享用完伊麗莎白女王安排的、精緻卻透著皇家特有疏離感的午宴後。
鄭凱因則利用這寶貴的間隙,在斯庫拉幾乎無微不至(且不容拒絕)的協助下,快速審閱了皇家海軍部透過加密通道傳來的北海近期態勢簡報和軍港結構圖。
掃過螢幕上的資料流和等高線圖,將這片即將成為新戰場的海域特徵牢牢刻印在腦海。
當暮色開始浸染泰晤士河面,將古老的建築群染成一片暖金色時,規模龐大的白鷹艦隊再次拔錨起航。
引擎低沉的轟鳴撕裂了倫敦港的寧靜,鋼鐵鉅艦緩緩駛離泊位,劃開渾濁的河水,最終匯入浩渺的北大西洋,調轉航向,朝著東北方向的北海破浪前行。
這段航程並不漫長。直線距離僅約300公里,但對於一支需要保持戰鬥隊形、警惕潛在水下威脅的艦隊而言,仍需數小時的謹慎航行。
亨伯河口灣那座燈火闌珊的沿海城市——格里姆斯比,是軍港主要的物資補給來源和陸路門戶,在艦隊夜航雷達的掃描邊緣一閃而過,如同沉睡巨獸旁微不足道的小鎮。
真正的龐然大物,很快便呈現在眾人眼前。
那是由人類工程學與白鷹尖端技術共同締造的奇蹟——皇家北海軍港。
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單一港口,而是由五個巨大的人工島嶼透過堅固的海底隧道和跨海橋樑緊密聯結而成的“聯合島鏈要塞群”。
這五座功能迥異卻又渾然一體的鋼鐵之島,如同五根楔入北海咽喉的巨釘:
軍事作戰島佔據最前沿位置,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岸防炮群、防空陣列以及深入海底的聲吶監聽網。
這裡是艦隊出擊的跳板,也是抵禦外敵的第一道鋼鐵長城。龐大的船塢如同巨獸的巢穴,隱約可見正在進行維護或整備的皇家戰艦輪廓。
行政指揮島位於島鏈中央,建築風格莊重肅穆,是軍港的神經中樞。海軍司令部、聯合作戰指揮中心、情報分析樞紐均坐落於此。其頂部的球形雷達罩在夜色中閃爍著幽藍的光芒,如同永不閉合的警惕之眼。
科研監測島上林立著造型奇特的白色建築和巨大天線陣列。這裡是皇家最先進的海洋環境研究所、塞壬能量特性分析實驗室以及針對“異生獸因子”的緊急研究中心的所在地。無數感測器深入周圍海域,晝夜不停地收集著資料。
後勤保障島:龐大的倉庫區、維修車間、燃料儲備罐、食品冷庫以及醫療區構成了這座島嶼的主體。這裡是維繫整個軍港運轉的生命線,物資的流轉如同永不枯竭的血液。
居住休整島位於島鏈相對靠後的內側,環境最為“舒適”。綠樹成蔭的街道、風格各異的獨棟別墅、功能齊全的休閒設施以及為艦娘量身打造的宿舍區,為長期駐守於此的艦娘們提供著休息空間。
這五座島嶼,構成了一個攻防兼備、自給自足的超級海上堡壘。其建設資金由皇家與白鷹共同承擔,但核心技術,尤其是深水地基的穩固、模組化建造、以及覆蓋全島的自動化防禦和後勤管理系統,則大量依賴白鷹的前沿科技。
令人驚歎的是,維持這座龐大軍港日常運轉的,除了有時候定期派遣的技術軍官和人類工程師外,主力是那一群群穿著迷你工裝、不知疲倦、效率奇高的那些圓滾滾、黃澄澄的小黃雞。它們在艦孃的指令下,如同勤勞的工蟻,維護著港口設施的每一個齒輪和管路。
此刻,這座不夜港的大部分割槽域已經陷入沉睡。唯有核心的指揮塔、燈塔以及巡邏艦艇上的訊號燈,在深沉的夜色和海風中固執地閃爍著。
絕大多數皇家艦娘也已結束了一天的警戒或訓練,回到“寧靜港灣”休憩,為隨時可能到來的戰鬥積蓄力量。她們的存在,是這座軍港對抗赤色中軸(尤其是虎視眈眈的鐵血)的最強底氣。
艦隊在引導船的引領下,緩緩駛入專為大型艦隊預留的深水泊位。引擎的轟鳴聲逐漸減弱,最終歸於沉寂,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嘩嘩聲,以及愈發清晰、帶著北海特有涼意的呼嘯風聲。
舷梯放下。鄭凱因率先踏上冰冷的軍港碼頭甲板,深藍色的立領軍裝下襬被強勁的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就在碼頭棧橋的盡頭,一道纖塵不染的純白身影,正獨自逆風而立,安靜地等待著他們的到來。海風猛烈,吹拂著她銀色的長髮和及膝的裙襬。
那是光輝。
皇家海軍驕傲的裝甲空母,此刻正微微側身,用戴著白色蕾絲手套的右手優雅而堅定地按著頭上那頂寬簷淑女帽,防止它被這惱人的夜風奪走。
一襲剪裁得體的白色連衣裙,在港口探照燈的光暈下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優美曲線。及膝的白色絲襪包裹著修長筆直的雙腿,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伊麗莎白女王陛下、威爾士親王殿下,歡迎歸港。”
看到伊麗莎白小小的身影出現在舷梯口,光輝這才鬆開按著帽子的手,優雅地摘下帽子,微微欠身致意。她的聲音如同融化的雪水,清澈而溫柔,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輕易穿透了呼嘯的風聲。
然而,她行的並非皇家女僕那種標準的屈膝禮,而是一種更符合其艦娘身份的、優雅而矜持的躬身禮,帶著空母艦娘特有的從容與自信。
“是光輝啊!”伊麗莎白裹緊了貝爾法斯特為她披上的小斗篷,小臉被風吹得微紅,但碧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回到自家地盤的光芒,
“大晚上還特意來迎接我們,真是辛苦你了!海風這麼大,快別站在這兒了。”
她先是體恤了一番自己的得力干將,接著立刻挺起小胸脯,小手一指身旁的鄭凱因,用一種混合著炫耀與“甩鍋”雙重意味的、極其符合她傲嬌本性的語氣隆重介紹道:
“這個!就是本王新任命的最得力干將——皇家衛隊隊長,鄭凱因!以後港區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情,從塞壬巡邏到食堂採購,從戰術部署到……嗯……通通都可以放心大膽地交給他來處理啦!他要是辦不好,本王唯他是問!”
她叉著小腰,下巴高高揚起,彷彿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任命,將“衛隊隊長”這個臨時頭銜賦予了天大的權責。
“唉……”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嘆息從光輝心底滑過。
她太瞭解自家女王陛下了。這位小祖宗顯然又在耍小孩子脾氣,試圖用這種兒戲般的任命將繁重的責任一股腦推給這位遠道而來的指揮官。
不過,她對鄭凱因其人,也並非一無所知。關於這位太平洋-大西洋聯合艦娘戰略總指揮官的檔案,其傳奇性和機密性都堪稱驚人,每一項記錄都足以令人瞠目結舌。
然而,當光輝的目光真正落在這位傳說中的男人身上時,檔案中那些冰冷的文字瞬間被賦予了鮮活的生命力。
他站在那裡,身姿挺拔如海岸邊飽經風霜卻巋然不動的礁石。深藍色的軍裝襯得他膚色略顯蒼白,眉宇間籠罩著長途跋涉和巨大壓力帶來的、揮之不去的疲憊陰霾,這疲憊甚至在他冰藍色的眼底沉澱,如同深海最底部凝結的寒冰。
然而,這一切都無法掩蓋那從骨子裡透出的、如同淬鍊過的鋼鐵般的堅韌意志。他的眼神深邃而沉靜,彷彿能洞穿眼前的黑暗,直視那潛藏於北海波濤之下的危機與挑戰。那是一種經歷過地獄熔爐反覆錘鍊後,方能擁有的平靜與力量。
英俊?是的,那份糅合了東西方優點的深邃輪廓堪稱造物主的傑作。但更吸引光輝的,是在這份俊朗之下,那份如同山嶽般厚重、令人不由自主想要依靠的安全感,以及那份為了守護身後之人而燃燒自我的決絕氣質。
“我是皇家海軍裝甲空母——光輝,鄭凱因指揮官貴安。”光輝提起一側裙角,行了一個比剛才對女王更加正式、也更加優雅的屈膝禮。
這個動作讓她飽滿傲人的胸脯曲線在連衣裙的包裹下展露無遺,隨著她俯身的動作,那對沉甸甸的果實無可避免地產生了一陣令人心旌搖曳的、充滿生命力的波動。
“初次見面,您本人遠比檔案照片上更加……熠熠生輝~”她的聲音帶著真誠的讚歎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湛藍的眼眸如同北海最深處的海水,映照著眼前這位指揮官的身影。
“嘶……”站在鄭凱因側後方的天甜橙,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儘管同為女性,她也被光輝行禮時那驚心動魄的弧度和隨之而來的“波動”震撼到了。
她下意識地低頭瞄了一眼自己尚在發育中的胸脯,內心默默比較了一下差距,隨即又湧起一股莫名的倔強和期待——自己……應該還有成長空間吧?
“您好,光輝小姐。”鄭凱因沉穩地回敬了一個軍禮,動作乾淨利落,帶著軍人特有的力量感。
他的目光在光輝那因行禮而微微不穩的身姿上停頓了一瞬——顯然,這位強大的空母在強勁的海風下保持優雅儀態也需要付出努力。
他幾乎是出於本能地,向前邁出半步,伸出右手,輕輕扶住了光輝微微抬起的手臂,幫她穩定了身形。
“風很大,請小心。”他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關切。
隔著那層薄薄的白色蕾絲手套,光輝清晰地感受到了鄭凱因手掌傳來的、乾燥而溫暖的觸感,以及那穩定、有力的支撐。
“感謝您的體貼,指揮官。”光輝順勢站直身體,臉上綻放出更加柔和的笑容,如同月光穿透雲層,照亮了夜色,
“看來您不僅如傳聞中那般強大,也是一位溫柔的人呢。光輝很期待能與您共事,一同守護這片海域的安寧。”
“彼此期待,光輝小姐。”鄭凱因收回手,微微頷首。他能感受到光輝話語中的真誠和善意,這讓他對即將展開的合作增添了幾分信心。
“好了好了!”伊麗莎白看著眼前兩人之間似乎開始瀰漫的“粉紅色氣泡”(在她眼中),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貓般跳了出來,小手揮舞著打斷道
“敘舊的話以後有的是時間說!光輝,趕緊安排一下大家的住所!本王累了,要睡覺!鄭……嗯,衛隊長!明天一早本王要看到你的第一份工作報告!就這樣!”她飛快地指了指標塔的方向
“本王去指揮塔休息了!貝法,我們走!”說完,也不等眾人回應,便拉著貝爾法斯特,邁著小短腿消失在通往行政指揮島的連線橋方向,留下威爾士親王無奈地搖頭苦笑。
接下來,光輝這位溫婉的東道主,有條不紊地為遠道而來的客人們安排好了臨時住所。
威爾士親王、厭戰等人自有在行政島或軍事島的固定居所。而白鷹的艦娘們,則被統一安置在“寧靜港灣”島上。
當眾人乘坐島內通勤車抵達居住區時,即便是見慣了白鷹現代化基地的新澤西、企業等人,也不由得為眼前的景象暗自咋舌。
與其說這是軍事基地的宿舍區,不如說是一片精心規劃的高檔海濱度假別墅群。寬闊的林蔭道兩旁,矗立著一棟棟風格各異、設計考究的三層獨棟別墅。
每一棟都擁有寬敞的前院和後花園,庭院中點綴著修剪整齊的灌木和夜間散發出幽香的耐寒花卉。
路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照亮了鋪設著精緻石板的步道。空氣中瀰漫著清冽的海風氣息和淡淡的草木芬芳,與之前幾個島嶼的鋼鐵堡壘氣息截然不同。
顯然,伊麗莎白女王為了彰顯皇家的“體面”與“氣度”,在居住環境上下了血本。
鄭凱因作為戰略總指揮官,自然被分配到了視野最好、面積很大的一棟別墅。它坐落在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坡上,透過寬大的落地窗,可以遠眺軍港核心區和外面那片未知的、泛著磷光的漆黑夜海。
“哇!Honey!這房子好大!好漂亮!”新澤西像只歡快的小鳥,圍著別墅前院跑了一圈眼眸亮晶晶的。她下意識地就想撲到鄭凱因身邊,抱住他的胳膊撒嬌,請求住在一起。
然而,當她的目光掃過周圍——一臉嚴肅的威爾士親王、面帶溫婉微笑的光輝、神情莫測的赤城,還有那個……如同影子般靜靜侍立在鄭凱因身後半步、玫瑰紅眼眸看似溫順卻寸步不讓的斯庫拉——新澤西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的小嘴微微撅起,星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甘和委屈,最終還是悻悻然地走向了旁邊分配給她的同樣精緻的別墅。
“哼……反正……反正我離Honey最近!”她只能這樣以阿Q精神安慰自己了。
其他艦娘也各自找到了分配好的住所。疲憊感如潮水般襲來,經歷了長途航行和一場精神緊繃的宮廷晚宴,大家都急需休息。
推開別墅沉重的橡木大門,一股混合著松木、皮革和淡淡清潔劑味道的溫暖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門外的寒意。
“呼……”鄭凱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鬆弛片刻。他脫下沾染了海風鹹溼氣息的外套,隨手搭在門廳的衣帽架上,左臂的傷口在溫暖的環境下似乎也舒緩了一些。
“主人,長途跋涉辛苦了。請允許斯庫拉為您準備沐浴,洗去一身疲憊。”斯庫拉如同最完美的影子,無聲地出現在鄭凱因身側,她已經迅速進入了女僕的角色狀態。
她的聲音依舊溫婉動聽,但話語的內容卻讓鄭凱因的神經瞬間再次繃緊。
她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纖纖玉指徑直探向鄭凱因襯衫領口的紐扣,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圖——竟是要直接為他寬衣解帶。
“!!!”
鄭凱因的身體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向後微微一閃,避開了斯庫拉的手指。他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和……窘迫?
饒是他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面對這種“貼身”服務也實在有些招架不住。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鄭凱因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急促,他連忙擺手,語氣斬釘截鐵,
“洗澡這種小事我自己能搞定!我又不是……不是生活不能自理!”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一種屬於戰士的、對獨立性的強烈堅持。
他習慣了獨自承擔一切,包括照顧自己,這種過度的、近乎侵入隱私的關懷,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不適應。
聽到鄭凱因毫不猶豫的拒絕,斯庫拉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她緩緩抬起頭,玫瑰紅的眼眸直直地望進鄭凱因的眼睛裡。
那眼神中原本的溫順和專注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黯淡?彷彿被主人嫌棄的小動物,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如同冰層下暗流般的偏執和失落。
櫻唇微啟,一句近乎夢囈的低語,帶著一絲病態的渴望,輕輕滑落:
“主人做不到的事情越多……主人依賴我的事情就越多……斯庫拉對主人的掌控也就越……”她的聲音很輕,如同嘆息。
“你說甚麼?”
“沒……沒有!”斯庫拉彷彿瞬間從某種迷離的狀態中被驚醒,眼中的偏執迅速被慌亂和掩飾取代。
她猛地低下頭,長長的銀髮垂落,遮住了她的側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您聽錯了……主人……斯庫拉是說……是說……那讓我為您準備換洗衣物和浴巾吧!沐浴用品也都備齊了!”
她迅速轉移話題,試圖用殷勤的服務掩蓋剛才的失言。
看著斯庫拉低垂的頭顱和微微顫抖的肩膀,鄭凱因心中那根名為警惕的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
剛才那一閃而過的病態低語絕非錯覺。但此刻的斯庫拉又恢復了那副溫順無害的女僕模樣,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聽。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選擇了暫時壓下疑慮。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表達方式的問題?他不想在抵達軍港的第一個晚上就陷入無謂的爭執。
“……行吧。”鄭凱因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順便把我行李箱旁邊那個黑色的、印有東煌徽記的手提箱拿過來。”
他指了指客廳角落的行李箱。那裡面是用於裝著他的輕型輔助外骨骼——一套銀灰色的、線條流暢的機械裝置,主要用於支撐和輔助控制他的右半身。
“嗯~明白,我的主人!”斯庫拉立刻應道,聲音似乎重新注入了活力,彷彿之前的陰霾從未存在過。
她快步走向行李箱,動作麻利地取出鄭凱因需要的衣物和浴巾,整齊地疊放在浴室外的置物架上。
接著,她小心翼翼地提起了那個頗為沉重的黑色手提箱,放到了鄭凱因面前的地毯上。
做完這一切,斯庫拉恭敬地退到客廳門口:“主人,斯庫拉就在門外等候。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吩咐。”
她微微躬身,然後輕輕帶上了浴室的門,將空間留給了鄭凱因。
浴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鄭凱因背對著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試圖驅散腦海中斯庫拉那句危險低語帶來的陰霾。
他解開襯衫剩餘的紐扣,動作流暢,但當他準備脫下襯衫時,主要依靠的是左手。
他伸出左手,手指在部件上幾個隱蔽的卡扣處靈巧地撥弄、按壓。
伴隨著幾聲輕微的“咔噠”聲響,固定在他背部、腰部和右臂上的關鍵連線件逐一解鎖。
他將這些部件從身上剝離下來,每卸下一部分,他右半身的動作就明顯變得更加遲滯一分。當最後一塊被取下時,他的右臂甚至微微垂落了一下,才被他用力抬起。
手提箱內部的一個夾層無聲滑開,彈出一根閃爍著啞光金屬色澤、可調節長度的多功能手杖(兼有支撐、照明和緊急通訊功能)。
鄭凱因左手穩穩地握住杖柄,用力一撐,將自己的身體重心支撐住。
他緩緩站起身,此刻的他,不再依靠外骨骼,右半身的僵硬和動作的輕微不協調感清晰可見。
他嘗試著向前邁了一步,右腿的動作明顯帶著一種需要刻意控制的滯澀感,雖然幅度不大,但在空曠安靜的浴室裡卻顯得格外清晰。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那套輕型外骨骼不僅能提供額外的力量和防護,更重要的是,它內部的精密感測器和輔助伺服系統,能實時補償他因舊傷造成的神經訊號缺損和肌肉控制失衡。
有了它,他才能像常人一樣行走、奔跑、戰鬥,維持著表面95%以上的靈活度。一旦脫下,他就像被抽走了部分支撐的機械,必須付出更多的精力和意志力來控制這具傷痕累累的軀體。
門並未完全關緊,門縫中透出一線光亮。斯庫拉如同最忠誠的守衛,安靜地侍立在門外。她玫瑰紅的眼眸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一尊完美的雕塑。
然而,浴室裡那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金屬部件解除的“咔噠”聲,卸下裝備時的布料摩擦聲,尤其是最後那一聲輕微卻沉重的、身體重心轉移時手杖落地的輕響。
以及隨之而來的、略顯拖沓和滯澀的腳步聲……所有這些聲音被她靈敏的聽覺一絲不漏地捕捉。
真相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沒了斯庫拉的心房。
原來如此……原來主人總是穿著那看似貼身軍服的外骨骼,並非僅僅是為了美觀或防護……那是他維繫“正常”的支柱!是掩蓋他身體殘缺和痛苦,沒有它,他的行動會如此艱難……
巨大的心疼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幾乎要將她淹沒。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更加扭曲、更加黑暗的、名為“掌控欲”的火焰!她的主人太堅強了,堅強到倔強……
堅強到令人心痛!他就像一頭孤高的狼王,寧可獨自舔舐傷口,也絕不肯輕易示弱,拒絕一切憐憫和幫助。這種近乎偏執的獨立,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挫敗感和……渴望打破的衝動。
一個危險而瘋狂的念頭,如同劇毒的藤蔓,瞬間纏繞上她的理智:
如果……如果這套維持他‘正常’的外骨骼‘不小心’丟失了……或者……出現了‘無法修復’的‘故障’……那麼……
主人是不是就不得不更加依賴我了?他會需要我的攙扶,需要我為他取物,需要我寸步不離地照顧……他將真正屬於我……只屬於我一個人……完完全全地……掌控在我的手中……
這個念頭帶著誘惑力,讓斯庫拉的心跳驟然加速,玫瑰紅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狂熱的幽光。
“不……”斯庫拉猛地閉上眼睛,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雙手死死地攥住了女僕裙的下襬。
“斯庫拉……你在想甚麼?!你怎麼能……怎麼能對主人產生如此卑劣的念頭?!”
“主人需要的是忠誠的守護,不是束縛!是光明的陪伴,不是黑暗的囚籠!不行……絕對不行……”她用力地咬著下唇,試圖用痛感驅散那誘惑。
……
“唔嗯~哈~睡得好舒服啊~” 慵懶軟糯的囈語像融化的,在溫暖靜謐的臥室裡漾開。
藕荷色的長髮如同被貓咪蹂躪過的毛線團,蓬鬆而凌亂地散落在枕頭上。
一隻小手從柔軟的羽絨被裡伸出來,胡亂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頭頂一小撮不聽話的呆毛頑強地翹立著,隨著主人的動作輕輕晃動。
蒼綠色的眼眸緩緩睜開,帶著初醒的水汽,懵懂地望向床頭櫃上那隻淡紫色的卡通鬧鐘。
淡紫色的指標,恰好精準地停在羅馬數字“VIII”的位置。
“嗯?!都這個時間了嗎!” 標槍,這位隸屬於皇家艦隊、性格如同春日朝陽般開朗天真的驅逐艦少女,瞬間從迷糊中驚醒,像只受驚的小兔子般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藕荷色的長髮隨著動作揚起又落下,幾縷髮絲俏皮地貼在因睡意而泛紅的臉頰旁。
她慌亂地抓了抓自己那亂糟糟的頭髮,赤著腳丫“咚咚咚”地衝進寬敞明亮的浴室。
鏡子裡映出一張帶著嬰兒肥的可愛臉蛋,頭頂那撮呆毛依舊倔強地挺立著,彷彿在宣告著主人的元氣。
“唔呃……頭髮亂糟糟的!不行!得快點準備!”標槍懊惱地小聲嘀咕,眼眸裡寫滿了“絕對不能搞砸”的決心。
“今天是新任指揮官駕臨港區的第一天!是超級重要的日子!標槍!絕對不能留下壞印象!”
她握著小拳頭給自己打氣,小臉因為激動和匆忙而紅撲撲的。她迅速擰開水龍頭,清涼的水流沖刷著面頰,也帶走了最後一絲睡意。
溫熱的清水從花灑傾瀉而下,包裹著少女青春活力的身體。水汽氤氳中,標槍的思緒也像水花一樣雀躍起來。
“聽說拉菲醬也來了呢!”她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一邊往身上塗抹著香香的泡泡。
“大家又可以像以前那樣一起玩耍了~!不知道指揮官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想象著即將到來的會面,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起,勾勒出一個甜度滿分的笑容,連帶著頭頂那撮呆毛都歡快地抖了抖。
換上那身標誌性的藍色為主基調的短袖水手上衣,搭配深藍色的超短裙,裙襬邊緣點綴著象徵海洋的波浪紋飾。
纖細的雙腿上套著潔白的過膝長襪,腳上是一雙便於行動的黑色小皮鞋。
她熟練地拿起蝴蝶結髮圈,對著鏡子將那藕荷色長髮束成充滿活力的馬尾。最後,她正了正歪在頭頂那頂象徵身份、造型精緻的小小王冠。
“好!標槍!狀態完美!全力出擊!”標槍對著鏡中的自己元氣滿滿地比了個“V”字手勢,眼睛亮晶晶的,彷彿盛滿了整個北海清晨的陽光。
她像一陣小旋風般衝出房門,朝著餐廳的方向飛奔而去。
“呼~呼~”標槍站在餐廳那扇厚重的橡木雕花雙開門外,小手扶著膝蓋,微微喘著氣,小胸脯一起一伏。
“差一點就趕不上早餐時間了~!”她拍著胸口慶幸道。
然而,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頭頂——糟糕!那個馬尾在奔跑中散開了!髮絲像瀑布一樣垂落下來,顯得有些狼狽。
“嗚哇,要整理好形象!”標兵立刻手忙腳亂地拆掉左邊還完好的那個髮圈,將散落的頭髮重新攏在一起。
她對著光可鑑人的門板反光處,仔細調整著髮圈的位置和鬆緊度,那頂小巧的王冠也重新被扶正,閃耀著金屬的光澤。
她拍了拍深藍色的裙襬,抹平並不存在的褶皺,臉上重新綻放出充滿期待的燦爛笑容。
“還不知道指揮官是個甚麼樣的人呢~”標槍倚在門邊,小手託著下巴,眼睛裡閃爍著夢幻的光彩,瞬間沉浸在自己的小劇場裡。
“聽光輝姐姐說,是個又帥又高又英俊的人呢~比漫畫裡的王子還要好看!嘻嘻~”
她想象著指揮官高大挺拔的身影,稜角分明的臉龐,尤其是那雙傳說中如同寒冰深海般的藍眼睛。
“每天清晨,他都會用那寬大又溫暖的手掌,輕輕撫摸我的頭頂,就像這樣……”
她模仿著想象中的動作,小手在自己發頂上輕柔地摩挲,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然後用低沉又充滿磁性的聲音說:
‘標槍,這個世界怎麼會有你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簡直像清晨第一縷陽光,照亮了整個港區!’啊~~~~”
她整個人都因為過於美好的幻想而扭捏起來,小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身體無意識地左右搖擺著,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甜膩的咕噥聲:
“囊加顛~囊加顛~~~”
“加貝林?!”一個帶著濃濃睡意、清冷中透著稚嫩的嗓音,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標槍粉紅色的幻想泡泡池,瞬間將它們戳破了。
標槍猛地回頭,蒼綠色的眼眸瞬間亮得驚人。
“拉菲醬?!”驚喜的呼喊脫口而出,帶著毫不掩飾的雀躍。
門邊,一個同樣嬌小的身影站在那裡。粉白色連帽外套寬寬鬆鬆地罩在身上,帽簷下露出一雙同樣帶著惺忪睡意的、如同融化了草莓牛奶糖般的粉紅色眼眸。
“好久不見!”標槍像只歡快的小鹿,一個箭步衝上去,張開雙臂給了拉菲一個大大的、充滿熱情的擁抱,甚至抱著她在原地開心地蹦跳了一下。
感受到熟悉的溫度和懷抱,拉菲那總是沒甚麼表情的精緻小臉上,難得地勾起了一抹細微卻真實的弧度,粉紅色的眼眸彎成了月牙。
她伸出小手,輕輕回抱了一下標槍,點了點頭,聲音依舊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軟糯:“嗯,好久不見。”那對兔耳朵也似乎精神了一些,微微豎起。
“拉菲醬在這裡幹甚麼呢?”標槍鬆開拉菲,好奇地問,目光落在對方依舊帶著睏倦的小臉上。
“準備吃完飯回去睡個回籠覺。”拉菲誠實得令人忍俊不禁,話音剛落,就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小嘴張得圓圓的,眼睛裡瞬間蒙上一層水汽。
那對剛剛支稜起來的兔耳朵,也像被抽走了力氣,瞬間又軟軟地耷拉了下去,貼在髮絲上。
“噗~”標槍忍不住笑出聲,眼眸裡滿是瞭然和寵溺,“拉菲醬還是這麼喜歡睡覺啊。像只永遠睡不醒的小兔子~”
“唔……我才沒有貪睡……”拉菲努力想為自己正名,但聲音軟綿綿的,毫無說服力。
她下意識地鼓起包子臉,眼睛帶著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羞惱,瞪了標槍一眼,試圖擺出一副“我很嚴肅”的表情,但那軟萌的五官實在沒甚麼威懾力,反而更顯可愛。
“是是是~對不起啦~”標槍忍著笑,從善如流地道歉,連忙轉移話題,
“對了拉菲,指揮官也來了嗎?他住在哪裡呀?”提到指揮官,她的聲音裡又帶上了興奮的期待。
“嗯。”拉菲點了點頭,揉了揉還有些迷濛的眼睛,“現在指揮官應該在工作了。新澤西姐姐說,指揮官一般起得很早很早,聽別人說好像……凌晨四五點就起來了……”
她努力回憶著新澤西的誇張描述,小臉上露出一絲不可思議。凌晨四五點?那正是她睡得最香甜的時候!
“唉?!這麼早的嗎?”標槍驚訝地捂住了小嘴,蒼綠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對她這個需要充足睡眠才能活力滿滿的元氣少女來說,凌晨起床簡直是天方夜譚!
“指揮官都不用睡覺的嗎?”
“嗯……”拉菲肯定地點了點頭,小臉上帶著一絲對指揮官的敬佩(雖然她自己絕對做不到),
“指揮官一般很早就開始處理檔案或者看海圖了,然後……很晚很晚才會休息……”
“哦~知道了,指揮官真是勤奮呢~”標槍由衷地感嘆道,心中的好感度又悄悄上升了一個百分點。
一個強大、英俊,還如此勤勉的指揮官,簡直完美符合她少女漫畫裡的憧憬!
她已經開始想象指揮官在晨曦微光中,身姿挺拔地站在艦橋上,目光如炬地眺望大海的帥氣身影了。
“咕嚕嚕~~~~”
就在這時,一陣清晰而綿長的腹鳴聲,突兀地從拉菲穿著粉白色外套的小肚子裡傳了出來,打破了清晨的寧靜。聲音之大,讓拉菲的小臉瞬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噗嗤~”標槍忍不住又笑了出來,眼眸彎成了月牙,“拉菲醬的肚子已經在抗議了!走吧走吧!”
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拉住了拉菲微涼的小手,“我們一起去吃飯!再過一會兒早餐真的要結束啦!”
她一手牽著還有些迷糊的拉菲,另一隻手推開餐廳大門。
餐廳裡已經坐了不少艦娘,大多是值完夜班或習慣早起的,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著,餐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就在她們端著餐盤,挑選著心儀的早餐(標槍拿了塗滿草莓果醬的烤吐司和牛奶,拉菲則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燕麥粥和幾片培根),準備找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時,一個穿著純白色蕾絲花邊公主裙,引起了她們的注意。
那個身影正焦急地在幾張餐桌之間穿梭,微微低著頭,紫色的大眼睛裡蓄滿了水汽,長長的紫色側馬尾隨著她急促的動作輕輕晃動,小臉上寫滿了無助和惶恐,像是在尋找甚麼極其重要的東西。
“獨角獸?”標槍認出了對方,連忙拉著拉菲快步走了過去,輕聲喚道,“發生甚麼事了嗎?你在找甚麼?”
聽到熟悉的聲音,獨角獸猛地抬起頭,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那雙如同紫水晶般剔透的大眼睛,此刻盈滿了淚水,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顫抖:
“標槍……我和優醬……走散了……我找不到優醬了……”
“優醬?”拉菲歪了歪小腦袋,粉紅色的兔耳朵也跟著動了動,眼中露出困惑。
“她是我的好朋友……是我最重要的夥伴……”獨角獸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潔白的公主裙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怎麼辦吶?優醬會不會害怕……會不會遇到危險……”她越想越害怕,小小的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啊,別哭別哭!”標槍最見不得朋友掉眼淚,立刻放下手中的餐盤,蹲下身,輕輕擦去獨角獸臉頰上的淚珠,滿眼是堅定和安撫,
“獨角獸別怕!我們和你一起找!一定能找到優醬的!”
與此同時,花園小徑上。
鄭凱因在斯庫拉無聲卻如影隨形的陪同下,正在熟悉軍港核心居住區“寧靜港灣”的環境佈局。
他冰藍色的眼眸銳利地掃過四周:修剪得一絲不苟的草坪、精心設計的花圃、帶有明顯維多利亞風格的庭院燈柱、以及遠處那些風格各異的獨棟別墅。
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皇家在生活品質上的“講究”,與軍港其他區域的鋼鐵堡壘氣息形成鮮明對比。
“主人,清晨風涼,您是否需要……”斯庫拉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溫婉動聽,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她玫瑰紅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鄭凱因略顯蒼白的側臉上,彷彿要將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刻印在心底。
“不必。”鄭凱因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平靜無波,目光卻投向不遠處一片茂密的、用作景觀隔離的矮灌木叢,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等等。”
鄭凱因的感官遠超常人,尤其是在精神高度集中時。他剛才似乎捕捉到灌木叢深處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屬於風聲或枝葉摩擦的窸窣聲,像是甚麼小動物在笨拙地移動。
“嗯?”他停下腳步,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那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的綠籬。是誤入的小動物?還是……別的甚麼?
“怎麼了嗎?主人?”斯庫拉立刻靠近一步,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緊張,玫瑰紅的眼眸緊盯著那片灌木,身體微微繃緊,彷彿隨時準備擋在鄭凱因身前。
“不,抱歉,”鄭凱因微微搖頭,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可能是我反應過度了。”
他試圖將剛才的警覺歸結於身體的疲憊和傷痛帶來的感官干擾。畢竟,在這守衛森嚴的核心居住區,不太可能有真正的威脅潛入。
然而,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警覺並非空穴來風,那片被他注視著的灌木叢深處,回應般地再次響起了更清晰的“窸窸窣窣”聲。
枝葉不自然地晃動了幾下,緊接著,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白色身影,笨拙地從綠籬的縫隙中鑽了出來,搖搖晃晃地站在了小徑邊緣的石板路上。
“這是……玩偶?”鄭凱因低頭看向這個高度只堪堪到他腳踝附近的奇特生物。
它形似神話傳說中獨角獸與天馬的結合體。通體覆蓋著細密柔軟的、如同頂級天鵝絨般的雪白絨毛,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珠光。
頭頂中央生長著一支螺旋狀的、晶瑩剔透如同水晶的小巧獨角。更奇特的是,它的背部竟然還生著一對同樣毛茸茸的、如同雛鳥翅膀般的白色小翅膀,此刻正微微張開著,似乎想要保持平衡。
它的四肢很短,如同精緻的玩偶,圓滾滾的身體讓它看起來憨態可掬。一雙如同黑曜石般圓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帶著幾分茫然和怯生生,好奇地仰望著眼前這個高大的“巨人”。
這奇特的生物,與其說是活物,不如說更像是某個心靈手巧的匠人傾注了全部心血打造出的、會動的頂級毛絨玩偶。
“這個小傢伙……”斯庫拉看清了那生物的樣子,眼眸裡也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恍然的神色,
“好像是獨角獸那孩子的艦裝伴生生物,名字叫‘優醬’。”她輕聲解釋道。
“據說與獨角獸的精神有著奇特的聯絡,是形影不離的夥伴。怎麼會獨自跑到這裡來了?”
“優醬?”鄭凱因重複了一遍這個可愛的名字,他想起了資料中關於皇家艦娘獨角獸的檔案。
他看著眼前這隻名叫優醬的奇特生物,它雖然顯得怯懦,但面對自己這個陌生“巨人”,卻沒有像受驚的小獸般立刻逃開。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似乎流露出一種懵懂的、想要親近的本能。
鄭凱因心中一動。他緩緩地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身形顯得不那麼具有壓迫感。
然後,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動作輕柔而緩慢地遞向那隻雪白的小生物。
他的聲音刻意放得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人心的力量:“小傢伙,別怕。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了?你的小主人在找你呢。”
優醬明顯瑟縮了一下,小小的身體往後縮了縮,眼睛裡閃過一絲警惕。但鄭凱因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奇特的、混合著強大力量與深沉疲憊、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安全感的氣息,似乎對它有著莫名的吸引力。
它猶豫著,小腦袋歪了歪,似乎在權衡著甚麼。過了幾秒鐘,在鄭凱因耐心而溫和的注視下,優醬竟然慢慢地挪動著它那四隻玩偶般的短腿,一點一點地,小心翼翼地朝著那隻溫暖寬厚的手掌靠近了過來。
一步……兩步……
終於,優醬毛茸茸、暖呼呼的側身,輕輕地、試探性地貼上了鄭凱因的手背。那觸感細膩、柔軟得不可思議,如同最上等的絲綢包裹著溫熱的暖玉。
鄭凱因眼中閃過一絲溫和的笑意。他並沒有立刻去抓它,而是順從著它的靠近,用指腹極其輕柔地順著優醬背脊上那如綢緞般柔滑的絨毛,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起來。
“唔……”優醬似乎被這無比舒適的撫摸征服了,眼睛舒服地眯了起來,喉嚨裡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小貓打呼嚕般的咕嚕聲。
它甚至主動地在鄭凱因的手掌上蹭了蹭,將更多的身體重量依靠了過去。
“呵……”鄭凱因忍不住低笑出聲,連日來的疲憊似乎都被掌心這團溫暖的、充滿生命力的毛茸茸驅散了一些。
而優醬似乎完全被這溫柔的撫摸俘虜了。它先是享受地蹭著鄭凱因的手背,接著,在鄭凱因有些驚訝的目光注視下,它竟然翻了個身,四隻短小的腿爪軟軟地朝天豎起,露出了覆蓋著更加細密柔軟絨毛的、雪白粉嫩的小肚皮。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求擼肚皮。
斯庫拉站在一旁,眼眸中倒映著這一幕。她看著主人臉上那罕見近乎放鬆的柔和表情,看著那平日裡握著武器或簽署命令的、骨節分明的大手,此刻正無比溫柔地撫慰著一隻奇異的小生物。
她心底深處某個角落,似乎也如同被陽光照耀的冰面,悄然融化了一絲。連帶著她對那“小東西”的莫名排斥感,也暫時消退了。
“看起來,小傢伙似乎真的很喜歡主人您呢。”斯庫拉的聲音也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帶著一絲真實的感嘆,
“它平時除了獨角獸,很少對其他人如此親近。”
“優醬——!優醬——!你在哪裡呀?!”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濃濃哭腔、如同幼鳥哀鳴般的稚嫩嗓音,由遠及近,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花園,鑽進了鄭凱因和斯庫拉的耳中。
“優醬——!不要躲貓貓了!快出來!獨角獸好害怕!”
稚嫩的聲音透露著惶恐,顯然已經尋找了許久,那哭腔裡的無助感令人心碎。聲音的源頭,正迅速朝著他們所在的小徑方向奔來。
“不要著急啦,獨角獸!我們一定能找到優醬的!”這是標槍那充滿元氣的聲音。
“嗯……優醬肯定就在附近!”另一個帶著睡意、但同樣認真的聲音是拉菲的。
“指揮官!這邊!優醬在指揮官那裡!”拉菲眼尖,已經看到了小徑上的情形,立刻指著鄭凱因的方向喊道。
鄭凱因聞聲抬起頭,只見三個小小的身影正從草坪那邊飛奔而來。跑在最前面的正是那個抱著紫色獨角獸玩偶、哭得梨花帶雨的紫發少女——獨角獸。緊隨其後的是標槍和拉菲。
“指揮官!”標槍第一個跑到近前,微微喘著氣,眼眸亮晶晶的,帶著見到指揮官的興奮和找到優醬的喜悅。
鄭凱因站起身,小心地託著依舊露著肚皮、享受撫摸的優醬,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看向終於找到這裡的小主人們:“獨角獸?別急,看看這是誰?”
他將優醬那圓滾滾的、雪白的小身體輕輕往前遞了遞。
獨角獸猛地停住腳步,抬起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當她的目光終於聚焦在鄭凱因掌心那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雪白小生物時,巨大的驚喜瞬間沖垮了所有的恐懼和悲傷。
“優醬!”她幾乎是尖叫出聲,破涕為笑,下意識地就想撲上去抱住自己的夥伴。
當她抱著優醬開心的望向鄭凱因時……
晨光如同金色的畫筆,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輪廓。深邃的五官如同雕塑大師的傑作,鼻樑高挺,下頜線清晰而有力。
最吸引人的是那雙眼睛——冰藍色的瞳孔裡沉澱著星辰大海般的廣闊和難以言喻的疲憊滄桑,此刻卻因為溫和的笑意,如同冰川融化般折射出暖意,正直直地注視著她,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包容和安撫。
這份俊美,這份沉穩,這份強大背後不經意流露的溫柔,與她內心深處無數次幻想過的、那個會在危難時刻保護她、給予她無限安全感的鄰家大哥哥形象,瞬間完美重合。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猛地湧上獨角獸的心頭,直衝臉頰,她感覺自己的臉瞬間燙得像是要燒起來,心跳也如同擂鼓般“咚咚咚”地狂跳不止。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將滾燙的小臉深深埋進懷裡那個優醬毛茸茸的身體裡,試圖掩蓋自己的失態。
“唔,唔嗯……”獨角獸發出如同小動物般羞怯又滿足的嗚咽聲,沉浸在巨大的、混合著找到夥伴的喜悅和被眼前人震撼的羞澀中。
明明心裡想著要趕快道謝然後離開,但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發軟,只能像只受驚的小鵪鶉般僵在原地,試圖用優醬擋住自己發燙的臉頰。
所幸,這樣令獨角獸羞窘得快暈過去的情形並沒有持續太久。
她只感覺頭頂一沉。
一股無比溫暖、無比寬厚、帶著令人心安力量的觸感,如同最輕柔的羽毛,又如同最堅定的磐石,瞬間包裹了她的頭頂。
那帶著薄繭的指腹,以一種讓她靈魂都為之顫慄的溫柔和細緻,緩緩地、帶著令人沉醉的韻律,摩擦著她頭上柔軟順滑的紫色髮絲。
那種奇異的舒適感和安全感,如同溫熱的泉水,瞬間撫平了她所有的驚慌和羞怯。她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從玩偶後面抬起一絲腦袋,用那雙水潤潤的、如同紫水晶般剔透的大眼睛,偷偷地向上望去。
果然是鄭凱因指揮官。他正微微俯身,專注地、無比自然地撫摸著她的頭頂。他的眼神裡沒有絲毫嘲笑或戲謔,只有一種深沉的、帶著懷念與理解的包容,彷彿在無聲地告訴她:沒關係,害怕和害羞都是正常的,我在這裡。
“你叫獨角獸?”鄭凱因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如同大提琴在耳畔低鳴,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魔力。
“既然找到了夥伴,就不要再哭了,好嗎?眼淚不適合像你這樣可愛的小天使。”
他的動作輕柔無比,用右手拇指的指腹,極其溫柔、極其小心地捻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痕。
獨角獸的肌膚白皙細膩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彷彿稍微用力就會留下紅印。這讓鄭凱因的動作更加輕柔和謹慎,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憐惜。
獨角獸怔怔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鄭凱因,眼中的光彩如同被點亮的星河,璀璨而迷離。
那水汪汪的紫色大眼睛裡,此刻倒映著指揮官的整個身影,充滿了純粹的信任和一種……近乎雛鳥破殼般新生的依賴。
鄭凱因看著少女眼中越發迷離的光彩和彷彿又要溢位眼眶的水汽,心頭莫名一跳。難道是自己剛才的動作太……輕浮了?又把小姑娘惹哭了?他下意識地想收回手道歉。
“那……那個……”就在鄭凱因準備開口時,獨角獸突然鼓起了一生中最大的勇氣!
她猛地伸出小手,用盡力氣,緊緊地攥住了鄭凱因深藍色軍裝的衣角。
她仰起小臉,眼眸裡充滿了希冀和懇求,聲音軟糯得如同剛出爐的年糕,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卻清晰無比地穿透了鄭凱因的耳膜:
“獨角獸可……可以叫你哥哥嗎?”
少女的聲音很輕,卻在鄭凱因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面對這樣一雙眼睛,這樣一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親近,任何拒絕都顯得如此殘忍和不合時宜。
鄭凱因微微一愣,隨即他伸出手,更加輕柔地撫摸著獨角獸柔順的紫色長髮,動作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感,聲音低沉而清晰地回應道:
“當然可以,獨角獸。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妹妹了。”
這句話如同最甜美的蜜糖,瞬間灌滿了獨角獸的心房!巨大的喜悅和安心感讓她幾乎要眩暈過去!她用力抱緊了懷裡的優醬(優醬感覺自己的主人都快把她勒死了),
小臉紅得如同熟透的蘋果,但這次,是純粹的、幸福的羞澀。
“哥……哥哥……”她小聲地、帶著無盡依賴地喚了一聲,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
“你好……你就是……鄭凱因指揮官吧!”標槍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她眼睛亮閃閃的,充滿好奇和期待地看著鄭凱因,小臉上努力維持著鎮定,但微微泛紅的耳根暴露了她的興奮。
“我是標槍!指揮官指揮官,請多指教啦~欸嘿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露出了一個標誌性的、充滿元氣的燦爛笑容。
近看指揮官,真的比傳說中還要英俊!那份沉穩的氣質,簡直像漫畫裡走出來的完美男主角!
“你好,標槍。”鄭凱因的目光轉向這個充滿活力的少女,眼眸裡也帶著溫和的笑意。
他很自然地伸出手,也像對待獨角獸一樣,輕輕在標槍那發頂上揉了揉。標槍的髮絲柔軟而富有彈性,帶著陽光和皂角的清新氣息。
“欸嘿嘿~”感受到頭頂傳來的溫暖觸感和那份被認可的親近,標槍的嘴角忍不住高高揚起,眼眸彎成了幸福的月牙,身體不自覺地輕輕搖晃了一下,像只被順毛的小貓,發出滿足的傻笑聲。指揮官的掌心,真的好溫暖!比想象中還要舒服。
“唔……”就在這時,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拉菲,也邁著小碎步湊了過來。
她仰起那張總是帶著睏意的小臉,粉紅色的眼眸眼巴巴地望著鄭凱因,伸出小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聲音軟糯糯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撒嬌意味:
“指揮官指揮官……拉菲也要……”
她雖然沒有說“要”甚麼,但那渴望的眼神和微微踮起腳尖的動作,再明顯不過了——她也想要摸頭~
看著眼前這三朵性格迥異卻同樣可愛治癒的“小花”,感受著她們傳遞出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親近。
他笑著搖了搖頭,帶著一絲寵溺的無奈,再次伸出手,用同樣輕柔的動作,在拉菲那軟乎乎的發頂上也揉了揉,順帶還輕輕撥動了一下她那對微微顫動的兔耳朵。
“唔……”拉菲舒服地眯起了粉色的眼眸,喉嚨裡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貓咪被撓到癢處的咕嚕聲,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向鄭凱因的手掌方向靠了靠,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帶著安全感的寵溺。