來的不是荒謬感,而是一種沉重又柔軟的責任感,重重地壓上他的肩頭,卻又奇異地觸動了他內心最柔軟的角落。
貝爾法斯特輕輕拍了拍小貝法的背,對鄭凱因和斯庫拉說道:“主人,斯庫拉,我先帶小貝法回去休息了。晚安。”
“晚安,貝法。”斯庫拉點頭。
“晚安。”鄭凱因看著貝爾法斯特抱著小貝法轉身離開的背影,那個小小的身影在她懷裡顯得格外安穩。
斯庫拉推著輪椅的手似乎微微緊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鄭凱因專注的側臉,又看看他目光所落之處,眼底情緒複雜。
路口很快又恢復了寧靜,只剩下路燈和海風,以及輪椅上的鄭凱因和身後的斯庫拉。
鄭凱因的目光卻依然追隨著貝爾法斯特離去的方向,即使那個抱著孩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道路盡頭的拐角。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內心的波瀾遠比海面看起來洶湧得多。
斯庫拉那個帶著淚水和決絕意味的吻,她那句“我愛您”還在耳邊迴響,那份熾熱而直接的感情尚未消化;
新澤西燦爛陽光下毫無保留的熱情呼喚“Honey”,以及她每次看向自己時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慕與擔憂;
企業沉默卻堅實的陪伴,那雙總是冷靜的眼眸深處偶爾閃過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愫;
約克城溫柔似水的關懷,那份靜謐的依賴和信任;
還有眼前的小師妹天甜橙,那份懵懂的、帶著崇拜和親近的依賴……
甚至還包括港區其他那些或明或暗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
這些感情,每一樣都沉甸甸的,每一樣他都無法輕易回應,也無法輕易割捨。他一直以來都在逃避,用責任、用工作、用傷病作為屏障,將自己隔絕在這些可能帶來更多牽掛和軟弱的情緒之外。
可現在,小貝法的出現將他所有的防禦工事炸得粉碎。他不僅僅要面對自己的感情,更要面對一個由他而誕生的、需要他負責的全新生命。
他與這個港區,與這些艦娘之間的聯結,因為小貝法的存在,被強制性地、永久性地加深到了一個他無法想象的程度。
他該怎麼辦?
承認?如何解釋?貝爾法斯特會怎麼想?其他人又會如何反應?這會在港區掀起怎樣的波瀾?對他,對小貝法,又會產生怎樣的影響?
否認?隱瞞?將秘密永遠埋藏?可看著小貝法那雙酷似貝爾法斯特卻又隱隱帶著他自己影子的眼睛望著他時,他真的能永遠扮演一個僅僅是“指揮官”的角色嗎?這對小貝法公平嗎?對貝爾法斯特公平嗎?
那麼對於其她姑娘呢?
與艦娘這樣美好的存在相愛,他配嗎……
而現在,又多了一個小貝法。一個在生物學上與他血脈相連的小生命,一個因意外而降臨、卻真實存在的“女兒”。
這份突如其來的父女羈絆,沉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該如何面對她?如何承擔起一個父親的責任?他連自己的感情都理不清,如何去引導和教育另一個生命?
他只是一個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拖著殘破身軀、連未來都充滿不確定性的“兵器”。他連自己能否安穩地活下去都無法保證,又如何能承載起如此多、如此純粹而熾熱的感情?
他害怕辜負,害怕傷害,害怕自己這具殘軀和充滿危險的人生,會成為她們幸福的絆腳石,甚至帶來災難。
就像海鳥與魚相愛只是一場意外……
他不由得想起這個曾經聽過的一首歌的歌詞。
他睜開眼,望向遠海鳥在暮色中盤旋,偶爾掠過海面,激起細小的水花。魚兒則在深不可測的海水中游弋。它們屬於截然不同的世界,飛翔與潛游,天空與深海,看似永無交集。
就像他和她們。他是被改造的人類,行走在生死邊緣,揹負著非人的秘密和沉重的過去。
她們是心智魔方誕生的艦娘,擁有近乎永恆的生命和強大的力量,美麗、純粹,本應屬於陽光與海浪的永恆之歌。
他們之間的差異,何嘗不是天塹?他的生命短暫而充滿變數,如同海鳥的一次俯衝,隨時可能終結。
而她們的生命悠長,如同深海般靜謐恆久。他給不了她們永恆,甚至連一個安穩的承諾都顯得奢侈。
海鳥終究無法在深海生存,魚兒也無法在天空翱翔。這份不同世界產生的愛戀,是否註定如同海鳥與魚的相愛一樣終究只是一場美麗卻無法長久的意外,最終只留下嘆息和遺憾。
他下午對斯庫拉說的顧慮,並非推脫。他是真的害怕。害怕自己短暫的、充滿硝煙和傷痛的生命軌跡,會灼傷她們永恆而美好的時光。害怕自己無法給予同等的回應,最終讓那份純粹的愛意變成負擔和傷害。
可是……他又想起了小貝法。那個流淌著他和貝爾法斯特血脈的小生命,不正是在這場看似不可能的“意外”中誕生的嗎?她活生生地存在著,呼吸著,成長著,用她純真的笑容打破了所謂“世界”的界限。
還有斯庫拉那個吻的溫度,那份不顧一切也要表達愛意的勇氣……那份情感是如此真實而強烈,讓他無法僅僅用“意外”或“不可能”來輕易否定。
但也許,海鳥與魚相愛,從來就不該用“意外”來定義。
那或許是一種超越常理的一切,是生命在浩瀚宇宙中尋找共鳴的本能。即使天空與深海相隔,即使生命形態迥異,那份想要靠近、想要理解、想要守護的心意,本身就不是錯誤。
關鍵在於——你是否有勇氣。
飛翔的海鳥是否願意為深海的魚兒放慢翅膀,潛入那陌生的領域?
深海的魚兒又是否願意奮力一躍,去觸碰那片從未企及的天空?
這都需要勇氣……
那麼鄭凱因……你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