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丁堡郊外,亨利宅邸
亨利·沃辛頓爵士,這位年屆五旬、在英倫零售界叱吒風雲的董事長,此刻卻像個丟了魂的孩子,在自家鋪著昂貴波斯地毯的客廳裡焦躁地踱步。
他保養得宜的臉上刻滿了焦慮,昂貴的絲質睡袍腰帶鬆垮地繫著,全然沒了平日的優雅從容。
他無妻無子,唯一的“家人”便是那條名叫“威士忌”的金毛尋回犬。威士忌溫順、忠誠,是他漫長商海生涯後唯一的慰藉和情感寄託。
然而今天,威士忌不見了。管家、傭人、甚至動用了私人安保公司,幾乎把愛丁堡翻了個底朝天,重金懸賞之下,才在城郊一處廢棄的鐵路涵洞裡找到了它。
當渾身汙泥、毛髮打結、散發著下水道惡臭的威士忌被抱回來時,亨利的心揪緊了。
它漂亮的淺金色毛髮被汙垢染成深褐,眼神驚恐,身體微微顫抖,彷彿經歷了甚麼極其可怕的事情。
亨利沒有一絲嫌棄,他揮退了所有傭人,親自抱著它走向寬敞的、鋪著義大利大理石的主衛浴室。
溫熱的水流注入巨大的按摩浴缸,氤氳的水汽瀰漫開來。
亨利小心翼翼地避開威士忌身上可能的擦傷,用最溫和的寵物香波,一點一點地清洗著它髒汙的毛髮。
他的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口中還低聲安撫著:“沒事了,威士忌,沒事了……回家了,爸爸在這裡……”
然而,就在水流沖刷過威士忌頭頂時,異變陡生!
威士忌那雙原本溫順、帶著劫後餘生恐懼的棕色眼眸,毫無徵兆地、瞬間變成了駭人的猩紅色!
那紅光並非反射燈光,而是如同兩盞微型探照燈般,從眼球深處迸射出來,充滿了冰冷、混亂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邪惡感!
亨利正低頭看著它,猝不及防地對上了這雙紅眼!
嗡——!
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亨利只覺得大腦“嗡”地一聲,意識瞬間模糊!他清洗的動作停滯了,整個人僵在原地。
緊接著,他自己的瞳孔深處,也如同被點燃般,映照出兩點同樣妖異的猩紅光芒!
那紅光如同活物般在他眼底流轉、擴散,迅速吞噬了他原本的瞳色!一股冰冷、混亂、帶著強烈破壞慾和某種……貪婪執念的意志,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自我。
他臉上的焦慮、擔憂,被擦抹去般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麻木、空洞。
他不再是那個為愛犬失蹤而焦心的亨利·沃辛頓爵士。他變成了一個被某種力量徹底支配的……傀儡。
數日後,北海某片被塞壬活動標記為“高風險”的海域
狂風捲起鉛灰色的巨浪,拍打著鏽跡斑斑的鋼鐵船舷。一艘掛著皇家旗、船齡超過三十年的老舊打撈船,正冒著巨大的風險,在這片被各國海軍標記為禁區的海域艱難航行。
甲板上,水手們穿著厚重的防水服,緊張地操作著巨大的吊臂和深海聲吶。
船長室裡,滿臉橫肉的船長盯著雷達螢幕上不時閃現的、代表塞壬小型單位的微弱光點,狠狠灌了一口劣質朗姆酒,對著通訊器吼道:
“沃辛頓先生!看在女王頭像的份上!這鬼地方再多待一分鐘,我們全船人都得餵魚!您要找的‘大貝殼’到底在哪兒?!”
通訊器裡傳來亨利的聲音,冰冷、平板,毫無情緒起伏,與他之前重金懸賞時那種焦急富商的語氣判若兩人:
“座標XXX,YYY,深度3500米。聲吶特徵:大型貝類化石,長度約20-25米,螺旋狀結構。找到它,佣金翻倍。找不到,你們一分錢也別想拿到。”
船長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地指揮船員調整航向。金錢的魔力壓倒了死亡的恐懼。聲吶螢幕上,一個巨大、清晰的、符合描述的螺旋狀輪廓終於出現在預定座標的海床上。
“下潛器!快!把它撈上來!”船長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深海作業極其危險,不僅要對抗巨大的水壓,還要提防隨時可能出現的塞壬巡邏單位。但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經過十幾個小時驚心動魄的作業,一個龐然大物終於被鋼纜捆綁著,緩緩吊離黑暗的海床,在渾濁的海水中上升。
當它最終被吊上“海妖號”那不堪重負、吱呀作響的甲板時,所有水手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確實是一個巨大的、儲存相對完好的鸚鵡螺化石。灰白色的外殼上佈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和深海沉積物,呈現出完美的對數螺旋結構,直徑目測超過二十米,高度接近三層樓!
它靜靜地躺在甲板上,像一座來自遠古的小山,散發著冰冷、死寂、卻又令人心悸的氣息。陽光透過鉛灰色的雲層,照射在它巨大的螺旋外殼上,投下扭曲而怪異的陰影。水手們圍著它,沒人敢靠近,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船長看著這個耗費巨大代價、差點搭上全船人性命才弄上來的東西,又看看通訊器裡亨利那毫無波瀾的冰冷指令,心裡直犯嘀咕:
“這該死的英國佬,花幾百萬英鎊就為了撈這麼個破石頭?真是有錢燒的!”
但他沒敢多問,指揮船員用防水布將其嚴嚴實實地覆蓋、固定。巨大的化石佔據了幾乎整個後甲板。
“海妖號”調轉船頭,如同逃離地獄般,全速駛離這片不祥的海域,朝著英國愛丁堡的方向駛去。
亨利·沃辛頓爵士,或者說,支配著他的那個存在,在愛丁堡的私人碼頭,親自接收了這個來自深淵的“禮物”。
他看著那被防水布包裹的巨大輪廓,眼底的紅光微微閃爍,一絲難以察覺的、滿足而貪婪的笑意,第一次出現在他那張麻木的臉上。
白鷹-皇家聯合北海軍港生化實驗室島
刺耳的“嘶嘶”聲在負壓隔離室內迴盪,那是高壓蒸汽滅菌器結束工作的訊號。鄭凱因背對著滅菌器,動作僵硬而緩慢地解開頭盔式生化防護服的頸部密封環。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沉重的頭盔被他摘下,露出一張在慘白燈光下毫無血色的臉。
汗水浸透了他額前的黑髮,一縷縷地貼在面板上。
他那隻機械義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幽微的冷光,而另一隻屬於人類的左眼,則佈滿了蛛網般的猩紅血絲,瞳孔深處沉澱著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他抬手揉了揉乾澀發痛的左眼,指尖的冰涼觸感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
他瞥了一眼牆壁上的原子鐘。
又熬過了一個深夜。
實驗室的空氣冰冷而沉重,瀰漫著消毒水、福爾馬林以及各種生化試劑混合的刺鼻氣味。巨大的離心機已經停止轟鳴,但低沉的嗡鳴似乎還殘留在耳膜深處。
一排排閃爍著幽藍光芒的低溫培養箱、基因測序儀、高倍電子顯微鏡如同沉默的鋼鐵森林,將他包圍。
螢幕上,複雜的基因圖譜、扭曲的蛋白質結構模型、以及被染成詭異熒光色的細胞切片影象,無聲地訴說著他這一天的工作。
脫下厚重的防護服,裡面是早已被汗水浸透的黑色戰術背心。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骨骼發出輕微的“咔吧”聲。
左臂,那道被伽魯貝洛斯留下的猙獰傷口,在持續的低燒和過度勞累下,癒合速度遠低於預期。
此刻,被戰術背心緊貼著的敷料下,傳來一陣陣悶痛和灼熱感,如同有火炭在皮肉下陰燃。
“唉……”一聲低沉到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從他喉間逸出。港區堆積如山的行政公文、戰術報告、外交簡報還在辦公室等著他。
作為太平洋-大西洋聯合艦娘戰略總指揮官,他不僅要面對塞壬和異生獸的威脅,還要處理聯盟內部複雜的協調、資源分配、以及……各方勢力的試探和掣肘。他不能休息,至少現在不能。
他強撐著精神,走到主控臺前,調出今天的實驗資料彙總。目光落在螢幕中央那份關於“歐洲林蛙(Rana temporaria)感染樣本分析報告”的標題上,眉頭鎖得更緊了。
研究這些從歐洲各地採集來的生物標本,特別是兩棲類的林蛙,是當前的重中之重。
這些林蛙體內的異生獸因子並非以狂暴的姿態摧毀宿主,而是如同最狡猾的病毒,以一種“慢性感染”的模式,悄無聲息地篡改、插入宿主的基因鏈。
這種改造並非追求立竿見影的恐怖畸變,而是致力於提升宿主對“抗體”的抗性,增強其環境適應力,為更深層次、更徹底的異化積累“資本”。
“慢性感染……適應性進化……”鄭凱因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控制檯面板。這比急性感染可怕百倍。
急性感染如同火山爆發,聲勢浩大卻目標明確,他研製的“異生獸抗體III型”曾有效遏制了其蔓延。
但慢性感染……它像潛伏的癌細胞,在宿主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悄然改變著生命的底層規則,讓他的III型抗體如同撞上無形壁壘,徹底失效。
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必須從零開始,重新解析這種進化後的異生獸因子結構,尋找新的弱點,設計全新的抗體構型——IV型。
這其中的難度和工作量,足以讓一個頂尖的科研團隊望而卻步。而他,只有一個人。
更讓他憂心忡忡的是,這僅僅是兩棲類的情況。哺乳動物呢?鳥類呢?海洋生物呢?人類呢?這些樣本他還沒來得及深入研究。
異生獸的進化速度和適應能力,遠超他最悲觀的預期。它們似乎擁有某種集體智慧,能在不同宿主、不同環境中,以令人絕望的效率學習和進化。
他關閉了報告頁面,調出與碧藍航線新成立的“全球生物安全與異生獸對策研究中心”(GBSAC)的通訊介面。
他需要將今天的發現、III型抗體失效的結論、以及慢性感染的可怕前景整理成一份詳盡的報告傳送過去。
同時,他還需要撰寫一份關於異生獸基礎生物學特性、能量特徵、已知感染模式及初步應對建議的指導性檔案。
GBSAC彙集了人類陣營最頂尖的生物學家、病毒學家、遺傳學家,但他們目前對異生獸的瞭解幾乎為零。他必須充當那個點燃火種、指明方向的人。
這份責任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上。他幾乎是目前唯一一個深度接觸、研究併成功(部分)對抗過異生獸實體的人。
他的資料、他的經驗、他的判斷,是人類陣營對抗這種未知威脅最寶貴的火種。他不能倒下,不能停歇。
“呵……孤軍奮戰……”鄭凱因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冰藍色的義眼掃過實驗室裡那些冰冷而精密的儀器。
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漫過心頭。他再次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臂的傷口,那裡持續的疼痛彷彿在提醒他付出的代價和身體的極限。
長時間的作息顛倒、精神高度緊繃,加上舊傷未愈,讓他的身體狀態跌到了谷底。傷口癒合緩慢,低燒反覆,眩暈感如影隨形。
但他不敢休息,堆積的事務和迫在眉睫。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疲憊和不適,開始整理思緒,準備撰寫報告。就在這時——
實驗室島外,連線主港區的懸索橋
深夜的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巨大的人工湖面,掀起陣陣黑色的漣漪。連線著湖心實驗室島與科研島的唯一通道——那座被高強度合金加固的懸索橋上,燈光昏暗。
橋面上,數十隻穿著特製微型防化服、手持能量檢測儀的小黃雞蠻啾,如同最忠誠的衛兵,排著整齊的佇列進行著不間斷的交叉巡邏。
它們圓滾滾的身體在寒風中顯得格外認真,豆大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湖面和橋的兩端,任何未經授權接近實驗室島的行為都會被瞬間鎖定併發出最高警報。
橋的盡頭,主港區一側的陰影裡,一個纖細的身影如同雕塑般佇立著。斯庫拉。
她穿著單薄的經典黑白女僕裙,外面只披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在凜冽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銀白色的長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貼在略顯蒼白的臉頰上。她玫瑰紅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著湖心那座被高強度防爆玻璃和合金牆體包裹、如同鋼鐵巨蛋般的實驗室島。
她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擔憂如同實質般凝結在眼底,幾乎要溢位來。從清晨7點鄭凱因踏入那座島嶼開始,到現在凌晨近2點,整整19個小時!
她無法想象他是如何在那種充滿致命微生物和輻射、精神高度緊張的環境下度過的。他吃了嗎?休息了嗎?傷口疼不疼?低燒有沒有加重?每一個念頭都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然而,比擔憂更強烈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焦慮和……被隔絕的憤怒。
生化實驗室的最高安全條例,成了她無法逾越的門檻。她引以為傲的女僕職責——照顧主人的飲食起居、關注他的健康、撫慰他的疲憊——在這裡被冰冷的規則徹底剝奪。
她只能像個無能的旁觀者,被擋在這座該死的橋外,隔著冰冷的湖水和厚重的防爆玻璃,徒勞地想象著島內的情況。
她試過透過加密通訊頻道傳送關懷資訊,但除了幾條關於緊急事務的簡短回覆(“在忙”、“勿擾”、“已知悉”),再無其他。
她甚至借用了貝爾法斯特女僕長的許可權,試圖調取實驗室島內部的監控畫面(僅限於非核心區域的公共走廊),但看到的也只是一個穿著臃腫防護服、步履匆匆的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穿梭於各種儀器之間,沒有一刻停歇。
“主人……您又沒吃午餐……晚餐也……”斯庫拉低聲呢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保溫食盒,裡面是她精心準備的、適合深夜補充能量又易於消化的宵夜——溫熱的蔬菜濃湯、烤得恰到好處的三明治、補充電解質的特調飲品。
食盒被她用體溫保護著,但現在,裡面的溫度恐怕也和她的心一樣,在寒風中一點點冷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麼漫長。斯庫拉感覺自己的腳已經凍得麻木,但她固執地不肯移動半步。
她必須第一時間看到主人出來,確認他的狀態。就在她感覺自己的忍耐力即將達到極限時——
實驗室島那扇厚重的、印著巨大輻射警告標志的合金氣密門,伴隨著低沉的液壓聲,緩緩向兩側滑開。
不久鄭凱因的身影出現在橋樑那裡。
斯庫拉的心臟猛地一跳,她幾乎是瞬間就衝到了橋頭,但又硬生生止住了腳步,強迫自己保持女僕應有的儀態。然而,當她看清鄭凱因的樣子時,所有的剋制瞬間土崩瓦解!
他看起來……糟透了。
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在昏暗的橋燈下幾乎透明。那隻冰藍色的義眼雖然依舊銳利,但旁邊那隻屬於人類的左眼,佈滿了駭人的血絲,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如同淤傷。
他的步伐失去了往日的沉穩,帶著一種透支後的虛浮,左臂似乎下意識地微微蜷縮著,護著肋下的位置——斯庫拉知道,那是他傷口所在。
一股巨大的心疼和難以言喻的憤怒瞬間淹沒了斯庫拉。她再也顧不得甚麼禮儀,快步迎了上去,聲音因為激動和擔憂而微微發顫:“主人!您……您終於出來了!”
鄭凱因似乎被她的突然出現驚了一下,腳步微頓。他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斯庫拉,眼神裡帶著深深的疲憊和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他顯然沒有精力去應付任何額外的情緒。
“斯庫拉……”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甚麼?”他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倦怠感無法掩飾。
“我在這裡等您!整整一天了!”斯庫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委屈和控訴。
“您從早上進去到現在,整整十九個小時!沒有休息!沒有用餐!您看看您現在的樣子!”她指著鄭凱因蒼白的臉和佈滿血絲的眼睛,玫瑰紅的眼眸裡水光氤氳氤氳。
“您的傷還沒好!您還在發燒!您怎麼能這樣不顧惜自己的身體!”
她越說越激動,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鄭凱因的手臂,檢視他的傷口:“讓我看看您的左臂!是不是又……”
然而鄭凱因的反應卻出乎意料地激烈。他猛地向後退了半步,避開了斯庫拉伸來的手,動作牽扯到傷口,讓他眉頭狠狠一蹙,悶哼了一聲。
冰藍色的義眼瞬間鎖定斯庫拉,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冰冷和……一絲被觸及底線的煩躁。
“我沒事!”他幾乎是低吼出來,聲音壓抑著疲憊,“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不需要你時時刻刻提醒,更不需要你像監視犯人一樣守在這裡……”
斯庫拉的手僵在半空,如同被凍住。鄭凱因那冰冷的眼神和毫不留情的斥責,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臟。
她玫瑰紅的眼眸瞬間睜大,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委屈、心痛、被拒絕的刺痛感交織在一起,讓她幾乎窒息。
“主人……我……我只是……”她試圖解釋,聲音哽咽,帶著破碎的哭腔。
“夠了!”鄭凱因打斷她,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和身體的極度不適。
他不想再糾纏下去,他只想快點回到辦公室,處理完那些該死的檔案,然後……或許能趴著休息半小時?
他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低沉而疲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去休息,斯庫拉。立刻。這是命令。”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直從她身邊走過,朝著港區指揮中心的方向,拖著沉重而虛浮的腳步,一步一步地,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之中。寒風捲起他深藍色軍裝的衣角,背影顯得格外孤獨而蕭索。
斯庫拉僵立在原地,如同被遺棄在冰原上的雕塑。寒風吹拂著她單薄的衣裙,卻遠不及心底湧上的寒意刺骨。
她看著鄭凱因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臉頰。懷裡的保溫食盒“啪嗒”一聲掉落在冰冷的橋面上,湯汁緩緩滲出,在寒風中迅速冷卻、凝固。
她玫瑰紅的眼眸深處,那抹被壓抑的、名為“掌控欲”的幽暗火焰,在巨大的委屈和心痛中,劇烈地、瘋狂地搖曳起來。
一種混雜著強烈保護欲、被拒絕的憤怒以及某種病態執念的情緒,如同藤蔓般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
“主人……您為甚麼……為甚麼就是不肯依賴我一點點……”她低聲呢喃,聲音消散在呼嘯的北風裡,只剩下無邊的夜色和徹骨的冰冷。
……
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北海汙染源擴散模型修正建議”的電子籤批,鄭凱因將鋼筆的金屬筆帽輕輕旋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凌晨死寂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佈滿血絲的冰藍色眼眸,目光掃過牆壁上無聲跳動的原子鐘——。
窗外,北海的夜色濃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港區的探照燈光在濃霧中暈開模糊的光斑。
持續的眩暈感和左臂傷口傳來的、如同無數細小鋸齒反覆切割神經的悶痛啃噬著他最後的精力。
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抗議,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低燒帶來的灼熱感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與北海的溼冷空氣交織,讓他感覺如同置身冰火地獄。
“就……趴一會兒……”鄭凱因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將桌面散亂的檔案稍作整理,隨即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頭顱,側臉重重地貼在冰冷的紅木桌面上。
他甚至來不及調整一個稍微舒適的姿勢,意識便如同斷線的風箏,瞬間沉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深淵。沉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辦公室裡響起,帶著一種透支生命般的疲憊。
……
天甜橙站在敞開的辦公室門口,紫色的眼眸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她手中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艦娘訓練報告,目光落在辦公桌後那個伏案沉睡的身影上。
鄭凱因側著臉趴在桌上,深藍色的立領軍裝外套隨意地搭在椅背上,只穿著裡面的白色襯衫。
他半邊臉頰壓在攤開的檔案上,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無意識地緊鎖著,形成一道深刻的溝壑。濃密的睫毛下,眼瞼周圍是濃重得化不開的烏青,臉色在晨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毫無血色。
幾縷被汗水浸溼的黑髮凌亂地貼在額角和鬢邊,整個人透著一股被徹底榨乾般的脆弱感。
“不可思議……”天甜橙喃喃自語,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難得一見的“奇景”。
在她的印象裡,鄭凱因永遠是那個精力如同永動機、意志如同鋼鐵磐石的男人。他自律到近乎苛刻,每天雷打不動地凌晨四點起身處理公務,彷彿不知疲倦為何物。
像這樣在辦公室睡過頭,甚至睡到早上八點,簡直是天方夜譚!
“看來……師哥是真的累壞了……”天甜橙的心頭湧上一股強烈的心疼。
她看著鄭凱因緊蹙的眉頭和蒼白的臉色,想起他左臂那猙獰的傷口和持續的低燒,那份心疼瞬間轉化為擔憂。
她猶豫了一下,輕手輕腳地走到衣架旁,拿起那件深藍色的軍裝外套,小心翼翼地想要披在他身上,試圖為他抵擋一絲清晨的寒意。
然而,就在她俯身靠近,手臂即將觸及他肩膀的瞬間——
“嗯?!”鄭凱因的身體猛地一震,如同受驚的猛獸般彈起。
冰藍色的眼眸驟然睜開,瞳孔在瞬間的失焦後迅速凝聚,目光帶著尚未完全褪去的睡意和本能的警惕,瞬間鎖定了近在咫尺的天甜橙。
劇烈的動作牽動了左臂的傷口,一陣尖銳的刺痛如同電流般竄上大腦皮層,讓他悶哼一聲,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額頭。
宿醉般的劇烈頭痛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眼前陣陣發黑,視野邊緣泛起模糊的光暈。
“唉……師哥!對不起!對不起!”天甜橙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連忙後退半步,臉上寫滿了歉意和擔憂。
“我……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我看你睡在這裡……想給你披件衣服……”
“這……”鄭凱因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試圖驅散那幾乎要撕裂頭骨的劇痛,聲音嘶啞得厲害。
“……沒事……不怪你……”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不適感。
“師哥,你喝點水吧!”天甜橙立刻轉身,動作麻利地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面前。
她的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顯然是被鄭凱因剛才的反應和此刻糟糕的狀態嚇到了。
鄭凱因接過水杯,指尖觸碰到杯壁的溫熱,他微微閉了閉眼,然後仰頭,將整杯水一飲而盡,稍稍緩解了那令人窒息的眩暈感和喉嚨的灼燒感。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感覺混沌的大腦終於找回了一絲清明。
“幾點了?”他放下水杯,聲音依舊低沉沙啞,但總算平穩了一些。
“八點……八點多了,師哥。”天甜橙看著他疲憊不堪的樣子,心疼地勸道。
“你太累了!臉色好差!別硬撐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工作永遠做不完的!”
“八點了?”鄭凱因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這個時間點,他早該處理完第一批緊急檔案,出現在戰術推演室或者港口了。
而且……斯庫拉呢?按慣例,斯庫拉此刻應該早就來叫醒他了,就算不叫醒,也該送來溫熱的早餐。
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猛地刺入腦海——凌晨,冰冷的懸索橋上,斯庫拉那雙盈滿淚水、寫滿委屈和受傷的玫瑰紅眼眸,還有自己那冰冷、不耐煩、甚至帶著斥責的話語……
“我沒事……你先去忙吧。”鄭凱因對天甜橙擺了擺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懊悔?他撐著桌面站起身,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穩。
“報告放桌上,我稍後看。”
“師哥……”天甜橙還想說甚麼,但看到鄭凱因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堅持和深沉的疲憊,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將報告輕輕放在桌角。
“那……你保重身體。”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辦公室。
門被輕輕帶上。辦公室裡只剩下鄭凱因一人。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份懊悔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迅速暈染開來。
“凱因啊凱因……”他低聲自嘲,聲音裡充滿了對自己的失望,“工作做傻了嗎?那姑娘……只是想照顧你……”
凌晨那番話,此刻清晰地迴響在耳邊,每一個字都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的心上。他記得斯庫拉眼底瞬間黯淡下去的光芒,記得她抱著食盒僵立在寒風中的單薄身影,記得她最後那聲帶著哽咽的低喚……
他當時被疲憊和傷痛折磨得心煩意亂,只想擺脫一切“麻煩”,卻忽略了那份固執背後,是毫無保留的關心和……被拒絕的痛楚。
“該死……”鄭凱因低咒一聲,用力搓了搓臉,試圖驅散那份沉重的愧疚感。他不再猶豫,轉身走進辦公室附帶的盥洗室。
冰冷的水流拍打在臉上,帶來短暫的刺激,卻無法洗去眼底的疲憊和心頭的沉重。他簡單地洗漱了一下,用冷水讓自己更加清醒一些。
走出辦公室,他沒有去指揮中心,也沒有去實驗室,而是徑直走向自己位於“寧靜港灣”島的別墅。
清晨的港區已經開始甦醒,艦娘們訓練的口號聲和引擎的轟鳴聲隱約傳來,但他步履匆匆,心無旁騖。
推開別墅的門,裡面安靜得落針可聞。空氣中瀰漫著斯庫拉身上特有的、淡淡的薰衣草混合著某種清冷花香的氣息,卻不見她的身影。
“斯庫拉?”鄭凱因喚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無人應答。
他快步在樓下轉了一圈——廚房、客廳、書房……空無一人。他又快步走上二樓,推開主臥的門——床鋪整理得一絲不苟,如同從未有人睡過。屬於斯庫拉的那個小小的、放在角落的行李箱也不見了。
鄭凱因的心猛地一沉。她真的……走了?因為自己那番傷人的話?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更深的懊悔瞬間攫住了他。他站在空蕩蕩的臥室中央,冰藍色的眼眸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茫然和無措。
雖然只是幾天但他習慣了她的存在,習慣了她的“麻煩”,此刻突然消失,才發覺那份無聲的陪伴,早已如同空氣般不可或缺。
“唉……”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斯庫拉是皇家女僕隊成員,她不會擅自離開港區。
她一定還在島上,只是……躲起來了。
他快步走到通訊器前,撥通了謝菲爾德的加密頻道。那邊很快傳來清冷又帶著點刻薄的聲音:“喲,這不是把女僕惹哭的指揮官嗎?終於想起找她了?”
“對不起……她在哪?”鄭凱因沒有心思計較謝菲爾德的語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謝菲爾德輕哼一聲,報了個地址:“在她原來的宿舍,她哭到現在,眼睛都腫成核桃了。我說指揮官,你就算再累,也別把人家的真心當垃圾踩啊。”
他立刻轉身下樓,快步走向港區的女僕宿舍區。清晨的陽光灑在整潔的道路上,空氣中帶著海水的鹹腥和花草的清新。
他顧不得欣賞,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左臂的傷口因為動作牽扯傳來陣陣悶痛,他也無暇顧及。
來到女僕隊宿舍區斯庫拉原本的房間外,房門緊閉。鄭凱因抬手敲了敲門,聲音儘量放得溫和:“斯庫拉?是我。”
門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回應。
他又敲了敲,提高了些音量:“斯庫拉?開開門好嗎?我們談談。”
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彷彿裡面根本沒有人。
鄭凱因站在門外,沉默了片刻。他能感覺到門後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呼吸聲。她就在裡面,只是……不想見他。
那份被拒絕的失落感再次湧上心頭,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決心。他不能就這樣離開。
他必須道歉,必須挽回。
他抬頭看了看緊閉的窗戶。這裡是二樓,不算太高。以他的身手加上外骨骼,爬上去不成問題。雖然這行為對於一個指揮官來說實在有失體統,但此刻,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鄭凱因後退幾步,觀察了一下窗臺的位置和下方的落腳點。他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左臂,隨即猛地發力,藉助牆壁的凸起和排水管道,動作雖然因為傷痛和疲憊而略顯笨拙,但依舊敏捷地攀上了窗臺。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並未鎖死的窗戶,動作儘量輕柔地翻了進去,落地時因為左臂無力支撐而踉蹌了一下,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房間不大,佈置得簡潔而溫馨,帶著斯庫拉特有的整潔和一絲清冷的氣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屬於她的清冷花香。
他的目光瞬間鎖定在床上——一個纖細的身影蜷縮在厚厚的羽絨被裡,背對著窗戶,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小撮銀白色的髮梢,像一隻受傷後躲進殼裡的蝸牛。
“斯庫拉……”鄭凱因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和愧疚,他一步步走近床邊。
聽到他的聲音,那裹在被子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蜷縮得更緊了,彷彿要將自己徹底藏起來。
鄭凱因在床邊停下腳步,看著那拒絕面對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誠懇:
“那個……對不起……”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尋找最能表達歉意的詞句。
“我……之前……說話太重了……”他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凌晨在橋上……我……不該那樣對你說話……更不該……用那種語氣……”
他深吸一口氣,冰藍色的眼眸裡充滿了真誠的懊悔:
“我知道……你是關心我……擔心我的身體……是我……是我太混賬了……被那些該死的檔案和傷痛弄得心煩意亂……就把火氣撒在了你身上……”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裹緊的被子,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終只是輕輕搭在床沿。
“如果你生氣了的話……你就罵我吧……”
“罵我……是傻逼……罵我不懂愛惜自己的身體……罵我不知好歹……怎麼罵都行……”
“其實我很感謝你的對我的關心……但是……尤其是……尤其是當我自己狀態不好,或者事情太多的時候,我……我會變得很煩躁,很……封閉……我知道我很累,我知道我狀態很差勁……但是我不能停下,我不能累!太多太多的事情等著我去處理了……”
被子裡的身體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依舊沒有任何回應,也沒有轉過身來。
鄭凱因等了片刻,房間裡只剩下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他看著那固執的背影,心頭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一種豁出去的衝動。
“唉……”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不再猶豫,伸手輕輕掀開被子一角,然後動作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
羽絨被下溫暖而柔軟,帶著斯庫拉身上特有的清冷花香。鄭凱因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邊那具身體在瞬間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他伸出手臂,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輕輕地、卻堅定地環抱住了那個背對著他、蜷縮成一團的纖細身體,將她整個人攬入自己懷中。
“嗚……”一聲壓抑的、帶著濃濃委屈和驚愕的嗚咽從被子裡悶悶地傳出來。斯庫拉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起來,像一片在寒風中飄零的落葉。
“主……主人……”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細若蚊蠅,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鄭凱因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那份無聲的抗拒與委屈。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前所未有的柔軟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是我傷了你的心……對不起……”他低聲在她耳邊呢喃,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嗯……如果你……不喜歡這樣……覺得我輕薄了你……你就……炮決我吧……我絕不反抗……”
這句話帶著一種坦誠和……笨拙的幽默感(雖然他自己可能沒意識到),瞬間擊穿了斯庫拉最後的心防。
“嗚……沒有……主人……”懷裡的女孩猛地轉過身來,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珍珠,洶湧地從那雙美麗的玫瑰紅眼眸中滾落。
她的小臉哭得通紅,長長的睫毛被淚水打溼,黏連在一起,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鄭凱因那張寫滿疲憊和真誠歉意的臉,聲音哽咽著,帶著濃濃的委屈和自責:
“我……我沒有生氣……我只是……只是覺得自己好沒用……嗚……”她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
“主人那麼累……傷得那麼重……我卻……連讓主人好好吃飯都做不到……連照顧你的身體都做不好……只會添麻煩……惹您心煩……嗚……我……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根本不配做您的女僕……”
她越說越傷心,眼淚掉得更兇了,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哭出來。她的小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著鄭凱因胸前的襯衫布料,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聽著她充滿自責的話語,鄭凱因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哪裡還顧得上甚麼疲憊和傷痛,所有的冷硬和理智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傻瓜……”他嘆息般低語,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抬起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拭去她臉頰上滾燙的淚珠,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擦拭世上最珍貴的瓷器。
“沒有……你很好……非常好……”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冰藍色的眼眸裡沉澱著從未有過的溫柔和肯定。
“是我太沒用……是我……不懂得接受別人的好意……不懂得……珍惜眼前人……”
他微微俯身,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鼻尖幾乎相觸,呼吸交融。
這個親暱的動作讓斯庫拉的身體瞬間僵住,隨即又軟了下來,玫瑰紅的眼眸裡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羞澀。
“你不是我的專屬女僕嗎……”鄭凱因的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如同最醇厚的大提琴音。
“我現在……真的很累……很累……你……陪我休息休息……好不好?”
凱因好好的休息半天吧……不但是為這個無微不至關心照顧自己的女孩,更是為了自己。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依賴和脆弱感,像一根羽毛,輕輕搔颳著斯庫拉的心尖。所有的委屈、不安、自責,在這一刻如同冰雪消融,被一股洶湧的、滾燙的暖流瞬間淹沒。
“嗚……主人……”斯庫拉再也忍不住,將臉深深埋進鄭凱因溫熱的胸膛,雙手緊緊環抱住他的腰,彷彿要將他融入自己的骨血。
淚水浸溼了他胸前的襯衫,但她此刻感受到的,不再是悲傷,而是失而復得的巨大喜悅和被需要的強烈滿足感。
“我……我願意……永遠陪著主人……休息多久都可以……”她在他懷裡悶悶地說,聲音帶著哭過後的軟糯和前所未有的堅定。
鄭凱因感受到懷中人兒的依賴和那份滾燙的溼意,心中最後一絲緊繃的弦也徹底放鬆下來。
他收緊了環抱著她的手臂,將她嬌小的身體完全納入自己懷中,下頜輕輕摩挲著她柔軟的發頂,發出一聲滿足的、帶著濃濃倦意的嘆息。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身體的疲憊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冰冷刺骨的絕望之海,而是被懷中這份溫暖和柔軟包裹著的、令人安心的港灣。
斯庫拉依偎在他懷裡,感受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透過薄薄的襯衫傳來,那節奏彷彿帶著奇異的魔力,一點點撫平了她心中的波瀾。
他身上混合著淡淡消毒水、菸草(雖然他很少抽,但熬夜時偶爾會點一支)和他本身那種獨特的、如同薰衣草般氣息的味道,將她完全包裹。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沉醉的安全感。
她悄悄抬起頭,玫瑰紅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貪婪地描摹著他沉睡的側臉。平日裡冷峻的線條此刻在疲憊中顯得柔和了許多,緊蹙的眉頭也舒展開來,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他均勻的呼吸拂過她的額髮,帶來細微的癢意。
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如同溫暖的泉水,瞬間注滿了斯庫拉的心房。她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能更緊地貼著他,像只尋求溫暖的小貓,將臉頰貼在他心口的位置,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
‘主人……在我懷裡睡著了……’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湧起一陣甜蜜的悸動。
‘他需要我……他真的需要我……’不再是冰冷的命令,不再是疏離的拒絕,而是最真實的、帶著疲憊和依賴的靠近。
她玫瑰紅的眼眸深處,那抹名為“掌控欲”的幽暗火焰並未熄滅,但此刻卻被一種更溫暖、更柔軟的光芒所覆蓋——那是被接納、被需要、被信任的光芒。
她不再執著於“控制”他的一切,而是滿足於此刻的“守護”和“陪伴”。能在他最脆弱、最疲憊的時候,成為他休憩的港灣,這比任何形式的“掌控”都更讓她感到幸福和……圓滿。
‘就這樣……永遠陪著主人……就好了……’她滿足地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和溫暖,意識也漸漸沉入甜美的夢鄉。
……
就在這溫馨寧靜、幸福感幾乎要滿溢而出的時刻——
“嗡——嗡——嗡——!”
聲音的來源,是鄭凱因隨手丟在床頭櫃上的那個黑色軍用加密聯絡器。
刺耳的警報紅光在螢幕上瘋狂閃爍,伴隨著最高階別的加密通訊請求提示。
這突如其來的噪音如同冰錐,狠狠刺入兩人沉靜的夢境。
“唔……”鄭凱因的身體猛地一顫,冰藍色的眼眸瞬間睜開!
眼底的睡意和溫柔在警報聲中被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指揮官的本能警覺和銳利!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伸手抓向聯絡器。
與此同時,被他緊緊抱在懷裡的斯庫拉也被驚醒了。她玫瑰紅的眼眸帶著初醒的迷茫和被打擾的不悅,當看清是聯絡器在響時,那份不悅瞬間被擔憂取代。她下意識地抱緊了鄭凱因的腰,彷彿這樣就能阻止他離開。
鄭凱因迅速接通通訊,將聯絡器貼在耳邊。他的臉色在聽到對方第一句話時就瞬間變得凝重無比,眉頭再次緊緊鎖起,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芒。
“……確認嗎?……座標?……好,我知道了。立刻準備,我馬上到。”他的聲音低沉而快速,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通話時間很短,但資訊量巨大。
結束通訊,鄭凱因放下聯絡器,低頭看向懷中正仰著小臉、緊張不安地望著他的斯庫拉。她的玫瑰紅眼眸裡充滿了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彷彿預感到這短暫的寧靜即將被打破。
“主人……”斯庫拉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發生……甚麼事了?”
鄭凱因看著她擔憂的小臉,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不想讓她擔心,但更不想欺騙她。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那份凝重卻無法完全掩飾:
“GBSAC(全球生物安全與異生獸對策研究中心)的緊急通訊。蘇格蘭高地邊緣,一個名為‘格倫科’的偏遠山谷小鎮……疑出現‘異生獸因子’生物感染事件。”
他的聲音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變得更加深邃:“當地通訊已中斷,先遣偵察小隊傳回的最後影像……非常……不樂觀。研究中心要求我……前往調查和評估。”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鄭凱因,玫瑰紅的眼眸裡充滿了恐懼和哀求:
“主人……太危險了!您……您不能去!您的身體還沒好!讓其他人去好不好?厭戰大人?威爾士親王?或者……或者讓白鷹派其他人……”
“斯庫拉,”鄭凱因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臉頰,指腹擦過她眼角的溼潤(不知是剛才的淚水還是新湧出的),“這是我的責任。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那些東西。我必須去。”
他看著斯庫拉眼中瞬間湧上的絕望和淚水,心頭一痛。他低下頭,額頭再次抵上她的額頭,聲音放得極柔,帶著一種近乎承諾的安撫:
“別怕……我會小心的。而且……這次,我不會再一個人硬扛了。”
他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直視著她,帶著一絲詢問和……邀請。
“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嗎?我需要一個……能幫我處理後勤、照顧我……並且……讓我安心的人。”
這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斯庫拉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主人……需要她?不僅需要她照顧,更需要她……讓他安心?!
巨大的震驚過後,是無與倫比的狂喜和被信任的巨大滿足感,剛才的恐懼和擔憂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決心所取代,玫瑰紅的眼眸裡,淚水還未乾涸,卻已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那是守護的火焰。
“主人!”斯庫拉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力量,她猛地坐起身,雙手緊緊抓住鄭凱因的手,彷彿要抓住這唯一的救贖之光。
“請帶我一起去!斯庫拉……斯庫拉一定會保護好主人!照顧好主人!寸步不離!”
她的眼神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意志:“無論前面是甚麼地獄!斯庫拉都會擋在主人前面!絕對不會再讓主人獨自面對危險!”
看著斯庫拉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和守護之光,鄭凱因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那抹堅冰終於徹底融化,漾開一絲清晰而溫暖的漣漪。他反手握住她微涼的小手,用力捏了捏。
“好。我們……一起去。”
他掀開被子,動作利落地起身。身體的疲憊和傷痛依舊存在,但此刻,一股新的力量彷彿注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斯庫拉也立刻翻身下床,動作迅捷而流暢,臉上再無半分睡意和柔弱,只剩下屬於皇家女僕的幹練和一種即將奔赴戰場的肅殺。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衣裙和長髮,玫瑰紅的眼眸緊緊追隨著鄭凱因的身影。
“主人,請稍等!斯庫拉立刻為您準備出行裝備和必要的醫療補給!五分鐘……不,三分鐘就好!”
她的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晰和高效,但那份深沉的關切和守護之意,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鄭凱因看著她瞬間進入狀態的背影,冰藍色的眼眸深處,沉澱著凝重,卻也映照著一絲……安心。他轉身,走向窗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濃霧籠罩的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